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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第十二年秋

  十六岁, 她抛弃了“郗晨”这个名字,虽然那时候还没有正式改名。

  十七岁,她改名为黎湘, 考上春城某大学, 并在靳寻的资助之下,摇身一变成了在高知家庭长大的女生。

  十八岁,黎湘的“父母”意外身亡, 她面临家里繁杂的后续处理, 校方出于照顾允许走读, 自这以后黎湘多次请假,很少在学校露面, 但成绩一直稳扎稳打。

  也是同一年, 黎湘被安排去靳疏身边,一待就是两年,作为靳寻培养的棋子第一次完成任务。

  二十岁, 靳家开始培养黎湘。

  黎湘原本以为上大学就可以打开视野, 拓宽眼界, 从犄角旮旯里走出来就能看到广阔天地, 直到二十岁这年,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大学让她看到不一样的天地,但无论是春城还是林新,她所看到的都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点, 连面都不算。

  是靳家让这个点逐渐变大,逐渐形成一个面。

  当其他青春蓬勃, 对未来充满期待和焦虑的大学生, 坚信自己非黑即白的认知时, 初入社会遭遇碰壁依然坚持自己的信念时, 黎湘已经从靳寻这里明白什么叫“有钱人的处世哲学”。

  同学们为了救助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捐款捐物,靳寻也在做慈善,只不过他做的是投资以及合理避税,那些慈善基金就是靳家的。

  靳寻告诉她,慈善也是一门生意,圈子里人人都会做,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和一个男人相处十二年会生出感情吗,这可以称之为陪伴吗,也许会吧,但黎湘从不觉得他们的感情和世俗中认定的一致。

  当然世俗中正常的感情她也没有见识过,她吸收到的情感都是扭曲的,比如荞姐。

  那年离开林新之后,对于荞姐的“安排”就在她的要求之下,以养病为由被秦简州送去疗养院,她再没去看过她,直到她病故。

  后面这些年,靳寻对她很宽容,好像并不指望或者希望她混出来,她说上大学他不反对,她说进娱乐圈他也赞成,其实就算她说只想当个闲人混吃等死,他大概也不会有意见。

  他身边有太多替代品、候选者,或许同时培养了几十个,再用概率学来计算,这里面总有几个能出来。

  黎湘对自己很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这不只是表现在努力上,还有心里那汹涌着的,逐渐膨胀沸腾,快要冲出来的世俗欲望。

  别的女生因为挥金如土的生活而懈怠,以为找到长期饭票,即便是认祖归宗名正言顺改姓的靳瑄,也被物质包装冲得头昏脑涨。

  靳瑄每次见到黎湘都要讽刺几句,黎湘从不还嘴,只默默看着被当成“宠物”的靳瑄,提醒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她始终记着靳寻如何轻而易举地摆平林新风波,记着他随便两句话就将她们三个家庭从林新迁走,为她们安排好后续,也记得他如何用“美人计”打击靳疏。

  靳瑄总是一副堂哥就是天的做派,毫不犹豫地站在他一边,这看在黎湘眼中,满脑子想到的都是待靳瑄失去价值,靳寻将她一脚踢到一边的画面。

  辛念说,她越来越像靳寻,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有时候觉得很恐怖。

  黎湘说,因为从十二年前她就一直生活在恐惧中,普通人负荷不了这样的情绪,她却已经习以为常,但凡有哪天不哪怕恐惧了反而会觉得慌。

  同样是十七岁,辛念考上另一所大学媒体传播系。

  她对这行有着无限热爱,她认为每个时代都要有一群人站出来发声。

  然而出社会之后,她的热情逐渐被浇灭,她每天接触的不是真相,而是“剧本”,越是人们害怕的事情,越是负面的阴谋论的东西,越能吸引大众眼球。

  当然负面新闻有很多,也不愁素材,在负面的东西上再加一些情绪价值,以换取高流量。

  和黎湘最初的分歧,似乎就在这个时期埋下种子。

  刚出社会,辛念激情澎湃的描述着媒体人的生活,对自己的未来画下美好蓝图,畅想着成为“前辈”大记者的那天,并拎出两个她认为分量十足的新闻猛料。

  黎湘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平静。

  辛念控诉着社会的黑暗面。

  黎湘说,任何朝代、年代都是一样的。

  辛念说国家已经在大力扫黑了,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不法分子。

  黎湘说,没有黑谁会让嚷嚷扫黑,哪个地方口号越响,说明当地情况越严重。

  辛念说之前以为春城是个太平城市,现在发现和林新也没什么不同。

  黎湘说,水满则溢,现在我偶尔听到别人提起林新,都说那里山清水秀,很有生活气息。你信不信,等到水满出来了,别人再谈论这个地方,就会变成穷山恶水了。

  辛念的职业激情,很快就在四处碰壁之后消磨了一半,然后在黎湘的提议之下,和黎湘达成职业合作。

  艺人和媒体人绑定,是圈内司空见惯的合作手段,但没有人会像她们一样稳固,无论谁来挖角都会失败收场。

  真正的分歧从来都不来自外界,而在她们自己身上。

  相悖的价值观,最终会互相撕扯。

  不同频的人,只会彼此消耗能量。

  辛念在手段上尚有取舍,黎湘则表现得越发“不耐烦”,她每次下决定都很快,而且是一步到位,要做就做最狠的选择,而不是中庸的仁慈的,也从不为此浪费自己的心神,更没时间去寻找人性中仁慈、柔软的东西。

  辛念说,好像在她身上看到靳寻的影子。

  黎湘说,这样才能减少烦恼,你的心软,只会带来麻烦。

  处理麻烦,情绪控制,避免多余情感泛滥。

  似乎从黎湘微调整容开始,就将自己的怜悯、同情这两条神经一并割除了。

  黎湘问辛念,你不忍心,你同情咱们的对手,图什么呢,还是希望这些情绪换来什么,跪在你面前说一句谢谢?

  辛念说,图我良心好过。

  黎湘笑道:“所以你要用那些陌生人的感恩、感激来交换贫穷的生活吗。你的良心换不来阿姨的医药费,那些感激你的人会替你分担压力么,你只要让他们去一次缴费窗口,藏在感激下面的嘴脸就会暴露了。你再想想今天的事如果易地而处,他们会同情你吗?”

  如果砧板上的肉和开刃的刀只能二选一,她自然要选后者。

  只有做过肉的人,才知道有多疼。

  辛念知道,黎湘说得都是现实,她要的也不是那些人的感激,而是自己的一点心安理得。

  然而心安理得这四个字实在太过昂贵,她们消费不起。

  精神追求,起码要等物质满足之后。

  于是辛念对自己说,只要想想这么做都是为了生活,为了母亲随时有药吃,住院就有床,缴费卡里有足够的钱,在工作中能少点受挤兑、排挤,其他人不管是对哭还是笑都是在求她,这就够了。

  只是这样的自我洗脑并没有持续太久,在黎湘的抑郁症逐渐好转之后,辛念决定彻底与她划清界限。

  黎湘笑她又当又立,吃饱喝足了就想赎回良心。

  那天她们正式撕破脸,也是这几年辛念第一次在黎湘面前提起周长生。

  “你想想周长生,你就没有过愧疚吗,你的良心没有感觉吗?他是被咱们拉下水的,他原本不用死。”

  黎湘看辛念的眼神逐渐变了,既陌生又冰冷:“这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让我在自己的命运和他的生命之中做选择,我想我还是会再自私一次。你也是一样,如果真的时光倒流,那些人把你的照片贴到全网都是,阿姨受到刺激一病不起,你走投无路只能卖身,到时候是否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辛念喃喃道:“你太可怕了。”

  黎湘淡淡说:“你没资格劝我。”

  或许她们的性格本就不合,一个外柔内刚,一个内柔外刚,少了一点调和剂。

  戚晚还在的时候,她们三个还能抱成团,无论哪两方发生分歧,第三者总会毫不犹豫的左右各拉一把,绝不会出现二对一。

  至于戚晚。

  依然是十七岁,她的精神受到巨大困扰,呕吐症逐渐发展到厌食症,隔几天就要输一次营养液。

  戚晚没有上大学,拿到高中毕业证之后在家养了一年,病情却越发严重。

  直到十八岁来临之前,戚晚的母亲安闲,因照顾她也生出严重的精神问题,服下过量安眠药抢救无效身亡。

  戚晚受刺激过重,出现精神衰弱、记忆错乱、失忆症、妄想症等多种症状,最后被送进了靳家捐款的精神病院。

  因安闲在生前就过着六亲不认的生活,她死后也没留下什么遗产,所以没有亲戚去探望过戚晚。

  几年后戚晚出院,回归生活。

  她的病情在医学上已经判定为痊愈,只需要按时服药维持现状。

  她没有再去考大学,也没有意愿去外面找工作,安闲留下的房子已经用来抵押支付她这几年的医药费住院费,她手里只剩下一点钱,便在网上开了个笔名,从撰写中短篇小说开始。

  起初一个月只有几百块稿费,勉强够吃饭,退的稿件比通过的稿件多得多。

  后来积蓄见底,幸而赚到几千块稿费,可以与人合租。

  从几千块到到几万块,她的稿子开始有人欣赏,其中既有媒体公司,也有娱乐公司。

  有一家娱乐公司打算签她两年,一个月工资一万五,过稿还有提成,投拍还有分红,但她在工期间的所有作品,都属于公司财产。

  戚晚有些心动,最终却没有接受。

  她对物质享受没有多大欲望,一天两顿饱饭,有地方睡觉就够了。

  除此之外,她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作品。

  后来,戚晚卖掉了第一本高额版权。

  她思虑良久,终于决定去看心理咨询师。

  其实她的病一直没有好,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因为住院几年,知道医院判定痊愈的标准,就像囚犯研究假释标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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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着做就是了。

  她依然经常出现“幻觉”,它们太过真实,真实到令她以为自己有人格分裂。

  可她不愿再回到精神科,她要呼吸外面的空气,于是就在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之下选择另一种发泄方式——写作。

  原本戚晚是写小清新文章的,因犯罪悬疑题材并非市场主流,而她要先考虑糊口问题,迟迟没有碰。

  直到后来小清新题材已经有稳定稿费收入,她便用多余的精力,将这些年碎片式的“幻想”进行改编,再发到网上,还有一些是她在精神科里听到的故事。

  它们有的以犯罪为主,有的以刑侦破案为主,还有一些更为小众的,或讲人伦丧失,或将人性黑暗面。

  她还研究了大量骇人听闻的,主流媒体避而不谈的案件,有一些案件因涉案人员身份敏感,甚至会统一口径压下来。

  这样的默契不止在媒体,也在警方。

  戚晚就在这个时期再次遇到余钺,余钺已经做了警察。

  她有时候会追问他内幕,一聊电话就是一个小时,直到后来走到一起。

  余钺已经是戚晚身边最亲密的人,他知道她有睡眠障碍,时不时会做噩梦。

  但戚晚从没有告诉余钺,她有一“段”陪伴她十年的噩梦,它就像是一场电视剧,不断“重播”,一集连着一集,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她和它好像是朋友,并和里面的角色对话、共情,而她当下的心理活动也同样可以折射到梦境中。

  她想,那或许她的写作天分被唤醒的过程,冥冥之中有力量操纵着她的笔,即便还没有写下这个故事,却用做梦的方式将它们呈现出来。

  或许等有一天时机成熟了,它会变成稿件也说不定。

  那是一个“三个女生联合犯罪”的故事。

  结局是她们成功逃脱了。

  可结局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她的梦走到这里总会卡住。

  法律会抓到她们吗?

  生活里不是常有一些案件,因为沉没多年,因为证据不足,因为没有社会关注而没有下文吗,有的甚至连受害人尸骨都没有找到,只以“下落不明超过四年”为由宣告死亡。

  她认为做过的事都要付出代价。

  但又忍不住在想,要是她们能逃脱掉追诉时效就好了。

  “正义”是什么呢,一共十八画,小学生都会写的两个字,多一笔少一画都不对,但每个人心里的定义都不同。

  或许有一天,她真的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哦,还要再给它续上一个“完美”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红包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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