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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19


第63章 C19

  这不是梁净词第一次强吻她。

  再温文随和的人在屡遭碰壁, 无计可施的时候,也不得不用这样唐突冒昧的方式让感情破土。他滴水不漏的心迹有了缺口,从里面漏出来, 是对她的不舍和疼惜。

  幸而他吻得不深。

  浅浅一个烙印却滚烫,落了她满唇。

  姜迎灯再加一把力推他, 梁净词就自然而然退开了。

  他眉眼里有醉意和失态。发间, 领上,各有一点潮气, 眼睛也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隔两三秒, 他抬手揉了揉皱紧的眉心,转而便恢复好整以暇的姿态,动了动嘴唇, 可能是想为这唐突道个歉,但姜迎灯显然不想听。

  这时应该做什么呢?骂他一句,或者扇一个巴掌, 都不过分。但她没有太过激动,只是看着他说:“因为走投无路了, 所以就不择手段了吗?”

  一旁的周暮辞尴尬得耳朵发烫, 想帮姜迎灯撑个伞,又实在怕被卷进风波, 只好退到一旁的廊下,放低了伞沿装透明人。

  “不择手段?”梁净词刚揉平整的眉头再次皱起,严肃地看着她,惊讶这用词。

  “不然呢, 你有什么立场亲我?”

  她湿漉漉的眼在夜色里炯炯, 并不避让他的进攻性:“梁净词,没有想到你也会有这样的招数。”

  他卑劣道:“有用的话, 再来一次又何妨?”

  姜迎灯一滞,脸色沉冷:“如果你只有这样鲁莽的回答,我回家了。”

  她说着,正要走,手腕被擒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只掠过在他肩侧的耳畔。

  “我告不告诉取决于能不能改变。我不能,我的力量太微薄了。既然早就看透,又何必再去做扑火的飞蛾,自焚一场,伤透的仍然只有我自己。”

  手腕被他捏得一片潮热,梁净词力量很紧,这回又不管不顾她的疼痛,只想把人留住一般心态执拗。

  “我爸和你说什么?”

  姜迎灯抑制着鼻酸,仰头又看他晦暗低潮的眼:“不要回溯痛苦,没有意义,这是你教我的,我现在能够做到不去计较这些了,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来撕扯我的伤疤?”

  梁净词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再提?”

  “我刚才已jsg经说得那么清楚。梁净词,你猜我为什么说你精?因为你明明就心如明镜,比谁都懂,一遍遍盘问有什么意思。”

  “是,”他肯承认,“我知道你要什么,只不过我需要处理一些麻烦。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些事我会——”

  “因为那时的我,并不想让你为我陷入这些麻烦。”她难抑地颤着声,打断道,“如果你要娶的人是顾影,你不会有麻烦。然而我是姜迎灯,你就要为我分心,为我忧愁,为我去安排这这那那,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因为我太爱你了,所以甘心放手,我只想让你轻轻松松过完一生,我想让你做那个应有尽有的天之骄子,而不是为了姜迎灯满身负累。我不想看到你为我失落,为我痛苦,为我腹背受敌。”

  “一定要亲耳听我说出这些话吗?

  “如果是的话,那我再清楚地告诉你,我们两个人注定就是悲剧结局,这就是一个死局,不要再去圆了。很生硬,很痛苦,也很折磨。我不想为难你什么,当机立断就是最合适的选择,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

  梁净词说:“那时的你这样想,现在的你呢?”

  “现在?时过境迁了,现在不重要。”

  他说:“我不甘心。”

  冷雨潇潇,垫在他还算沉着的嗓音之后,为这被热浪席卷的夏夜,添了几分萎靡。

  “我后悔了,迎灯。”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当初轻而易举放你走,后悔亲自送你离开。如果凡事讲一个甘愿,你甘愿放手,我甘愿承担我需要为爱情承担的代价。我从没想过凌驾你,支配你。如果你觉得不公,以后随你意愿,我会用时间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他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又重了些,声音哑然,像耗尽了力气一般低沉:“但是你能不能,别让我成为你的过去?”

  姜迎灯将他压制的手缓缓推开。

  良久,她说:“不会追人就别追了吧,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痛苦。”

  转而看向在一旁躲雨的男人:“周暮辞,你送我上楼。”

  周暮辞听命,往前小跑两步,帮姜迎灯撑住伞,“走走走。”

  在雨里的男人站在那里,一身黑色,像是融进了夜幕,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不过背影也写满了悲痛。

  姜迎灯很累,一句话都不想说。嘴唇的温度好像始终没有降下来,更让她烦躁。

  周暮辞可能是怕尴尬,断断续续和她继续聊了聊《青蛇》。

  昏暗的走廊,姜迎灯吞吞往前走。

  周暮辞拎着伞,配合她的步调,余光里的姜迎灯珍惜地展开那张皱掉的卷子,小心翼翼地抻平每一个角角落落。

  周暮辞说:“结局我没有太看得明白。”

  姜迎灯说:“法海六根不净,心系凡尘,僭越佛道,爱上了青蛇。”

  他反驳说:“不是吧,他们俩还能爱上?应该是法海得道升仙了。”

  “‘小青,你等我回来,再为你授业解惑’——已达彼岸,又返苦海,为你再修一世轮回,这还不叫爱吗?”

  周暮辞回忆一番,又要继续辩驳,但对上姜迎灯的视线,退让一步,讪笑说:“有有有,我脑子笨。看不太懂。”

  姜迎灯哑然笑了下,她去按密码开门。

  没请他进去坐,周暮辞心里也有分寸,问:“你现在好点没?”

  姜迎灯不明所以看他。

  他低咳一声,说:“这么大雨,我明早来接你。”

  “我……”

  她正要说不,周暮辞抢白:“那我就先走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拜拜!”

  姜迎灯站在门廊,目送他快步走进电梯间。

  她回到家,先去了一趟厨房。

  因为在这里能够看到楼下,亮起车灯的黑车缓缓驶远,最终消失在柔情万缕的新雨之中,空中久久弥漫着惆怅,她矗立久久,身心俱疲。

  昼短苦夜长。

  泡了一杯奶粉,姜迎灯打开电脑,在氤氲的香气里,忙了一会儿工作。和梁朔有关的拍摄已经告一段落,零零碎碎的无用素材在本地和邮箱里,姜迎灯整理了一番。

  最后一张照片,停留在那篇碑文。

  【故许一程烟雨,共梁园百顷,赠我爱妾拂晓。】

  她手指顿了顿,在删除的提醒界面点了取消,私心留住了这一段逾越百年的深情。

  同时,一秒间,家里陡然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的暗光昏昏浊浊。

  才充了一个季度的电费,不至于一两天就用完。

  她掀开帘子看外面。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姜迎灯在群里问了句:34栋供电出了什么问题吗?

  得到的反馈是没有。

  她想去看电闸,但在室外。警惕心起,姜迎灯最终还是请来物业帮忙查看情况。

  果然是跳了闸。

  电路恢复正常后,她把门反锁两层,才回到床上休息。

  第二天并没有下雨,大好的晴天,玫瑰花瓣被风吹雨淋,凋了一两层,在炽热的光下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姜迎灯不知道周暮辞有没有来,但她接到了梁净词的电话。

  她有挂断的意图,但想来想去,还是接了。

  他开口气息很沉,很压抑,说:“昨晚太难过了,口不择言,向你道歉。”

  她问:“你难过什么?”

  “难过我们的缘分不应该这么浅。”

  姜迎灯平静地说:“不用道歉,我早就复元了。”

  “迎灯。”

  要挂断时,又被他叫住。梁净词有些气馁地告诉她:“我是真的很难受。”

  姜迎灯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问道:“需要我安慰一下吗?”

  最后,他沉默很久,克制着情绪说:“工作顺心。”

  她对他说,不会追人就别追了,这样只会让她更痛苦。

  可是姜迎灯不知道什么样才是正确的,好像只要他出现,她就会陷入各种各样的痛苦。

  -

  梁净词最近喜欢待在杨翎在长明街的住处,清净、雅致,听阵阵松涛,看交相辉映的青灯明月,借此抚平他紊乱的心弦。

  手里握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正月十三,迎灯净词】

  姜兆林的题字,经时光沉淀,又浑浊了几分。

  再一次在家里翻了好半天,才将这张薄薄的纸片找到。不知是什么缘故,他总是把她弄丢,要费好大一番劲才能找出来。

  他们过往一点一滴的交汇,于他,不过如一抹轻尘般拂过眼梢,却被她深深镌刻在心口。

  不忍卒读的信笺也一直被他带在身上,但梁净词没有勇气拿出来再看一遍,一闭上眼,字里行间,都是她的“血流成河”。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腼腆拘谨,一个漫不经心。是他们,可能也已经不是了。

  杨翎回来时,带着好消息。

  一份胜诉文件摆在桌上,她神采奕奕让阿姨去沏茶。

  梁净词问分了多少。

  杨翎比了个数。

  他又问:“什么时候发证。”

  “可能还要过一个月。”

  梁净词笑一笑,说:“恭喜你,妈妈。”

  视线扫过她手腕的旧伤,问:“现在还觉得疼吗?”

  杨翎说:“只是遗憾,怎么没早点让他倾家荡产。”

  梁净词起身,看杨翎已经装裱到位,挂到墙上的那篇《蜀道难》。

  在他名字的落款后面,是迎灯亲手盖下一个hello Kitty的章。

  粉粉嫩嫩,跟他的笔风丝毫不搭。

  看着这个章,好像被那双天真无邪的眼望着,她抬头跟他煞有其事地说:“要按一个章才好,我看古代人的字画都是这样。你要是没有的话,我把我的借给你,是一个猫猫头。”

  彼时梁净词顺从道:“按吧。”

  她郑重其事地为他落下这个印章。

  又喃喃说:“这样你会一直记得我吧。”

  梁净词只是浅笑说一声:“你不盖我也记得。”

  想到她冒傻气的样子,他有点想笑,但此刻表情凝重,一点也笑不出来。

  像心口被压了千斤重的石,闷闷的,透不过气。需要听她的声音,等她首肯,听到和她有关的事态有所转圜,他才能够得到一丁点的释然。

  然而现在,却像进了一个死胡同。

  梁净词又看向杨翎,她摘下了戴了多年的金项链。

  他问:“这是结婚时他送的?”

  杨翎说:“是啊,现在金价估计翻了几十倍,我还在想着要不要卖了。”

  梁净词没给她主意,但看着那项链微微出神。

  过会儿,他问:“结婚的话,是不是备个保值的金器好些。”

  杨jsg翎说:“这得看女方需求。”

  他想一想,又问:“城东是不是有个楼盘?”

  杨翎说是。

  梁净词说:“先想办法抛出去。”

  “这会儿难抛,容易赔。”

  “不难,价低些也成,赔不了多少。囤太多也有隐患,总想着等一等,最后砸手里了。”

  见他这般火急火燎,杨翎揣摩一番:“你这是急着用钱?”

  梁净词苦苦一笑,也承认:“再不努力,老婆跟别人跑了。”

  照片被他扣在桌面,梁净词闭上眼,想她的一言一行。

  不要回溯痛苦,没有意义。

  ——他已经忘了他哪一时哪一刻说过这话。

  梁净词似乎给她讲了许多的道理。可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课,还是姜迎灯给他上的。

  她读了许多故事,见了许多飞鸟各投林的分别,比他先一步理解、也释怀了人与人的聚散离合。

  可是梁净词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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