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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C04


第48章 C04

  梁净词已经好些日子没回过老宅。

  前段时间梁家老爷子过寿, 他人在外地,没赶得回来,晚到一步, 送上薄礼,来得不巧, 今天家里头没人, 仅一个园丁阿姨在园里给牡丹浇水,梁净词问了情况, 才知道爷爷出了趟远门, 去南边见老朋友了,故而家里空了几天。

  梁净词进了门,听见悬在梁上的鹦鹉嚷了声“欢迎光临”, 身后跟了个玩性大发的谢添,兴致勃勃去戳鸟翼,同它吱吱喳喳讲鸟语。

  梁净词穿件灰薄的线衫, 将宽松的袖管往上随意地拨了拨,露出青筋交错附着的小臂, 他陷进沙发里, 坐得慵懒,举起玉色的腕, 手里把玩着谢添送来的一串法螺天珠。

  “给你爷爷说,这好宝贝可是我托人从印度捎回来的,请得道高僧开过光的。”

  细绳被梁净词缠在修长的指尖,他细致地端详着, 平平地应:“好东西不消说, 老爷子有眼力。”

  谢添眼一抬,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面题字的匾, 五个潇洒的行书大字:家和万事兴。再看落款,梁京河。

  谢添不由讥笑说:“哎唷,我发现你这弟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写这么大个字儿挂门楣上,臭显摆什么呢。”

  梁净词也跟着抬眼一瞧:“他留洋归来,在企业做事,大有可为。”

  “又是打不完的仗啰?”谢添看回来。

  梁净词慢条斯理地缠好线,将宝贝放进盒中:“结束了,正在收线。”

  谢添:“看来你妈还是得想法子分多点儿?”

  “到这份上,要些感情补偿不过分。”

  梁净词平静地说着,起身给笼中鹦鹉添饲料,声音低沉,没有什么起伏地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说起这话,谢添想起上一回跟姜迎灯见面一事,急着问:“你猜那天我看见谁了?”

  梁净词没搭他这拿腔拿调的一问。

  直到谢添说出那个名字:“姜迎灯。”

  男人拨饲料的手指轻轻顿住,肩膀也微不可察地僵直一刹。沉默少顷,他摆出若无其事的镇定姿态,简单问一句:“哪儿?”

  谢添就跟他讲了前因后果。

  最后又道:“我还说了,你们这些贪财的女人啊,就是薄情,哥哥一早就见识过了。很可惜,没把我哥们劝住。”

  闻言,梁净词回眸看他,眼含不解。

  谢添自以为挺义气地一笑:“不过你放心,被jsg她一口气删了,你急着到处找她这事儿,我可都没说。”

  梁净词试想着这件事发生的场面,过好一会儿,才沉沉开口。

  “删就删了,情理之中。你拿这事儿去噎她,”他说着,睨向这没心没肺、意气用事过了头的男人,不禁奚落一句,“三十岁的人了,心比针眼小。”

  谢添一愣,挺委屈说:“得,我又好心办坏事儿呗。”

  梁净词道:“说了伤人的话,就别自诩好心了。”

  他阖紧鸟笼,闷闷一声,带了些气性:“去给迎灯道歉。”

  谢添:“得了吧,她能介意这个?要真生气当场就给我好脸色看了,道什么歉,没那必要。”

  “人姑娘不比你心肠瓷实,经得起折腾。”梁净词走到谢添身前,居高临下望着她,严正地说,“你这么说,她指定伤心。”

  谢添听了想笑,他还真从没见过梁净词成了情圣的样子,心道怪哉,讥讽道:“我说你也别太为她着想了,也不看看人领你情吗?”

  梁净词想着,谢添对迎灯说的那些话,就像玻璃片,尚不到置人于死地的地步,但这玻璃倘若嵌进一颗柔软的心,再取出来时,势必就鲜血淋漓了。

  他说:“我不为她着想,还有谁为她?”

  电话是在这时打来。

  家中座机,复古的南洋风,白玉质地,像个精美摆设,藏在厢房的芭蕉后边,二人都听见叮铃铃的脆响,回眸看去,梁净词也是头回知道,这是个真电话。

  梁家的电话,他还要揣测一番有没有接的资格。

  怕生事端,不如不接。

  但没过一会儿,这电话再次打来。

  梁净词拎起听筒,听那头安安静静,于是主动问了句——“哪位?”

  那边磕磕绊绊的一句“你好”,就让他阵脚显乱,梁净词倚靠在旁边的方形案几一侧,听着她那边短促的声音,像软软柔柔的水波滴落在耳侧。

  听她说要找什么选题表,这阵沉默里,梁净词低下头酝酿出一堆复杂的情绪。

  工作中什么样的场合没见过?梁净词竟然头回觉得,在这会儿有点犯紧张。

  等那电话再接回,却变成了个男人:“是梁远儒先生吗?”

  梁净词微愣,握成拳的指渐渐松开,他没说是不是,声线又沉冷下来些,问:“什么事?”

  对方提到了拍摄,又提到了梁园和梁氏宗祠,要取景,要入园。

  大概是和他爷爷互通过的环节,梁净词安静地听着,没打岔,末了说一句:“梁园是公家的,祠堂是我家的。目前有人在管理,明天我帮你问一问。”

  那一端的男人又问:“梁朔当年应该是留了一批字画,您家中现在还有没有这些藏品?我们可能需要拍摄。”

  梁净词说:“这些得咨询家里的老人。”

  “麻烦您尽快转达,及时给我答复。电视台那边给我们摄制组的拍摄周期并不长。”

  他稍作思考,却改了口,直言道:“15号过来,我有空。”

  那头迟疑着问:“您是负责人?”

  他平静说:“你就当是。”

  “能问一下您的姓名吗?”

  “梁净词。”他交代后,又补充回答方才的问题,“梁远儒是我爷爷,老人家腿脚不利索,也没那么多力气领你们去这去那儿拍,有什么事找我就成。”

  “那需不需要我们这边和梁老先生知会一声?”

  “不必,”梁净词笃定地说,“既然我这么说,就能负的了这个责。”

  过会儿,他又补充道:“来的时候出示拍摄许可证。”

  “没问题,那您到时候就跟这个手机号联系。”

  梁净词闻言,一时沉吟,“能联系上吗?”

  “嗯,什么意思。”

  他没再说,嘴角勾出一个淡淡的弧,“知道了,再会。”

  谢添问是谁的电话,梁净词不答,但情绪显而易见的高涨了些,作为一个吃喝玩乐的日常局都邀不动的主儿,今天破天荒地向谢添请教:“上回你说的戏园子在哪儿。”

  谢添脑袋一时糊涂,默默回想。

  “不是请我听戏?”

  还没反应过来。

  谢添就看见梁净词挺轻快地对背景墙的玻璃整了整领子,将衣襟调整到最考究熨帖的角度,衣服被抻平,一丝不苟,他稍稍偏一下头,说:“择日不如撞日,走吧。”

  挺难得,梁净词也有了点雅兴,乐意陪人出门逛一逛园子。

  混进这衣香鬓影的一隅,耳畔是台上戏子咿呀在唱,有人递送上折叠成块的曲目单,梁净词敛眸,审视着上面的一些折子戏的曲名。

  梨木桌上搁着一盏玉壶,一盅茶,一只清幽典雅的青花瓷碟,中间装几瓣碎果仁,都是特地给这位稀客备的,谢添说了,这是个爷,得伺候好。

  但这爷盯着几行小楷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神色倒显得兴致缺缺起来。

  好一会儿,梁净词将曲目折上。

  “昆曲有么?”

  小厮过来:“有有有,您要听哪一曲?”

  “长生殿。”他说。

  梁净词不大懂戏,只觉得这昆曲腔调婉转清幽,叫人心生柔软。他合上眼,扶着太阳穴,闻着曲声,静入佳境。

  谢添不好好听曲,话却是很多,时不时打量他一眼:“看来是这几个老师唱的不够好啊,怎么把人梁公子都唱睡着了。要不换——”

  “在听。”

  梁净词眼没睁,他淡淡说:“接着唱。”

  端一杯雨前呷饮,梁净词心道,倘若当年留住了迎灯,今儿在他身侧的,不能是这么个七嘴八舌的爷们儿。

  没来得及做的事,亏欠了她的旅行,落空的那些承诺,填满他三年的时光,关于这故事的结局是悲是喜的较真,仍历历在目,他闭上眼,听的是戏,浮现的却是入戏的看客。

  那双远山黛,那颗玲珑心,都成纷至沓来的点滴惆怅,袭到他的心口,为“遗憾”二字又添一笔。

  -

  姜迎灯今天有点睡不着,搬了新住处的缘故,是其中之一,更为重要的一点,周暮辞走的时候,对她讲了两句话:

  “他叫梁净词。”

  “我让他联系你,你记得手机开机。”

  姜迎灯彼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讪讪地应了句:行。

  行什么行?哪儿行呢?梁净词要怎么联系她?

  把人送走,她即刻将梁净词的电话从黑名单拖出来。但并没发消息提示他,他们已经可以畅通无阻地联系了。等着他自己发现?似乎又不太可能,于是这事悬置下,姜迎灯想,反正该主动的人不是她。

  这一声轻飘飘的交代,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又回想,电话里那段轻微的失控,委实不该。

  实在睡不着,姜迎灯倒了点酒给自己,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喝。

  也是后来发现,用酒精麻痹原来真是最好的镇痛方式,她在日本的时候常跟周围人出去喝一喝,难过痛苦的时候,会沉迷这件事,伤身但有效。

  幸运的是,她去日本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位对她而言很重要的贵人,在她最孤独迷茫的时候,那位老师对她指点迷津,拉了她一把。

  梁净词从前对她说起过姜兆林,他说有的老师教书,有的老师育人。他同样说过,希望你也能遇到这样的人,给你力量和希望。

  借他吉言,她后来是真的遇到了。

  姜迎灯在最自适的那一段时间,她也是真的想过,梁净词只不过是她的一程路。

  可是她又自相矛盾地很想第一时间跟他分享这一切,甚至都想好了开场白,说她在那里遇到多么治愈温暖的人与事。

  然而最终又遗憾地舍弃了这些念头。

  还差一点就拥有完整的快乐了,如果这些快乐的瞬间有人共享的话。

  酒比任何助眠的保健品都好用,姜迎灯喝了几口,睡下后也觉得踏实了许多。

  她早就过了伤春悲秋的年纪,没那么执拗于取舍了。在外漂泊的这些年,姜迎灯收获到很多的勇气。读了万卷书后,也真的行了万里路。

  15号,抵达定好的拍摄地点。

  周暮辞开了辆车,是他哥周彦的奥迪。姜迎灯坐副驾,摄jsg制组的没赶上,导演组的先行。姜迎灯翻着策划表,跟后座的时以宁交代一会儿访问要注意提到的细节。

  车开进一条古旧的街,碾过一地碎碎的槐。

  反复讲完一些工作事项后,没多余的台词,车里就陷入漫长的沉默。

  周暮辞跟着导航开,戴上耳机,拨出电话。

  与此同时,车子在高高的照壁前刹住。

  姜迎灯与车里另两个女孩抬眸看去,参天的上梁在车里几乎看不见顶,隐隐见那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梁氏宗祠四个字,牌匾下缀着两盏赤色的宫灯,灯穗在春风里微摆,高墙耸立,从外看去,整个建筑巍峨气派。

  “梁先生,您来了吗?”

  周暮辞的电话拨通。

  姜迎灯视线转到旁边。

  在他们的车对面,一辆漆光的黑车停在高墙之下,槐树绿影重重,他便坐在其中,手腕松散地搭着窗框,一根不长不短的烟蒂夹在指间,烟尘随风而上流,男人穿件黑色衬衣,休闲款式,因而衣扣没有系得太过规整,松斜的领间,现出纤白清隽的锁骨骨骼,偶然摆出一副散漫懒倦的姿态,但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因而一点不显颓。PIAGET的表戴了许多年,仍被他这细节控保护得崭新依旧。

  “车里。”

  梁净词回答着周暮辞的话,视线却落在姜迎灯身上。

  周暮辞说:“看到了。”

  砰一声,那一端的车门阖上。

  梁净词将烟蒂丢进垃圾桶,一身凛冽的黑色,站在那槐树下,祠堂门口,等人过来。

  周暮辞下车去跟他交涉。

  车里时以宁发出一声尖叫:“哇靠!周老师怎么没说这个梁净词是个大帅逼!我今天头都没洗,怎么办啊,你们谁有帽子借我戴戴!!”

  章园真从包里贴心地给她翻了一个帽子。

  “卧槽,我又被拿捏了!不行我要给我室友看看什么叫真帅哥,我真受不了她成天跟着那个河童屁股后面转了!!我要喂她吃点好的!”

  余光看到后座的手机举起,姜迎灯闪一下身子,咔嚓一声在耳畔,花痴少女的偷拍得手。

  梁净词站在周暮辞跟前,个头稍高一些,周暮辞跟他讲什么,他就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应。

  “确实很帅,一看就是富养出来的那种子弟。”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搜搜。”搜就搜,时以宁还非得嘴不停歇地在那惊呼,姜迎灯被吵得太阳穴都发胀。

  她打断,平静地说:“梁净词。”

  “是外交官。”

  时以宁一愣:“妈呀学姐,你都提前了解过了呀。”

  外面周暮辞抬了抬手,叫她们下车。

  姜迎灯说:“走吧,”打开车门,又提醒时以宁,“小心思先收着,把要事办了再说。”

  时以宁置若罔闻地还在哇塞:“锁骨好绝,好想啃一口。”

  “……”姜迎灯腹诽,他是不会答应给你啃的,有伤风化。

  梁净词一个电话召来了祠堂的负责人,五十多岁的大叔,等人拎着一串钥匙来,他上前打招呼说:“王叔,人来采访。”

  王叔挺和气地说:“净词提前说了声,今儿没让游客进,平时还是不少人来参观的。”

  时以宁走在前面,假意在拍上面的牌匾,拍完后镜头往下,扫到男人精致的眉目,与墨色的衣襟,她不过瘾地拉了拉镜头,聚焦他凛冽清冷的五官。

  梁净词抬一下手,手掌离她镜头有些距离,简单提醒一句:“我不入镜,抱歉。”

  “啊,好的好的……”

  时以宁尴尬地把相机收起来。

  梁净词立在阶前,等人进去,是要殿后的意思。

  姜迎灯跟在队伍的尾巴上,穿件方领露肩的浅紫色长裙,头发松散着,她没太在意仪态,就随风把发尾扬乱,松弛的眉目间有着一股别有韵味的美,手稍稍提着裙角生怕被踩到,路过他时也没刻意避开视线,大方而坦然地对他微微一笑,没有半分的忸怩与拘谨。

  梁净词敛眸,看向门槛处。

  “青苔,小心。”

  姜迎灯忙一低头,惊觉险些就要踩上一块滑腻的青砖,小声惊呼:“天……”

  而后赶忙挪开她米色的玛丽珍鞋,颔首说句:“谢谢啊。”

  梁净词几乎没来得及对上她的视线,姜迎灯便挪开了眼,她脚步稍快追上前面的人。

  “周暮辞,我没找到摄像电话,你催一下他们赶紧过来,我看天气预报,一会儿可能要下雨,我们快点把这边的拍完吧。”

  周暮辞回眸,接过她手里的台本。

  姜迎灯指着纸上内容,跟他说拍摄的计划。

  抽完烟,习惯要塞颗薄荷糖,但今天车里只有话梅,梁净词险些被这糖酸倒牙。

  再见一面,心底还剩下什么呢?难过、不舍,没能将她留住的遗憾,还有见到她身旁有人时的一点酸。

  如投进口中的这颗话梅,沾了舌尖,微妙的一点滋味,慢慢地下溢,填满了身心。

  听了那么多有关相思的陈词滥调,都不如见上了面却被她装不识的杀伤力。

  他站在门槛之外,久久没有继续迈步,在想还要不要往前走去。

  这似乎不是他期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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