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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屿覆长生草(5)


第50章 屿覆长生草(5)

  季屿生他怎么在这里?

  明纱心里的疑惑胜过了惊喜, 没有第一时间跟季屿生打招呼, 而是条件反射地躲到树枝后。

  大年初五宜祭,太阳一出来,豁开云雾见青天,季屿生站在一座墓碑前, 一身素白, 与周边景致浑然一体,清修如鹤, 望似仙。

  他将手里的捧花摆放在墓碑前,点燃香烛, 一拜三叩,起身离开了墓园。

  明纱从树枝后出来, 慢步走到季屿生方才所站的位置,垂眸。

  丛林深处虫飞鸟鸣,青烟袅袅, 冬日暖阳将墓碑上的红色碑文照映得格外醒目。

  “先考季勋,先妣林蕙之墓……”

  这是季屿生父母的合葬墓?

  他们是甘浔人吗?为什么她对他们一家子完全没有印象,难道他们是她搬走后才搬来的?

  香烛燃到一半,散发出浓郁的檀香味,明纱呼吸着,感觉大脑有些昏沉。

  胸口堵, 好难受……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扫墓老人的面前。

  “您好, 老爷爷,打扰一下。”

  面容清癯的老头停下打扫动作,抬头看她, 惊讶道:“原来是你啊。”

  明纱愣住,浑身都被一种不自在又诡异的感觉包围着。

  “您……认识我?”

  老头笑道:“我没退休前可是镇长, 在甘浔生活了一辈子,镇上大大小小的人家,就没有我老易不认识的。”

  见明纱仍一脸质疑的表情,他捋了捋胡子,继续说:“我问你,你奶奶是不是叫宋婵,住在镇北的画桥附近?你九岁时宋婵亡故,你随父母离开了甘浔镇。”

  明纱仔细一想,还真是。

  她上下打量老易一番,确实觉得有点眼熟,将信将疑道:“既然您是老镇长,啥都知道,那我跟您打听一件事呗?”

  老易嘚瑟地挑了挑眉:“你说。”

  明纱看向季氏夫妇的墓碑,问他:“你刚才应该有看到一位白袍青年在这里祭拜了吧?”

  老易点头:“看到了,你想向我打听他?”

  明纱神情羞涩,略有迟疑:“……对,墓里葬的是他父母吗?他们一家子也是甘浔镇上的人?”

  老易啧了声,不可思议地看着明纱,奇怪道:“你竟然不认识他们?”

  明纱摇了摇头:“不认识”

  老易皱眉:“一点印象也没有?”

  明纱茫然:“没有。”

  老易叹了一声:“真是造孽,他们以前就住在你奶奶家隔壁,是你们的邻居,你小时候还经常跟季沅一起玩来着。”

  “季……季沅?那是谁?”

  “就刚才的年轻人啊。”

  明纱整个人都懵懵的:“他不是叫季屿生吗?”

  老易摆手:“之前叫季沅,后来才改成季屿生的。”

  明纱僵在当地,脑海中隐约闪过无数画面碎片,却完全无法正常拼接起来,她怔怔地看着老易。

  “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老易长吁短叹,惆怅道:“长大了想不起儿时的事也算正常,但你应该还记得十几年前的甘浔大火吧?”

  明纱摇头,沉默着等老易把话说完。

  老易眯起眼睛,盯着墓碑上的名字,跟她说起了一些往事。

  “十几年前夜里,甘浔镇北有家饭馆瓦斯爆炸,引起大火,连累到周围几户人家。”

  “咱们甘浔镇多为木结构建筑,一起火便是黑烟滚滚,火势冲天。许多人在熟睡中,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葬身火海。”

  “我听老一辈人说,当年,林蕙和季沅本来有幸逃出了火海,后来听见宋婵在呼救,林蕙起了恻隐之心,又跑回去救你们,谁知道最后虽然把你给救出来了,她自己却因重伤不治身亡。”

  “林蕙死后,季沅成了孤儿。”

  “曾经有人劝说你父母,让他们看在林蕙救过你的份上,收养季沅,但是你父母没答应,于是他就被送去了孤儿院。”

  “前两年他回甘浔镇,在镇北红白古树旁边开了家博古典藏舍,我才知道他已经改名为季屿生……”

  日上三竿,陆陆续续有人来后山墓园祭拜祖先。

  明纱听完老易一席话,魂不守舍地走到宋婵墓前。

  她看着照片里笑容可掬的宋婵,轻声喊了句:“奶奶,我来看你了。”

  阴阳两相隔,永世再无期。

  小时候看恐怖片,会吓到不敢自己一个人上厕所,等到身边开始有人离世,却连做梦都想梦见鬼。

  人的记忆那么短暂,如果已故之人拒不来梦中,那么生者很快便会将他们彻底遗忘。

  比如,现在。

  她竟然开始觉得奶奶的脸变得有些陌生了。

  明纱泪眼潸然,吸了吸鼻子,动手拔掉周围的杂草,对着墓碑拜了又拜,小声和宋婵聊起天来。

  “奶奶,您别光顾着想我,有空就常来看我吧。”

  “对了,您还记得隔壁家那个叫季沅的小子吗?”

  “他现在改名叫季屿生了。”

  “我对季沅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季屿生,我想和他在一起……”

  “您说,他有没有恨过我?”

  说到这,明纱哽咽了一声,抬头望着天边的金日,刺眼的光线直射过来,她不适地眨了下眼睛,抬手挡在额前,笑了笑:“不知不觉就跟您唠嗑了那么久,已经快中午了,您歇着吧,我明年再来看您。”

  明纱简单整理了一下情绪,拿着包离开墓园,回到甘浔镇。

  中午,古镇人影交织如画,炊烟袅袅,空气中夹杂着令人垂涎的饭香。

  明纱六神无主地走在青石路上,四周景象逐渐与幼时记忆重合,她糊里糊涂就走到了镇北红白古树旁。

  狭窄的街巷人来人往,嘈杂喧嚣,她站在博古典藏舍的斜对面,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望向店里。

  季屿生手里拿着账本,站在柜台边跟店伙计交代事情。

  “清点一下这两天新进的货,没问题就摆到货架上。”

  “元宵过后,重新整理账务信息发送给我。”

  “好嘞,老板。”

  店伙计在手帐上记下季屿生交代的事情,随口问他一句:“老板,你明天就要回申城了吗?”

  季屿生点头:“对。”

  店伙计将手帐放进柜台抽屉里,遗憾道:“怎么不多待几天?”

  “剧团有演出,走不开。”

  季屿生把账本归还给店伙计,走到工艺架前,取下一把折扇,顶转把玩,似乎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唇边不自觉地浮出笑意,偏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明纱一惊,慌张躲进旁边的民族刺绣服装店里,假装在看衣服。

  季屿生没发现她,视线掠过红白古树,在对面的糖水铺停顿了片刻,收回,跟店伙计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走进后院。

  明纱心不在焉地盯着眼前的手工刺绣半身裙,店老板以为她心动了,不禁笑呵呵道:“我们的裙子都是一针一线手工绣出来的,质感好,又有文艺范,跟你特别搭,性比价也高,只需要两百多,你喜欢可以先去试穿一下,看看合不合身。”

  明纱回神,连忙推辞:“噢,不用了,谢谢。”

  她逃也似地离开服装店,回到皖梦民宿,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冷静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夏康打电话。

  铃声响了几秒,电话接通。

  “喂,爸爸,我是明纱。”

  “哎,我知道,你打电话给爸有事吗?”

  “我今天去给奶奶上香了。”

  夏康短暂静默了下,说:“你有那份心,奶奶会开心的。”

  明纱用力握着手机,指甲抠得发白,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唇角,心平气和道:“我在墓园遇见了甘浔镇的前任镇长老易,他和我说了一些往事。”

  夏康呼吸一滞,咽了咽口水,紧张道:“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明纱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淡漠生冷。

  “他和我说,十几年前甘浔镇大火,我是被邻居家的林蕙阿姨以命换命,给救出来的。”

  “她死后留下了一个孤儿,叫季沅。你们拒绝收养他,把他送去了孤儿院……”

  她越说声音越沙哑,到最后近乎是咬牙切齿道:“爸爸,你们就没有一丁点同理心和愧疚感吗?”

  夏康一时语塞。

  明纱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也对,就连我这个亲生女儿对你们来说都不算重要,更何况是季沅,你们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

  夏康理屈词穷,声音磕磕绊绊地辩解道:“纱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爸爸说……我和你妈当时正在办理离婚手续,光是处理你的抚养权问题,就已经耗尽全部心血,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顾全其他。而且,你也知道,重组家庭本来就困难重重,如果再收养他,你徐菲阿姨不会同意跟我在一起的。”

  这些道理她当然知道,可是就是因为太懂,反而觉得更加地难受无力。

  如果当初死的是她就好了,这样她父母就能没有后顾之忧的离婚重组家庭;季屿生也不会变成孤儿被送去孤儿院,不需要看别人脸色长大,活得小心翼翼。

  以前她总是好奇,季屿生为什么看起来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假人,为什么能如此得心应手地彻底剥离情绪,让自己坠入无风的寂静海,因为他的心本来就是死的,所以肖怀风最后选了他当夙愿师,多么讽刺。

  她一直努力地想要靠近他,想让他多喜欢一点这个世界,想变成他的世俗欲望,到头来却发现,他所有的苦难都是她造成的,多么可笑。

  明纱想要继续质问夏康,可是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她胡乱地用手背擦拭眼角,颤声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假如我今天没有碰到老易,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夏康知道,现在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当下只能如实地把真相告诉明纱。

  他缓了会儿,轻声道:“当年,你被人送去医院救治,醒来后丧失了一部分记忆。”

  “医生告诉我们,你是由于灾后急性应激综合症导致的失忆,让我们不要刺激你。”

  “那时你才九岁,年纪小,本来就记不得多少事,我和你妈便想着顺其自然,等你慢慢记起来……”

  明纱仿佛一瞬间被夺走了所有力气,艰难地呼吸着。

  其实,这些年,她经常会梦见一些关于旗袍女人和清秀少年的模糊画面,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他们的脸。

  她以为那是梦,现在才知,那是潜藏在她脑海中的记忆片段。

  背后烧伤的疤痕,是火灾遗留下来的痕迹,梦中的甘浔镇永远都在下雨,那一定是因为火灾发生时,她曾经无比地期盼上天能降下一场大雨,拯救他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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