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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人间理想


第53章 人间理想

  一听他这个语气, 温雪瑰就难受得不行。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泪意,语调如常地开口。

  “可我想陪着你呀。”

  这句话说完,便感到他手臂微僵, 似怔忡了一瞬。

  而后, 拥抱也愈发收紧。

  她前额轻抵在郁墨淮的肩窝里, 感觉到他柔软的衣料蹭过鼻尖。

  虽是暗色,却温柔得不像话。

  过了阵儿, 他才抚了抚温雪瑰的发丝, 低低开口。

  “好。”

  “以后每年今天,玫玫都来这儿陪我。”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温雪瑰便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垂落在耳边的呼吸声, 一点一点变得平静,而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孤独感,也慢慢地被暖意所浸透。

  两人这才分开。

  郁墨淮虽然手上松开了她, 目光倒片刻不离。

  此时垂眸下来, 唇畔带着一丝笑,漫声道:“你去过我公司了?”

  “嗯。”温雪瑰乖乖点头。

  “想见我?”

  郁墨淮笑意更深。

  温雪瑰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 还是决定据实已告。

  “昨天,我见到宋玉霜了。”

  一听这个名字, 郁墨淮的神色蓦地冷下来。

  眸色清寒, 闪过一线锋芒。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来龙去脉。

  怒意顷刻暴涨。

  郁墨淮的下颌线紧紧绷起,压了两下喉结,脖颈上浮起淡青色的筋脉。

  他偏过头,不想让温雪瑰看到自己这这副模样。

  温雪瑰继续低声道:“她可能是听说,我好说话,没有防人之心。”

  “也可能是, 以为我不了解, 她跟你之间的过节。”

  “所以, 想从我这儿,向你要清州园那套房子。”

  这几句话言简意赅,却稳准狠地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郁墨淮微微怔了下,怒意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他略带几分诧异地看向温雪瑰。

  十多年来,他始终独自和郁家相抗。

  直到此刻,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在硝烟弥漫的豪门争斗里,天堑的这一边,终于不仅仅站着自己。

  郁墨淮温声问:“所以呢,你怎么做的?”

  温雪瑰攥起拳头扬了扬。

  “我骂了她一顿。”

  “把她灰头土脸地赶回去了。”

  女孩身形纤柔,穿着一条素净的黑裙,吊带下露出牛奶般的肩膀和手臂。

  由于不常锻炼,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肌肉线条。

  也因此,她此刻在阳光下坐直身体,义愤填膺地挥舞起拳头,简直像一只露出粉色尖爪的小奶猫。

  郁墨淮看了她一阵儿,眉眼间的阴鸷愈发褪去,变得平静、温和。

  他确实是有点惊讶,顿了顿,才稍稍抬高尾音道:“玫玫会骂人?”

  “那当然。”

  温雪瑰毋庸置疑地点头。

  “不仅会,而且我真要花起心思来,也是能骂得很难听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又强调道:“把人都给骂哭了。”

  “……”

  郁墨淮陷入沉默。

  他倒还真没见过宋玉霜这么狼狈的模样。

  在他印象里,只有这女人颐指气使、阳奉阴违的画面。

  哪怕是郁长明签完离婚协议书,将宋玉霜连夜扫地出门的那天。

  她整个人崩溃得像一具行尸走肉,却仍然在他眼皮底下强忍住了情绪,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哭起来真的很丑。”

  温雪瑰皱着眉,复述当时的情境。

  “不哭的时候,总有股耀武扬威的劲儿。但一哭起来,那股傲慢全没了。”

  “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皱纹把眼泪吸进去,整张脸都黏糊糊的。”

  她描述得极为生动,简直能令人身临其境。

  郁墨淮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弯着唇道:“那个人脸皮挺厚的,能哭成这样,估计是被说懵了。”

  “有什么好懵的?”温雪瑰很费解。

  “她既然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就别怕被人说。”

  “也要看是被谁说。”

  郁墨淮笑着给她解释:“像我这种恶名在外的苦主,就算当面戳到她肺管子里,她也不见得有这么大反应。”

  “但玫玫这种温声细语,好脾好性儿的小姑娘,冷不丁一翻脸,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是这样。”

  温雪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说到底是个预期管理的问题。

  等回过味来,她又竖起眉毛,狠狠道:“活该!让她小看我。”

  “小看你?”

  郁墨淮沉下语气。

  “她设了个套让我钻。在大马路上,装鞋跟断了,走不了路。”

  温雪瑰越说越气:“还编了个假身份,跟我套近乎。”

  终归是不想让郁墨淮也不舒服,她便没说宋玉霜骗自己送合同的事儿,只是愤愤地做了个总结:“这种人,满嘴里没一句真话,真的好讨厌。”

  郁墨淮对此倒一点儿都不意外。

  听到温雪瑰没吃亏,他才放下心。

  他沉默片刻,苦笑着道:“那是自然。没有这种本事,怎么从底层,一步一步,爬到郁家这样的门第里?”

  有些事,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陈年的旧伤,永远长不好。揭开一次,便是一次鲜血淋漓。

  可如果是她,却似乎能,帮他痊愈。

  郁墨淮低声开口。

  “我十三岁那年,郁长明才跟我妈离婚。”

  “但宋殊,只比我小五岁。”

  “……”

  温雪瑰从没算过这么恶心的算术题。

  她甚至开始厌恶自己。为什么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别人一起,说他亲情淡漠。

  她又愤怒、又自责。可如今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一边痛悔,一边伸出双手,将郁墨淮的手握进掌心里。

  温雪瑰哑声道:“……对不起。”

  郁墨淮长眉微挑,云淡风轻地笑了下。

  “怎么忽然道歉?”

  温雪瑰又闷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然后才道:“我以前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你亲情淡漠……”

  “你当时,一定很难过。”

  “没事儿。”

  郁墨淮无甚在意地抬起手,揉揉她的脑袋,温声哄道:“我都忘了。”

  温雪瑰却极为替他鸣不平,抬高声音道:“如果这些事情传出去,外人就不会那么说你了。”

  郁墨淮笑了笑:“也对。”

  过了阵,却又道:“不过我,不太在意。”

  “为什么?”温雪瑰问。

  “都是些陈年旧事。”

  郁墨淮淡声道。

  “别人听了恶心,我说着,也恶心。”

  许是觉得房间里气氛太压抑,温雪瑰也一直开心不起来,郁墨淮便带着她,去了其他的房间参观。

  他这间卧室位置不太好,正对着厨房。

  厨房内黑峻峻的,采光很差。

  而且,连个油烟机都没有。

  里面太挤,郁墨淮没带她进去,停在了门口。

  他用下巴指了指灶台,语调十分随意。

  “我就是在这儿学会的做饭。”

  他说得轻松,温雪瑰却一瞬间便揪起心来。

  她看着这间厨房,昏暗得好像油画里的狭小狱室。

  外面的阳光那么璀璨,却照不进来一星半点。

  她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从小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到底是怎么度过这些时光的。

  可等她将这个问题问出口,郁墨淮却误解了她的意思,随口讲起几件当时的事。

  “确实挺费劲。”

  “一开始,我连葱跟蒜苗都分不出来。”

  他浅浅地笑着,语气十分无所谓。

  “自己做饭,能比买饭省一点儿钱。越早去集市,买到的食材越新鲜。”

  “这些,也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看完厨房,又去了季汀竹那间卧室的门口。

  书架上摆着很多摄影册,墙上也挂着几张很好看的照片。

  床头柜很小,上面静静地放着一只有年头的药箱。

  反倒是书桌上,摆着许多崭新的证书、杂志等物。

  见她好奇,郁墨淮便带她走进去。

  离得近了,温雪瑰才发现,这些都是郁墨淮近些年得过的奖项。

  最杰出青年企业家奖、年度经济人物、各种杂志专访……

  往下则是许多意语文件,印着近乎满分的绩点证明和奖学金记录。

  就算不看到本人,单单看到这些,也能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出类拔萃的精英形象。

  “这是她生病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郁墨淮看着这张书桌,声音很轻。

  “她走的前一天,有一场大考,我考的不太好。”

  那是个灰蒙蒙的雨天,十四岁的他打开家门,一如既往地去给母亲做饭。

  母亲那时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只能喝白粥。

  但他还是炖了鱼羹,煮了青菜,还将菜丝切得很细,希望这样能更好入口、更好消化。

  希望季汀竹能多吃一点。

  饭做好后,他一道一道地端进季汀竹的卧室,放在床上的小桌上。

  母子两人聊着天。

  季汀竹那天精神难得的好,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和他说了很多话。

  末了又问他,大考考得怎么样。

  他那时哪里会说谎,强颜欢笑的模样,被母亲一眼看穿。

  季汀竹叹息了一声,并未追问下去,只是道:“小淮,你别自责。都怪妈妈。”

  “妈妈这几天成夜成夜地咳嗽,才害得你没休息好,精神也不佳。”

  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郁墨淮的发顶。

  许久后,才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天。

  十四岁的郁墨淮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能若有若无地听见,那几乎要被雨水声掩盖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都怪我没用。”

  那是他对母亲最后的记忆。

  窗帘轻动,明丽的阳光自窗外斜射而入。

  回忆里的阴霾被渐渐拂去。

  郁墨淮回到现实,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所以从那以后,无论我得了什么奖,总想着要拿回来,给她看一看。”

  可话音落下,身旁却半晌也没个反应。

  他回过头,见温雪瑰满脸是泪,哭得覆水难收。

  “太可怜了……”温雪瑰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妈妈真的太可怜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抬起头道:“她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这样的人?为什么最后不是她主动离婚,而是被对方赶出了家?”

  闻言,郁墨淮默然了半晌。

  温雪瑰半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便也陪着蹲下身体,轻轻抚摸她的背,时不时吻一吻她的前额。

  良久,才低声道:“她也算是求仁得仁。”

  其实季汀竹并不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傻女人,被蒙在鼓里,最后落拓离场。

  她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当过大学教授,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充裕的精神世界,足以令她明晓事理。

  郁墨淮低声道:“其实我母亲早在结婚之前,就看透了郁长明的本性。”

  “不忠、自私、狠毒。”

  “只是,即使这样,他身上到底还是有些许闪光点的吧。”

  “至少在初遇的几年,郁长明是真的爱过她,甚至也为她放弃了许多东西。”

  郁墨淮回忆着当年的事情。

  “因此,她想去爱这个不完美、有缺陷的人。”

  “想包容他、拯救他,期盼着,浪子终能回头。”

  “对郁长明这种自私又狭隘的人来说,其实不止他身边的人如处地狱,他自己的每一天,也像活在地狱里一样。”

  “因为不懂得给予,就无法真正接纳。”

  “他的心始终是空洞的。”

  “而我母亲想要一点一点,带他走出那个泥沼。”

  “包括我的名字,其实也和她的这个愿望有关。”

  郁墨淮看向墙上的照片。

  其中一张,正是他现在的那张微信头像。

  漆黑的山脉险峭嶙峋,屹立在长空之下,威圧感遮天蔽日。

  却偏偏有条清澈见底的河流,荡出一抹清蓝色的微光。

  “在她发现自己怀孕后,郁长明求了婚。”

  “可她当时仍然拿不定主意,一个人去了雅鲁藏布大峡谷。”

  “在那里,拍摄了这张照片。”

  “后来,她给我读过日记里的一段话,说直到那一刻,她才坚信,自己的理想是存在的。”

  “也就是,在极其阴暗、沉寂的环境里,依然存在着清澈的光。”

  “所以她同意了郁长明的求婚,又生下我,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墨是深不见底的泥沼。”

  “淮是清澈见底的河。”

  听到这儿,温雪瑰的泪水愈发汹涌。

  她浑身颤抖,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回抱着郁墨淮。

  比起郁家的声望和地位,季汀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

  孤身远嫁,是想要包容和拯救。

  郁墨淮苦笑:“后来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

  有时他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一个错误。

  如果当时没有怀上自己,母亲或许不会和郁长明结婚。

  也就不会有,这么颠沛流离的一生。

  房间寂静,两人各有心事,相对无言。

  偶然窥得这些沉重往事,温雪瑰的脑海乱成一片。

  可渐渐冷静下来后,一个念头愈发清晰、明确。

  郁长明固然该千刀万剐,但一个如此美好、善良的女人,不应得到任何不公的评价。

  半晌,她才语调坚定地开口。

  “你妈妈的努力没有白费。”

  “郁长明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但你实现了她的愿望。”

  郁墨淮身体一震。

  他眸间掠过一丝微愕,肩背微僵,垂眸看她。

  他想起季汀竹病入膏肓时,对他说过的话。

  “善良没有错。不害人,也没有错。”

  “没有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能力,才是最大的错。”

  而此时,温雪瑰的语气愈发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像是钉子,要把空气都戳个窟窿出来。

  “你和郁长明是完全不同的人。”

  “就算经历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你也根本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泪水朦胧了视野,他却愈发显得清矜、明朗。恰似光风霁月。

  她温声道:“你的存在,就和那张照片一样。”

  “是她理想实现的最好证明。”

  作者有话说:

  qaq

  季汀竹真的是很令我惋惜的一个人物qaq

  她是个心怀大爱的人,但凡能遇到一个正直君子,不要生病,就一定能一生幸福。

  可惜命运多舛,郁长明又太不当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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