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这顿饭, 吃得主欢宾不欢。

　　尬聊一个多小时，总算，坎坷收尾。

　　迟漾去结账。

　　刚好, 方别枝趁此机会偷偷翻了下菜单, 在脑子里大致算了遍价格。再A一下，得出一个数字，准备一会儿就转给迟漾。

　　她才不需要迟漾请客道歉呢。

　　合情合理的疏远, 就不能扯到一丝一毫金钱关系。

　　但, 带上王者这个人情，方别枝还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还给迟漾。

　　给他结代打费？

　　这样好像显得有点忘恩负义，冷血无情。

　　不太可行。

　　……唉。

　　如果他们俩只是纯网友该多好啊。

　　最好两人是天南地北的, 毫无关系，她可以无所顾忌地逗大腿哥哥开心, 撒娇卖萌讨好，顺便蹭着他的大腿一路高歌取胜，有来有往，你好我好大家好, 也就不会扯到那么多麻烦事儿了。

　　方别枝垂着眼, 眉头快要拢成珠峰, 手指抚着下巴，苦苦思索破解之法。

　　眨眼，迟漾已经回到对面座位。

　　他觑了觑她表情, 开口：“方别枝？”

　　方别枝回过神来, “嗯, 啊, 哦, 走吗？”

　　迟漾嘴角勾起一抹深深笑意。

　　事实上, 只要和方别枝在一起，他脸上总是带笑的，那种天之骄子的疏离感完全不见踪迹。若是给熟悉的朋友兄弟看见，就会觉得他反常得可怕。

　　没办法，谁让卷毛小狗那么可爱呢。

　　终于，迟漾轻咳一声，点头，温声说：“好，我们走吧。”

　　两人一同站起身。

　　走出烤鱼店。

　　外头，夜色清朗。

　　渠江的夏季相当难熬，天气闷热且潮湿，室外就像个大蒸笼，人待不了几秒就能被蒸熟，简直比薄皮小笼包熟得还快。

　　但对于方别枝这种畏寒体质来说，夏天就相当舒服了。特别是晚上，没有太阳，一点点微风，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能让人感觉到生命鲜活的气息。

　　她往渠江大学方向走了一段。

　　想到什么，脚步很快顿住。

　　方别枝回过头，看向迟漾，“迟漾学长，你怎么还跟着我？”

　　她刚刚不是已经说过“再见”了吗？

　　难道，迟漾不仅脑子不正常，还有点耳背？

　　迟漾指了指前方，“我也往这里走。”

　　方别枝：“但是去渠理工，从那边转弯就行，有侧门能进啊。”

　　迟漾：“侧门关了。”

　　方别枝一愣，“真的假的？”

　　迟漾表情坦坦荡荡，点头，“真的。放暑假呢，我们学校只开前后两个门。”

　　看来，他们俩还必须一起走好长一段呢。

　　思及此，方别枝忍不住低声嘟囔：“怎么也不开车啊……”

　　实在不行，出门带上滑板也行啊。

　　迟漾不是滑板玩得很酷炫嘛。

　　迟漾：“……”

　　迟漾：“下次一定。”

　　话音落下，方别枝不再搭话，只闷头向前。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很快，两人走到渠大和渠理工相对那条路。渠大往右，渠理工则是在马路对面。

　　一想到马上就能摆脱迟漾，方别枝精神一振。

　　“到了。”

　　语气里掩不了雀跃。

　　迟漾听得分明，笑一声，偏偏不让她如意，“我送你进去吧。”

　　方别枝：“啊？”

　　迟漾：“现在是暑假，学校里也没什么人，万一有什么人混进去，你一个女生，不太安全。”

　　方别枝：“我很安全。”

　　她晚上经常来来回回，哪有什么不安全的。

　　这个倒霉鬼，是因为自己在渠理工，看不起他们渠大的保安叔叔吗？

　　迟漾：“不安全。”

　　方别枝攥紧了拳头，有点想打他，忍耐地咬了咬唇，“……我还要去买点东西，会耽误你时间的。”

　　迟漾侧了侧脸，“我陪你去买。不耽误。”

　　方别枝：“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可以干吗？”

　　迟漾：“本来还能打打游戏上分，但是现在双排搭子不上线了，就没有别的事了。”

　　“……”

　　啊啊啊——

　　迟漾总是这样！今天一晚上，他都使了好几次这一招了！

　　方别枝被迟漾搞得一点脾气都没，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干脆随他去。

　　只自顾自加快脚步，当身边只有空气存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女寝楼下。

　　迟漾终于停下脚步。

　　方别枝默默深吸一口气，语气不情不愿，“学长再见。”

　　迟漾朝她摆摆手，“枝枝，晚安。”

　　语气十分温柔。

　　正如两人一起打游戏时，每一个夜晚结束那般。

　　方别枝：“……”

　　她不是笨蛋，之前和沈星宜说的什么猜测都不过是玩笑话，用来掩饰内心慌乱的。

　　纵然迟漾不挑明，方别枝也完全可以明白他的意思。

　　可偏偏是这样，才愈发叫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明明，自己一举一动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晰，简直堪称避之不及。

　　迟漾不会看不懂吧？

　　没有再过多犹豫，方别枝逃也似的离开案发现场，脚步飞快，闷头冲进寝室楼里。

　　她全程没有回过一次头。

　　只留下迟漾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

　　……

　　方别枝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先把刚刚烤鱼的钱给迟漾转过去。

　　迟漾秒回：【？】

　　方别枝：【烤鱼】

　　迟漾：【打游戏吗？】

　　方别枝：【……】

　　方别枝：【不打。】

　　无情地丢下这两个字之后，方别枝把手机锁屏，随手丢到一边，自己则是去洗漱，打算睡觉。

　　等她全部收拾好，躺到床上。

　　再打开微信。

　　那个转账，迟漾依旧没有收。

　　他只是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枝枝早点睡。】

　　方别枝抿起唇，直愣愣地瞪着这六个字，瞪了许久。

　　陡然间，心脏像盛满了气泡果饮，轻轻一晃，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但主人却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摇一摇之后的正常波动反应，只消片刻，就会逐渐平息，重新化作一片寂静。

　　还不是都怪迟漾那个倒霉鬼，无端给人添了许多心烦意乱。

　　讨厌。

　　-

　　翌日午后。

　　方别枝还没起床，先接到一个不速来电。

　　盯着来电显示好一会儿，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有气无力。

　　“……妈。”

　　翟萱劈头盖脸先砸下来一连串质疑：“枝枝，你小姨说你放假没去她家，你跑哪儿去了？你个小姑娘，不会是谈朋友了吧？那也不能去人家家里啊！”

　　方别枝拧起眉，低声作答：“没有，我在学校。”

　　翟萱“哦”了一声，“那就好。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待在学校里干嘛？你们有夏令营？”

　　方别枝垂眼，“没有。”

　　那不是没地方可以去么。

　　她讨厌这种明知故问，却又无可奈何。

　　翟萱：“没有那刚好，你弟弟明年要高考了，我们打算抽时间去家庭旅行，算是高考前最后的放松。晚点我来接你。大概六点半左右到你们学校。”

　　方别枝悚然一惊，“我也要去吗？”

　　翟萱：“那当然，家庭旅行，难道你不是我女儿啊？”

　　方别枝抿了抿唇，很想把话怼回去。

　　但憋了半天，还是只小声说：“……我不想去。”

　　翟萱：“为什么不想？必须去。缺了你，要给你小姨看笑话的。”

　　“……”

　　原来如此。

　　方别枝在心里嗤笑一声。

　　尚未来得及答话。那头，翟萱继续补充道：“而且，这回你叔叔有个同事一家也和我们一起。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同事的儿子今年还考上了公务员。刚好你们俩是同龄人，可以聊聊。”

　　方别枝：“……”

　　居然还有陌生人在场。

　　事情发展得愈发离谱起来。

　　可是，翟萱压根不给她机会拒绝，语速风风火火，三下五除二将安排告知后，留下一句“等我过来接你”，径直便将电话挂断。

　　方别枝握着手机，只觉得欲哭无泪。

　　一时之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

　　傍晚六点二十。

　　暮色四合。

　　翟萱比预定时间到得稍早了些。但因为陌生车辆入校需要登记，她没有将车开进渠大校园，只停在校门外，给方别枝打了通电话。

　　不多时，方别枝背着双肩包走出学校。

　　翟萱已经等得有些焦急，精致妆容也遮盖不住拢得很紧的眉头。

　　“枝枝，怎么这么久？不是下午跟你说过时间了吗？没有提前准备吗？”

　　方别枝无言以对，只能不走心地解释：“寝室距离校门有一段路。”

　　她又不会飞。

　　难道接了电话就能一秒闪现出来吗？

　　翟萱一挥手，“算了算了，快上车吧。你弟弟他们要等急了。”

　　“……”

　　路上，方别枝才从翟萱的叮嘱中搞清楚情况。

　　小姨翟薇的儿子、也就是和方别枝一同生活了好几年的表弟，期末成绩下滑严重。怕影响表弟高考，翟薇想要给他请个名师辅导。

　　恰好，翟萱现任丈夫的同事他老婆就有这方面的门路。

　　据说她认识那个名师，还参与过前几届高考命题，在家长中很是抢手。

　　翟薇和翟萱两姐妹，虽然常年不对付，说话总是针锋相对，但从她们逢年过节都要聚会一番可以看出，两人都是爱面子的人。既然翟薇求到翟萱头上，哪怕只是为了面子，翟萱也得把这件事给妹妹办成，以后才方便拿出来说口。

　　翟萱两夫妻商量了一下，贸然求上门去，总显得有点突兀。

　　听说同事他们家要搞周边自驾游，便想出了这么一招，两家人跟着一起搭伴游。

　　旅途里找同事老婆说说，塞点红包，气氛合适的话，也能显得不那么刻意。

　　那什么同事的儿子，也是翟萱异想天开，听丈夫曾经提过一嘴，说人家孩子年少有为，小小年纪端上了铁饭碗，岗位还相当好。她想着反正也要带方别枝，不如让女儿去试试，万一成了，还能一举两得。

　　方别枝从翟萱字里行间品味出深层含义。

　　只觉得脑袋更大。

　　……

　　幸好，两家人汇合后，倒没有方别枝脑补中那么尴尬。

　　翟萱的现任丈夫和儿子，和方别枝虽然见过几次，却没有一起生活过，关系很陌生，也不会主动和她说什么。翟萱忙着找人套近乎，也没空管她。

　　自驾游前三天，方别枝一直安安分分地当一道影子，要不然就在车上玩手机，要不然就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最后。

　　到第四天。

　　翟薇明显顺利打通了关系，脸上露出显著的、志得意满的神色。

　　自然，注意力也有功夫分散到方别枝身上。

　　找了个空隙，她拉住方别枝说话：“枝枝，这几天玩得怎么样？这里还挺凉快吧？和渠江不太一样。”

　　方别枝讷讷应声，“……还行。”

　　翟薇：“那和小赵说上话了吗？我看着小赵脾气还不错，人也靠谱。”

　　小赵就是那个铁饭碗。

　　方别枝：“没有。”

　　翟薇恨铁不成钢，“人家小赵那么灵活，你和他没差几岁，怎么一点都不会来事呢？”

　　“……”

　　“行了，晚些功夫，我给你们俩创造点说话的机会，你好好跟人聊聊。就算不投缘，也能请教一下考公的经验嘛。以后毕业多个选择多条路。”

　　翟薇是效率派。

　　吵架讲究一个当场吵开。

　　做事亦然。

　　晚上，两家一起在沿途找了个本地菜馆，坐下吃饭。

　　话题拉来拉去，很快，扯到方别枝和小赵身上。

　　翟萱谨记自己有求于人，笑吟吟地开始吹捧：“……还是你家小赵厉害啊，学习好，单位也好。我昨天还和我家枝枝说呢，让她找小赵哥哥讨教讨教。这小姑娘，实在是太闷了，以后工作上要吃亏的。我们做家长的总归担心。”

　　同事老婆听到翟萱夸奖自己儿子，笑得真心实意许多。

　　嘴上倒还是谦虚，“哪有，也是运气好，考上了公务员。要不然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工作也不好找呢。你家是小姑娘，不考公的话，考考教师编也蛮好的。”

　　顿了顿，这位阿姨上下打量了方别枝几眼，顺嘴问道：“枝枝现在是在渠江大学上学吧？好学校啊。学的什么专业的啊？”

　　方别枝垂下眼，心里觉得烦躁，语速也比往日快了几拍，“动物医学。”

　　阿姨：“动物医学？哦哦，就是兽医吧？哦哟，小姑娘学这种专业干什么，吓人倒怪的。”

　　闻言，那个小赵在旁边插嘴，“现在兽医是新兴职业，养宠物的人越来越多，兽医很赚钱的。比我们这种岗位赚得多得多哦。”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给台阶下，方别枝却敏感地从他语气里听出一丝戏谑来。

　　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

　　说完，小赵又笑着接上下一句：“不过，兽医都是男生做的吧？女生的话，弄得满身血的，确实不大体面。”

　　“……”

　　还不体面……

　　搞性别歧视的人才不体面吧？

　　方别枝敷衍地笑了笑。

　　懒得理他。

　　她不说话，但话题并没有就此终结。

　　阿姨：“哦哦，是这样啊。哈哈哈，我们都OUT了，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个么小姑娘有对象了伐？”

　　翟萱抢答：“没有的没有的。”

　　阿姨：“要不要让小赵给枝枝介绍一个啦？他在体制内，同事都是潜力股，工作很稳定的，也有发展前途。”

　　翟萱脸上挂了笑意，“有合适的话，蛮好的呀。就怕人家看不上她咯。”

　　小赵：“我看枝枝妹妹蛮可爱的，学校里应该不缺人追吧？不过同学间嘛，现在还看不出来，等到毕业了，还是要拼工作的，只有学校里学习好没用。目光是该长远点，也要综合自身条件。”

　　方别枝：“……”

　　一瞬间，她有种自己是一棵待价而沽的大白菜的感觉。

　　真想掀了桌子，撂挑子走人。

　　下一秒，那阿姨转过头，问方别枝：“枝枝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闻言，方别枝余光扫过小赵。

　　不亏心地讲，这个小赵长了一张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脸。因为微微发胖，表情又丰富，挤眉弄眼时，就会稍显油腻。

　　他个子不高，大约也就比162的方别枝高了一个指节左右，170不能更多。但偏偏，又想在各种场合摆出游刃有余、气场180的架势，还没到职场老油条的年龄，先学到了老油条的毛病。

　　方别枝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表情乖巧认真，给出回答：“我喜欢长得好看的高个子帅哥。”

　　“……”

　　“然后，最好会打网球，或者打羽毛球，或者打篮球，或者会滑板，会溜溜球。随便会什么，反正兴趣爱好赛博朋克一点最好。如果会射箭、会套圈、会抓娃娃、会打王者荣耀，那就更好，我们可以一起玩。……最重要的是，最好会单手开玛莎拉蒂。”

　　既然没法让所有人都开心，那就让大家都不开心好了。

　　方别枝在心底恶劣地想。

　　-

　　毫无疑问，自驾游结束后，翟萱将方别枝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狗血淋头有点夸张，毕竟，翟萱从小没带过方别枝，关系总归有些疏远。她只是依着自己的脾气，把方别枝从里到外地数落了一顿又一顿。

　　“……你听听你说的那叫什么话？一点眼色都不会看吗？还好人家小赵没跟你计较。”

　　“还单手开玛莎拉蒂，你是小说看多了还是电视剧看多了？能开玛莎拉蒂的男生，人家凭什么看上咱们这种人家呢？小小年纪，一点都不踏实。”

　　“我看，就是你小姨把你教坏了，整天掉钱眼里！”

　　“……”

　　魔音穿耳。

　　方别枝回到学校，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她有些懊恼。

　　一时的口舌之快引发一连串问题，实在不应该。

　　早知道，忍忍就算了。

　　恰好，沈星宜打电话来找她聊天。

　　方别枝从来不提起家人，自然，没有说翟萱的事情。只是向好友撒娇抱怨了几句，说自己最近一直做噩梦。

　　沈星宜：“怎么了呀我的枝枝？是一个人住寝室害怕吗？”

　　方别枝叹口气，“也不是。”

　　沈星宜：“你要是睡不着，晚上跟我聊天呀。”

　　方别枝：“算了吧，我才不想打扰你和周辉语音呢。”

　　沈星宜斩钉截铁，“那当然是姐妹更重要！”

　　两人说笑几句。

　　倏地，沈星宜又想到了什么事，随口提了一嘴：“对了，迟漾加上你微信了？”

　　方别枝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星宜：“他来找过我，说给你发消息不回复，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闻言，方别枝没作声，翻了翻微信，顺手点开被她屏蔽的某条对话框。

　　这一周，迟漾还真是每天都在给她发微信。

　　不过，他好像很会把握尺度，言辞并没有什么冒犯，也不客套，就和当初冷少那种画风差不多，话不多，每条消息都是几个字几个字的，像是潜移默化间，就能轻易把人拿捏住。

　　只可惜，最近，方别枝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中，压根没注意。

　　想了想，她随手截了张对话框截图，转发给沈星宜。

　　“……他好执着哦。让枝枝好害怕。”

　　沈星宜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在耳机里笑出声来，“从这张聊天截图来看，迟漾很像在坟头许愿。居然还没生气，可见这人脾气还不错。”

　　方别枝：“……”

　　沈星宜：“但是枝枝你居然真能一条都不回复，你更牛。枝枝的心像石头一样冷漠。”

　　方别枝“哼”了一声，随口答道：“不回很正常吧，枝枝忙着捡瓶子呢，哪有空搞这些风花雪月。”

　　沈星宜：“……”

　　好巧不巧，两人闲聊这会儿功夫，迟漾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这回是一张照片。

　　方别枝点开。

　　照片里，居然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狸花。

　　迟漾：【好像来了个新邻居。】

　　方别枝想了很久，终于，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半秒后，迟漾收到了她继上回烤鱼红包之后、第一条微信消息。

　　方别枝：【TD（退订）】

　　迟漾：“……”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合一！

　　宝贝们久等啦！

　　本章20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