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翌日, 《岁锦》正式开拍。

　　第一场戏，为了让男女主角尽快熟悉起来，导演特意安排了一场对手戏, 男主角初来小镇，在青石桥边第一次碰到女主, 也是整部剧, 很重要的一个场面。

　　然而在第十七次喊“卡”的时候, 连一向好脾气的陈续都有些烦躁了, “丁时冉, 你的状态不对。你过来一下，其他人, 先休息。”

　　丁时冉的状态不好, 沈潇潇也看出来了。其实第一次试镜的时候遇上, 她就察觉了, 后来两次碰面，她没太注意。直到今天, 沈潇潇一直站在场外观看，发现丁时冉的状态是真的不好，不仅是找不到人物的状态，连她本人都似乎没有什么生气。

　　总归是别家的艺人, 她不好多话, 也不想再和严以雯有纠葛, 干脆拉了宋枝到一边说剧本。下一场戏就是宋枝的, 和郑宏国、丁时冉搭戏。

　　片刻, 陈续和丁时冉争执的声音响起。

　　“我心情不好, 实在找不到角色的状态, 您勉强我也没用！”

　　“丁时冉, 这是你一个演员该有的态度吗？诠释一个角色，还要看你的心情？”

　　陈续在圈子里是难得的好脾气，能把他惹得大动肝火，丁时冉也着实是个人才，副导演连忙拉住了陈续，又给丁时冉递了个眼神。

　　丁时冉自然也是不真的想惹导演生气，低着头，硬邦邦的说了句：“对不起，陈导，给我十分钟，我冷静一下。”

　　丁时冉快步的从面前走过去，沈潇潇见她一直垂着头，似乎是在刻意回避什么，皱了皱眉，丁时冉的状态太奇怪了，已经不是寻常的耍大牌了。

　　好在，片刻之后，她还是十分守时的回来了。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总归是找到了一点角色的感觉。

　　几场戏磕磕绊绊，一直拍到傍晚。

　　日头西斜的时候，忙碌又安静的片场突然骚动起来。不过片刻，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石桥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被关出了心理阴影，沈潇潇本能的抗拒这种黑色的越野车。车门被打开，伸出一条男人的长腿，被黑色的西裤包裹着。

　　傅斯尧西装革履，就这么突然的、大剌剌的出现在在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陈续之前也收到制作方大老板要来探班的消息，一时间，本就十分忙乱的剧组，更是鸡飞狗跳。

　　对于傅斯尧这种没事添乱的行为，沈潇潇十分不待见。见他大步走来，果断转头往小木楼里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好在陈续是见过大场面的，乱中不出错，在吐槽了傅斯尧扰乱军心之后，也终于好脾气的宣布收工。

　　傅斯尧来剧组，自然是来捉兔子的。可小兔子跑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机会去逮。直到晚饭时间，工作人员陆陆续续都领走了盒饭，傅斯尧坐在几步之外的棚子里，几次想走，却又被陈续拉了回来。

　　眼看着整个剧组的盒饭都被领了七七八八，傅斯尧也没等到沈潇潇。

　　陈续乐呵呵的拿出最近的新宠辣椒酱，继续和他絮叨，“傅总，地方偏，没什么好吃的，将就一下？但这可是个东西，要不要尝尝？”

　　傅斯尧看着陈续手里包装得红红火火的玻璃罐，觉得有点眼熟。这辣椒酱他见过，星湖湾的冰箱里还有很多瓶，沈潇潇很宝贝她这些辣椒酱。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小丫头估计得指着这个续命，哪里会轻易送人。傅斯尧简单一想，就大概明白陈续是怎么骗到沈潇潇这些宝贝的。

　　“你哪还有吗？”他问。

　　“有有有，小沈为了谢我，把存货都送我了。”陈续犹不自知，乐呵呵的继续安利，“傅总要不要尝尝？喜欢的话，走的时候给您带一瓶。”

　　“哦，那就都带上吧。”傅斯尧施施然起身，一句话，说得不咸不淡。

　　陈续：诶？

　　嗜辣如命的陈续不乐意了，“傅总，给您分一瓶可以，都带走，那不行！”

　　要是不让他知道这个滋味就算了，现在正馋的顿顿离不开，全部拿走，肯定不行。

　　“我听说，陈导一向正直，从不私下里收演员的好处。”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拿走吧，省得传出去，您老晚节不保。”

　　“……？”

　　去他娘的晚节不保，老子就收了三瓶辣椒酱！

　　傅斯尧没有听到陈续暴躁的后续发言，从剧组师傅那里拿了一份盒饭，果断往小木楼走去。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

　　沈潇潇其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直悄咪咪站在窗子边偷看，可傅斯尧就像个大爷一样坐在那里，她连个去领盒饭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房间的门被敲响——

　　沈潇潇开门，便看到贺林森的助理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两份盒饭，“沈老师，看您和宋老师一直没来，森哥让我送来的。”

　　呜呜呜，木木哥怎么可以这么贴心，看到小助理手里的盒饭，沈潇潇几乎感动得要落泪。

　　“那替我谢谢贺老师。”沈潇潇连忙接过盒饭，偷偷瞅了一眼。

　　嘤，里面还有她最爱的糖醋小排，实在是太幸福了！

　　风卷残云的吃完一份盒饭，她拉开木门，正要把垃圾丢出去。一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傅斯尧正要抬手敲门。

　　沈潇潇：“……”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有片刻的尴尬。

　　看到沈潇潇手里装着饭盒的垃圾袋，想到自己手里此刻也正拿着一份，有那么一瞬间，傅斯尧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傅总有事？”沈潇潇绷着小脸，一副要和他公事公办的模样。

　　傅斯尧轻咳了一声，“看你一直没来，给你带……”

　　“枝枝也没吃，你只带一份，是打算给谁吃？”

　　傅斯尧：“……”

　　好吧，他承认，这一点，是他欠考虑。

　　趁着傅斯尧不说话，沈潇潇果断从他身边挤出去，去楼梯的转角处扔垃圾。扔完垃圾回来，看到傅斯尧仍然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门口。

　　沈潇潇又从他身边挤过，一边走一边冷冷开口，“多谢傅总的好意，我和枝枝已经吃过了。”

　　明显是赶人的意思。

　　“潇潇，我们谈谈。”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沈潇潇转身，扯出个笑，“不好意思啊，我觉得，我和傅总您没什么好谈的。”

　　“潇潇。”傅斯尧抿着唇，似乎只要她再说不，他就要硬闯。

　　已经有路过的工作人员往这边看过来，带着明显的疑惑神色。

　　“傅斯尧，你发什么疯！”沈潇潇压低了声音，使劲把人往外推。

　　“那你答应我，和我好好谈谈，我就不发疯。”

　　沈潇潇：“……”

　　混蛋！居然敢威胁她！

　　傅斯尧是今悦的老板，在外人眼里，和她是上下级的关系，沈潇潇不想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出去，“那你先下去，我……我等下下来。”

　　“那我在楼下等你。”

　　楼下？不行，那不是要被所有人看见。

　　“河边，你在河边等着。”

　　“那边太偏，不安全。”

　　“就是要偏啊。”沈潇潇不想跟他啰嗦，“半个小时后，在河边。”

　　“好，那我先过去等你。”

　　“知道了，赶紧走，有人上来了！”沈潇潇连忙将人推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半小时后，沈潇潇换了身深色的衣服，鬼鬼祟祟的往河边走去。

　　从小木楼到河边，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天色已经暗了，为了不让人发现，沈潇潇连手电筒都不敢开。好在，这附近都是剧组的人，小树林也不是很大，她并没有很害怕。

　　沈潇潇一边深呼吸，一边给自己壮胆，不就是片小树林嘛。心里建设还没做完，手腕上突然传来的力道吓得她本能的要尖叫，却直接被人堵上了嘴巴。

　　清冽又熟悉的气息传来，她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可心依然怦怦直跳。

　　“嘶——”唇边吃痛，傅斯尧放开怀里的人，指尖一擦，已经出血了。

　　“傅斯尧，你耍什么流氓！”沈潇潇惊魂未定，本能的后退两步，可隐隐看到男人被自己咬破的嘴唇，觉得有些尴尬。

　　“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一声不吭，躲在这里。还……”

　　“不是担心你会害怕么。”

　　“我才不怕呢！”

　　“真的？”

　　说完，傅斯尧煞有介事的往沈潇潇身后看去，仿佛在她身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啊——”沈潇潇直接抱着脑袋，一头扎进了男人怀里。然后，就听到了头顶闷闷的笑声。

　　沈潇潇：“……”

　　“傅斯尧！你好幼稚！”知道被耍，沈潇潇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瞪他，这种恶劣的行为，和上小学男生故意吓唬女同学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幼稚又可恶到令人发指！

　　“好，我不逗你了。”傅斯尧想去牵沈潇潇的手，却被小姑娘蓦地脱开了。手握了个空，知道沈潇潇还没消气，便也只好讪讪的收回了手。

　　“去河边？”他问。

　　沈潇潇往小树林深处望了望，犹豫了好半天，才点点头，“你，走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全程无交流的穿过小树林。树林的另一边，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水清澈，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夜莺的啼叫。

　　“你要说什么，说吧。”四周都黑乎乎的，只有天上的月光，偶有夜风吹来，吹得人毛毛的，沈潇潇有点怕，下意识的抱着臂，只想早点结束这场对话。

　　傅斯尧不动声色的站到她的上风向，“还在生气？”

　　“不要你管。”

　　又是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傅斯尧双手揣在裤包里，虽然知道现在说什么沈潇潇可能都不太听得进去，可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谈话机会，不能浪费。

　　“那，怎么才能不生气？”他问得十分直白，只是说这话的口吻，轻轻软软的，似乎还带着点哀求的意味。

　　沈潇潇觉得自己可能听岔了，傅斯尧怎么可能会这么说话。她理了理耳边的头发，似乎是不想让风声、鸟声扰了自己的听觉。

　　“潇潇，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傅斯尧又开口，这回是真的在求她。

　　可她才不会心软！沈潇潇面无表情的看了傅斯尧一眼，“想我不生气吗？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是。”

　　“换掉丁时冉，让宋枝做女主角！”

　　她知道这不可能，故意气他，可傅斯尧却沉默了。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他说。

　　可这话落在沈潇潇耳中，就变得格外讽刺。这么为难，是为什么？因为严以雯吗？

　　“既然做不到，干嘛还要答应的那么爽快。”沈潇潇扯出个笑，“傅总，打脸这么快，不疼吗？”

　　“潇潇……”

　　“我累了，明天宋枝还有一场重头戏，我想早点休息。”

　　沈潇潇转身，手臂又被拉住了，傅斯尧没有说话，只是这么定定看着她，幽邃的眸子沉沉，仿佛和这夜色里的山峦，融为一色。

　　“傅斯尧。”沈潇潇望着眼前连绵的小山，深深吸了一口气，今晚，看来是必须要有个了解，不然，这人不会罢休。

　　“其实，我也不是生气。”沈潇潇转头去看傅斯尧，“只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跟你继续好好相处下去。”

　　接着，便是良久的沉默。

　　“或者，我们都给彼此一点时间，去找一个平衡点。”沈潇潇再度开口，却是少见的冷静。

　　这种冷静，让傅斯尧心中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傅斯尧，你应该知道，我从前很喜欢你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沈潇潇想了想，不知道是时间过去了太久，还是喜欢了太久，她居然也没办法分辨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将对面傅家那个沉默的小男孩放在了心上。

　　“其实，这也不重要了。”沈潇潇看着傅斯尧的眼睛，在他沉沉的眸子里看到无比冷静的自己。

　　“傅斯尧，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太久了，会变得很卑微的。你知道两年前，你和我求婚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这两年，我们之间虽然也有误会，但好在后来都解释清楚了，我就真的以为我是老天爷最眷顾的那个孩子。”

　　她平铺直叙，每一句话，仿佛都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每一句落进傅斯尧耳中，却格外揪心。

　　“可即便如此，即便你说你和结婚是自愿的，没有被我妈强迫，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怀疑，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说到这里，沈潇潇有些自嘲的笑笑，“你看我多糟糕，居然这么不自信……可是，我真的会这样觉得，尤其……”

　　沈潇潇顿了顿，低下头，使劲吸了吸鼻子，不想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尤其是我发现，你真的瞒了我很多事的时候。那种不被在意的感觉，真的是糟糕透了……可能人真的是会贪心，明明都已经得到了，却总还想着，能不能得到更多……”

　　傅斯尧不确定沈潇潇所说的“瞒了我很多事”指的是哪些事，而事实上，他好像真的瞒了她很多事。

　　“我……”一时之间，傅斯尧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替自己解释，有自责，有心疼，最后只是轻声道，“我没有不在意你。”

　　“可是，我不太想要你了。”沈潇潇看向他，澄澈的眼睛里染着明显的水光。

　　男人只是沉默，握着她手臂的力道也渐渐放松。沈潇潇抽出自己的手臂，在傅斯尧长久的沉默里再度开口，“还有，方璐姐让你下周去她那里取药，你如果有按时服药，药量应该只能吃到这周末了。”

　　说完，沈潇潇毅然转身往小树林的方向走去。夜风带起树叶沙沙的响声，四下寂静无人，可她却好像不害怕了。

　　害怕，是因为知道有人会在意，会保护。当你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开始勇敢。

　　身后，傅斯尧有些失神的站在原地，他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怔怔的望着。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难怪，她会生气。

　　可他又有些庆幸，还好，她知道的，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