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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下一刻,他牵住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第八十四章 下一刻,他牵住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汤池边上亮起一盏八角水晶灯,把一池温暖的泉水照得波光粼粼。

  远处的雪山变成黑魆魆的轮廓,池子外面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空气里带着冷冽的寒意。

  池水温暖舒服,蒸腾起丝丝缕缕的雾气。

  苏酥沉进水里,只露一截白皙的脖颈,鹅蛋脸被池子里的热气蒸得白里透粉。

  “蜜月唉……”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浮起这两个字,笑着叼住一颗圣女果喂进江以北嘴里。

  江以北觉得她鬓边的花很漂亮,忍不住伸手拨弄一下。

  苏酥跟他说起柳昆池婚礼定在下个月。

  江以北点点头,“刚刚宁涛也给我发信息了,叫我过去给他当办伴郎。”

  苏酥笑着说:“好巧,我是伴娘唉。”

  江以北笑了,把苏酥抱到自己腿上,“不如让伴郎先认识一下伴娘。”

  他先用手跟她柔软丰满的地方打起了招呼,滑腻的温泉水让手感变得更加丰富。

  苏酥下午睡了一大觉,好不容易解了些乏,其实只想泡个柏拉图式的温泉,架不住江以北招呼打得有点花样百出,她渐渐有些把持不住,转过头和他缠缠绵绵地吻在了一起。

  苏酥发现江以北是个悟性很高的人,体现在方方面面,画画悟性很高,玩车悟性很高,怼人悟性很高,讨丈母娘欢心悟性很高,下流起来简直天资过人。

  他一心三用,嘴和手忙着跟苏酥打招呼,其他地方也没闲着,硬是把苏酥一身懒肉招呼成了痒痒肉。

  然后他就靠在池边,唇角挑起一抹得逞的笑,懒洋洋地坐享其成了。

  汤池里热气氤氲,苏酥在一泓碧波里沉沉浮浮,脸上也氤氲起一层旖旎的薄红。

  好在她背对着他,只露出一点颈子上的薄红。

  池水以两个人为原点,泛起一一圈涟漪,一波未平,另一圈涟漪便又轻盈地漾起,清冽的空气揉进了破碎的水声和暗潮汹涌的呼吸声。

  涟漪浅浅淡淡,温泉水荡漾在皮肤上,轻盈似羽毛撩过心头。

  江以北在一池柔软沉溺里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女人花瓶般凹凸有致的腰臀轮廓上,目光渐渐深了下来。

  他被一层层柔软漾开的涟漪搞得有些无处着力,默默看了一会儿她窈窕晃动的背影,然后伸手掐住了她柔软的腰。

  池水忽然变了天,像被狂风卷过,瞬间浊浪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平浪静,苏酥披上浴袍,去房间里上卫生间。

  刚走一小会儿手机就响了,江以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李小燕打来的电话,于是就帮苏酥接了。

  李小燕是要问苏酥那套保险理赔的材料放哪了,这事正好是江以北办的,他告诉李小燕就在苏酥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李小燕又叮嘱他们要学着在家自己做饭,别老在外面吃,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江以北正要放下手机,无意间看到了苏酥搜索的词条,往下翻了翻,看到情趣内衣的广告时,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

  苏酥回到温泉池里,看到江以北埋头在玩手机,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舍友聊天群里正好有柳昆池刚刚发的婚纱链接。

  苏酥便和陶欣,蔡琳琳一起品头论足起来。

  两个人抱着手机各玩各的,泡到晚上八点多,苏酥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两个人穿上衣服,溜达到镇子上找吃的。

  小镇街上很安静,路上的行人基本上都是住在这里的游客,黄黄的灯光打在木质的小楼上,竟有一丝洪崖洞那种世界之外灯火奇异的感觉。

  夜里凉风透骨,苏酥打了个寒颤,缩进冲锋衣里。

  她想吃点暖和的,于是两个人找了家卖牛肉汤锅的店,店里有三桌食客,烧开的汤锅咕嘟咕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

  他们点了一个牦牛锅,配菜要的土豆,白菜,冬瓜,粉条还有豆皮,还点了小镇里的特色山笋炒腊肉。

  牦牛锅煮开后,江以北盛了碗汤递给苏酥,苏酥捧着碗喝了几口,顿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牦牛肉味道很浓厚,一点膻味也没有,苏酥和江以北都吃得很香,中途有个陌生电话打来,江以北起身走到店外去接的。

  回来以后苏酥忍不住问他,“干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你有事瞒着我吗?”

  江以北:“是啊。”

  他一脸开玩笑的样子,苏酥懒得听他胡掰,低头专心干饭。

  回到酒店,江以北去前台问明天早上看日照金山的最佳地点,苏酥仰在沙发上,继续和柳昆池她们聊天。

  陶欣提起自己的近况,说她和徐兆明大概走不下去了。

  徐兆明是陶欣大一时就开始谈的男朋友,两个人都是学霸型,性格又都沉稳低调,不像柳昆池和宁涛那一对儿狗血剧情天天上演,他们两个大学恋爱几乎是在自习教室和图书馆谈下来的。

  苏酥她们惊讶死了,因为徐兆明和陶欣这一对儿虽然谈得不温不火,但一直都很稳定,虽然两个人还没领证,可感觉太像老夫老妻了,苏酥一直觉得他们领证是迟早的事。

  柳昆池:“为什么?”

  陶欣:“也没什么具体的问题,就是互相没有吸引力了。”

  蔡琳琳:“可能只是一时不坚定吧,老徐对你那么好,你可别犯傻啊。”

  陶欣:“其实我觉得他对我也没那么好,我们两个到现在一直是 AA,上回他到国外做一个项目,一走就是三个月,我每天也很忙,不知不觉跟他半个月没联系也不觉得奇怪。”

  蔡琳琳:“你俩掉钱眼儿里了。”

  柳昆池:“说句题外话,陶欣,我太羡慕你了,经济上不仰仗男人,你完全可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陶欣:“我的重点是,两个人在一起,其实是需要一个持续不断的吸引力的。”

  苏酥:“这个太难了吧。”

  陶欣:“当然难了,但也不是没有,就我们律所有个女合伙人,她每天比我还忙,可据我们观察,她跟他老公的感情是真的很好,不是赵颖每天在群里秀恩爱的那种好。”

  赵颖是苏酥班上一个女生,也是她活到现在为数不多几个没办法相处的女生,不光苏酥,班里几乎没有女生能跟她相处得来,她们毕业实习时和赵颖分在了一个组,一起做了个社会专题的采访节目,过后四个人全都攒了一肚子苦水。

  柳昆池:“是不是那个人的老公比她挣得少,所以对她格外好啊。”

  陶欣:“她老公是个刑警,工作价值不能用钱来衡量,反正他俩之间还真没有那种经济悬殊带来的差距感。”

  苏酥:“还是说你吧,你准备怎么办?”

  陶欣:“我也不知道,再走走看吧。”

  苏酥定了清晨五点的闹铃,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能看到日照金山,弥补一下他们在七彩丹霞没看到日出的遗憾。

  第二天一早被闹铃叫醒,苏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帘子看外面的天空,终于是个大晴天。

  两个人按照酒店前台的建议,走到距离三号营地附近的一处公路上,这里视野开阔,雪山和冰川尽现眼前。

  苏酥和江以北裹了羽绒服,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等天光一点点亮起。

  等了一会儿她开始眼皮打架,靠在江以北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好像才睡了一小会儿就被叫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漫天灿烂的霞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万道金光从长空中直射群峰,一瞬间,洁白的雪峰披上了一层金碧辉煌的夺目光芒,目力所及,灵魂震颤,有那么一秒钟,苏酥几乎触摸到了宗教的秘密。

  她突然很想许个愿望,好像在这一刻只要虔诚无比地求些什么,神山就能听到。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希望我的家人平安健康,希望我和他之间最后没有遗憾。”

  苏酥看了身旁的江以北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苏酥有些好奇他在想什么。

  下一刻,他牵住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第八十五章 从前的日子要不回来了,好在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下去吗?

  海螺沟位于贡嘎雪山脚下,晶莹的冰川从高峻的山谷铺泻而下,蓝天,白云,雪峰,冰川,触目所及都是饱和度极高,清冽无比的画面。

  江以北带苏酥坐观光车直接到了干河坝,乘缆车去四号营地,一路仿佛漫步云端,巨大的冰瀑在阳光下以最具视觉冲击的效果展现在眼前,两个人看完一号冰川后返回三号营地,然后开始森林徒步。

  一路上空山深林,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踩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说话声音大一些就能听到自己环绕在山间的回音。

  苏酥忽然看到路旁高高的草丛里点缀着几点红色,跑过去一看是熟透了的野草莓,竟然还没被往来的游客摘完,她兴奋地摘了一颗尝了尝,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

  她摘了几颗,跑回来给江以北吃。

  身后忽然有窸窸窣窣的草动声,苏酥回头一看,竟然是两只小松鼠在草丛里窜来窜去。

  两个人在原始森林徒步到了下午,又步行到了四号营地再次看了一会儿冰川,清晨和午后的冰川在不同的光照角度下是不一样的感觉,但都一样的摄人心魄。

  两个人从四号营地直接坐缆车回到了干河坝,从那里打车回了磨西古镇,饥肠辘辘地找了家饭店,午饭和晚饭并成一餐吃了。

  吃完饭,苏酥想回去睡觉,江以北却拉着苏酥找了家咖啡馆,听着店里昏昏欲睡的慵懒音乐,和她联机打了几局王者荣耀,直到黄昏时分才晃悠回了酒店。

  平时到什么地方,都是江以北习惯性的走在前面开门,今天进了别墅小院,他却抄着兜不紧不慢走在她身后。

  苏酥打开房门,一阵花香扑面而来,幽暗的客厅被一盏盏香薰蜡烛笼上了一层朦胧摇曳的光晕,面前有一条白玫瑰和纱幔搭成的甬道蜿蜒着通往主卧。

  苏酥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是走错地方了。

  她正要转身去确认一下门牌号,江以北却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轻轻磕在她肩上,低低在她耳边说:“蜜月快乐啊,老婆。”

  苏酥惊呆了,一动不动戳在原地,像块木头。

  她其实到现在都不清楚和江以北究竟算是从哪天开始的,是四年前的一夜情?还是三年前的酒后领证?还是一个月前决定不离了?

  大概是因为太多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上不下,她至今对和他已经结婚这件事也没什么深切的感知,潜意识里其实把他当男朋友更多一些。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婚戒,没想过婚礼,直到昨天在柳昆池的提醒下脑子里才蹦出蜜月这两个字。

  白玫瑰簇拥出一条向前的路,苏酥却忍不住蓦然回首,惊觉他们两个牵牵扯扯,磕磕绊绊,一路走来委实一言难尽,几乎每一站都需要补票。

  苏酥眼睛有点热,嘴上却说:“婚礼的票补了吗?你就蜜月了。”

  江以北搭着苏酥的肩,把她转过来面朝自己,低下头认真看进她眼睛里。

  “等回了北京,或是回西安,你要什么样的婚礼就给你什么样的婚礼。”

  苏酥看着江以北,从他沉沉的目光里看出一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珍之重之,过往的一幕幕恍然间走马灯似的从脑海里略过,他这目光如此熟悉,她却仿佛今天才看到。

  她忽然笑了,扬起脸对他说:“不等了,就现在可以吗?”

  江以北怔然看着苏酥,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前的日子要不回来了,好在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下去吗?”

  苏酥很少看到他表情认真说正经话,多数时候他表情认真说的都是玩笑话,表情玩笑的时候有可能说的是正经话。

  她心想,我很喜欢这场婚礼啊。

  她点点头,朝他莞尔一笑。

  “我只嫌日子不够长啊。”

  走进卧室,烛光暧昧,大床上有个玫瑰花瓣拼成的桃心,里面有两只绸布叠成的交颈天鹅。

  苏酥恍然间以为自己误闯了马尔代夫的蜜月套房。

  花瓣围成的桃心太漂亮了,苏酥舍不得破坏,江以北却大剌剌躺了上去,枕着双臂靠在床头看苏酥,唇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苏酥忽然反应过来,脸忽地热了。

  “你是不是看我手机了?”

  江以北笑着解释:“嗯,昨天在温泉池里,你回房间那会儿妈打电话来了,问保险理赔的材料在哪,挂了电话不小心看到你的搜索记录了。”

  苏酥:“……”

  江以北忍着笑卖乖,“真不是故意的。”

  苏酥干巴巴地解释:“我是帮柳柳看的,她那什么,不是要结婚了吗?”

  瞎话编一半,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江以北忍俊不禁,“这么紧张,怕我看到什么?”

  苏酥:“谁紧张了……”

  江以北扫视房间一圈,在床边的贵妃榻上看到自己要找的东西,网购的,还没拆包装,快马加鞭,专人专送。

  他下了床,走到贵妃榻边拿起小纸箱递给苏酥。

  “送你的。”

  苏酥:“什么啊?”

  江以北重新蹿上床,靠在床头低低一笑。

  “打开看就知道了。”

  苏酥拆开箱子,低头翻了翻,脸简直绿了。

  “你还说不是故意的……”

  她气急败坏地朝江以北扑了过去,江以北笑得肩膀直抖,张开双臂把人接住了。

  两个人在床上嬉闹一通,苏酥体力不支,气喘吁吁地滚到了一边,她伸手拉过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过目。

  古风,民国,萝莉,欲女,绳带式,蕾丝式,开档式,风格款式应有尽有。

  苏酥:“……”

  眼睛被辣疼了。

  她忍不住吐槽:“买这么多干嘛……”

  江以北:“买少了对不起从从成都到这儿的跑腿钱。”

  苏酥:“……”

  这货还学会过日子了。

  江以北:“试试吗?”

  两个人第二天睡到很晚才醒,吃完早饭就退了房,继续往下一站出发。

  江以北担心苏酥不适应高反,计划一路上慢慢走,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新都桥。

  沿着 318 国道一路向西,经过雅家埂山时,苏酥看到漫山遍野的红石头,还有大大小小的玛尼堆,随风飞舞的经幡,随着海拔的不断提升,窗外渐渐飘起一层濛濛的雾气,车像是在云海中穿行,人像是在放飞到了天空里。

  车在折多山上攀行时,随着海拔越来越高,苏酥果然开始有了高原反应,江以北找地方停下车,拿了出发前准备好的氧气瓶给她。

  苏酥吸了一会儿氧气感觉才好些,江以北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道,一路开的很慢。

  折多山的观景台是这段路海拔最高的地段,远眺群山可以看到谷底和山顶四季变换似的不同风景,江以北没有停车,由此一路下山,海拔又渐渐降了下来。

  快到山脚时忽然下起一阵小雨,晶莹的雨点落在车窗上,画出一条条斜斜的串珠,不一会儿雨声变大了,乒乒乓乓地敲打着车窗,苏酥这才发现外面原来下起了冰雹,小小的,像花生米那么大。

  好在天气没有影响路况,他们很快到了新都桥。

  新都桥是康定市的一个小镇子,江以北没有在镇上停留,而是先带苏酥去了塔公草原。

  他们骑着马并肩而行,湛蓝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和雪山,远方佛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苏酥忽然有些明白江以北为什么可以一个人孤独地自驾了大半个中国,壮美的景色入怀,心是真的可以一点一点被拓开的,凡尘琐事似乎再也不能困扰到你了。

  从草原出来,江以北开车直接向距离新都桥不远的黑石城驶去。

  中秋过后正是这里最浪漫的季节,柏杨林的叶子都变成了金黄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山谷都闪着金灿灿的光。

  苏酥坐在副驾驶,感觉阳光下金灿灿的山谷像是朝他们张开了怀抱,毫无保留地将他们拥进了怀里。

  黑石城坐落在四川雅江与康定两县交界处的高尔寺山上,向东可以远眺贡嘎雪山,还可以看到雅拉雪山和折多山。

  苏酥猜想这个地方名字的由来是山上遍布的黑色石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漆黑如墨的石头,无数的玛尼堆,还有飘扬的经幡,冷峻的黑色调让这个神秘而苍凉的地方充满了肃杀感。

  这里没有客栈和商店,江以北把房车停在了一处视野极佳的空地上,太阳下山时能看到落日染红一望无边的群山,夜里能看到极美的星空。

  他们出发时买了些土豆,胡萝卜,洋葱之类方便保存的蔬菜,这两天没有住在车里,水电还都很充足,苏酥于是洗洗切切,煮了一锅简单却好吃的浓汤咖喱。

  电饭煲里的大米饭也蒸熟了,苏酥找了两个大盘子,盛出两盘卖相极佳咖喱米饭。

  刚要叫江以北过来吃饭,就听到江以北在车外喊她。

  苏酥跑到车门口,就见江以北指着远处翻滚的云海间一排颜色瑰丽的群山说:“太阳下山了。”

  他唇角那抹笑容像少年人一样赤诚。

  清冽的晚风吹来,苏酥把脸颊上的乱发别到耳后,笑着说:“是啊。”

  他们坐在车梯上,一边吃着咖喱米饭,一边看了场轰轰烈烈的日落。



第八十六章 金碧辉煌的雪峰像一双洞彻人间的神目,慈悲地遥望着人世间渺小的悲欢离合。

  夜里苏酥和江以北走到车外面去看星空,没想到天气说变就变,傍晚时还蓝天白云的,此时却乌云压顶,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正要回车里,却看到远处有一束亮光朝他们这边缓缓靠近,被浓稠的黑暗将吞未吞,在乍起的狂风呼号里显得有些诡异。

  苏酥本能地紧张起来,抓住江以北的胳膊小声问:“那是什么啊?”

  江以北朝光的方向看了看,不甚在意地说:“没事,应该是露营的人。”

  两个人没有回车里,等着远处的光越来越近,渐渐看到黑暗里一团庞然大物朝他们这边移动过来,等那庞然大物再靠近一些,苏酥隐约看清了对方的轮廓。

  原来是一个人推着一辆负重满满的自行车在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这两天苏酥时不时看到沿途骑行的牛人,原本不会感到惊讶了,可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独自骑行的人,又是这样山雨欲来的天气,苏酥还是震惊到了。

  那人终于推着车子走到他们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地开了口。

  “你们好,我今晚帐篷搭在你们房车边上吧。”

  江以北朝他点点头,“好啊。”

  那人就停稳自行车,开始麻利地从车上卸装备,江以北和苏酥走过去帮忙,谁知道刚刚卸了一地东西,冰雹便噼里啪啦从天而降。

  三个人连忙抓起地上大大小小的包,躲进了车里。

  借着车里的灯光,苏酥这才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他个子不高,体型很精壮,皮肤被晒得黝黑,大概是为了方便打理,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只有一层短短的毛寸。

  苏酥看到他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忙拿了瓶纯净水给他。

  男人接过水,说声谢谢,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苏酥问他:“你吃饭了吗?”

  他摇摇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今天走得有点赶,还没顾上吃。”

  苏酥便去给他烧水煮面。

  这个人也不推辞,在川藏线上不管你是开车,骑行还是徒步,相互之间都会很自然地搭把手,帮忙和被帮的都一样坦然。

  苏酥煮面的时候,江以北和这个人就坐在餐桌前聊上了。

  这人自我介绍说他名叫陈淮,广西人,一年前开始骑行的,最开始是在广西骑行,然后是云贵和四川,接着是川藏线,走得地方越多,骑行的瘾头就越大,现在根本就停不下来了。

  苏酥前两天还好奇路边骑行的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一日三餐是怎么解决的,江以北当时跟她解释说,负重骑行的人装备都带得很全,别看骑的是自行车,车上有帐篷,有煤气罐和锅碗瓢盆,有菜有肉还有柴米油盐,但是这些家当装卸都很麻烦,所以骑行穿过荒郊野外时,他们一般都是早上一顿饱饭,晚上扎下帐篷之后再做一顿晚饭吃。

  苏酥想到他现在应该是饥肠辘辘的,于是煮了两包方便面,里面卧了四个荷包蛋,车上没青菜了,苏酥把胡萝卜切成丝煮了进去,又打开一盒午餐肉罐头,一盒茄汁沙丁鱼。

  陈淮果然吃得风卷残云,连口汤都没剩下,吃饱了之后脸上的颜色好多了,整个人也舒展了些。

  江以北又拿来几瓶冰镇啤酒,三个人边喝边聊,陈淮讲起骑行途中很多有趣的经历,有些在苏酥看来已经超出有趣的范畴,直奔惊悚去了,陈淮却浑然不觉,好像那些跟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陈淮:“我在羌塘的时候,有一天推着车走路,突然发现前面有几只狼,离我就不到十米远,我赶紧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死死盯住离我最近的那只狼,那几只狼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还冲我龇牙咧嘴的,喉咙里嗷嗷地低吼,我当时就觉得这条命有可能要交代在狼肚子里了。”

  苏酥紧张地问:“那后来呢?”

  陈淮笑着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僵持了一会儿之后,那几只狼掉头走了,刚开始还慢悠悠的,走出去一段之后就撒丫子跑了,其实我怕它们,它们也怕我。”

  外面的冰雹下了一阵就变成了大雨,狂风吹得车身摇摇晃晃,苏酥听到陈淮的自行车好像倒在了地上。

  苏酥好奇地问陈淮:“你做自媒体吗?”

  陈淮摇摇头。

  苏酥挺吃惊的,因为这年头专职出来玩的基本上都会做自媒体。

  一旁的江以北也忍不住认真看了陈淮一眼。

  苏酥忍不住问道:“骑行又苦又累还很危险,你又不靠这个做自媒体赚钱,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呢?”

  陈淮笑了笑说:“因为我想出家,跑到庙里呆了几天就跑了,我不适合在庙里修行,还是跑到自由天地间修行吧,好山好水的,也是佛法无边。”

  苏酥和江以北都知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个人想要出家,不管是基于什么原因,都是不想再继续从前的生活了,想来也是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

  大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陈淮下车去搭帐篷,苏酥和江以北也下车去帮忙。

  陈淮的自行车果然被大风刮倒了,车上的行李被雨浇得湿淋淋的,苏酥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陈淮不紧不慢地扶起车子,笑了笑说:“这种雨不算大,有一次我帐篷搭了一半开始下暴雨,那次可真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卸下帐篷,在房车旁找了块比较平整的地方将帐篷搭了起来,然后一件件检查地上的其他行李。

  苏酥和江以北跟他一起把浇湿的家当摆在石头上晾起来,锅碗瓢盆里进了雨水,苏酥拿到房车上冲了冲,然后再抱下车,帮他摆在石头上。

  她把一棵湿淋淋的白菜晾在石头上,无意间一抬眼,整个人就被头顶的星空震撼住了。

  她蹲在地上,呆呆望向夜空。

  江以北和陈淮也抬头望向夜空,都不约而同呆住了。

  水洗过的夜空澄澈得没有一丝尘埃,星河灿烂得难以言喻。

  苏酥不禁联想起史前这片星空的样子,或许和他们此刻看到的是一个样子吧。

  天文学家说我们所看到的星光是几万年前的光,甚至是几亿年前的光,苏酥都忘了自己在晨昏莫辨的城市里几曾看到过星星了,她此刻却觉得头顶的繁星里一定会有那些几亿年前的星星,穿越了浩瀚无边的时空,照进了她的眼睛里。

  第二天早上苏酥没有做早饭,因为陈淮昨晚说他带的那小半袋面粉进水了,没办法再放,早上摊煎饼请他们吃。

  苏酥欣然同意,能蹭一顿川藏线上骑友的饭,也是不小的造化。

  他们约好了早晨七点钟开饭,苏酥把闹铃定在了六点钟,准备帮陈淮收拾一下行李,没想到从房车里出来时,陈淮基本上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

  地上一个小煤气灶上架着口万能小锅,陈淮正蹲在锅前摊煎饼,旁边一个不锈钢盘子里放着几张已经摊好的,香味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苏酥热了三盒奶,又洗切了几个橙子,切了一盒午餐肉,江以北在车外面支起便携桌椅,三个人看着霞光万道的雪山,一起吃了顿悠闲的早餐。

  吃完早饭,苏酥去车上帮陈淮洗了锅盆,又从车上拿了些泡面和午餐肉给他带上,江以北帮陈淮把剩下的东西打包装车。

  收拾停当,陈淮没急着出发,而是开始从地上捡石头。

  他捡的很仔细,看形状,看大小,看颜色,看花纹,每块被他捡到手上的石头都像宝贝似的,被他抱在怀里,搬运到正对贡嘎雪山的一块旷地上。

  日照金山的光芒落在他逐渐垒起的黑石堆上,将他一块块精心挑选的石头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

  苏酥渐渐明白了,他是在垒一个玛尼堆,以虔诚无比的态度。

  江以北走过去要帮忙,被陈淮摇头制止了。

  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抱着石头的双臂在重压下微微抖着,他朝江以北笑笑说:“我听说黑石城的经石都是早年在当地修行的喇嘛背过来的,我自己动手,用这些石头给我老婆垒个玛尼堆。”

  苏酥闻言心头一酸,她终于明白陈淮眼睛里那丝遗世独立的孤单源自何处了。

  她和江以北对望一眼,然后站在原地,看陈淮把一块块石头搬到空地上,最后垒成一个很美的玛尼堆。

  然后他盘着腿坐在玛尼堆旁,对着神山唱起歌来。

  他用的应该是广西方言,低低的,没什么旋律,几乎没有一句在调上。

  歌声在旷野里回荡,被晚秋的寒风吹散在四面八方,苏酥一句都听不懂,却听得泪流满面。

  金碧辉煌的雪峰像一双洞彻人间的神目,慈悲地遥望着人世间渺小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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