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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语成谶的本事
慕黎黎确有一语成谶的本事。
席烽每天的行程表里满满当当地挤了无数个会,公司里的、电话上的、视频软件里的……至少每周见一拨融资机构,银行、私募、甚至民间金融。然而谈来谈去,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
在外面跑投资和融资,和实体经营一家公司,策略上天差地别。从强势优质的大甲方,摇身一变成为卑躬屈膝的乙方,很多事情吃力但遥遥见不到成效。
酒店是受疫情影响的重灾区。不光酒店业哀鸿遍野,同一文旅产业链上航空公司停飞、旅游景区关闭、购物商场关门,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的被重创,全部进入了数九寒冬。
兵败如山倒,公司的情况坏起来,比想象中崩塌的速度更快。
席烽一边在外找渠道,一边压着老唐在公司内部想办法。难关当前,与其寄望于旁人,不如当机立断先自己救自己。
开源节流,源是开不动了。节流上,裁员这条路早被席烽否掉了,剩下的只有砍花费、砍预算。
老唐提了个让员工很能共情的口号,叫“勤俭持家” 。席烽看到计划报上来,签字落笔的时候心里异常不是滋味。
理智告诉他应该签,心理却有点过不去那道坎。
多年前艰辛创业的宏图壮志,功成名就后的桀骜自负,如今高处不胜寒。烽火被广泛称道的优势之一就是对员工的厚待和老板的豪气。而今,他竟也成个堪比铁公鸡的老板了。
三十几年都不知道什么是捂紧钱包过日子,现在全公司张贴的文件上落款是醒目的他的大名。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前阵子席父入股的时候训他,危机时刻悲天悯人是顶不了事儿的。和慕黎黎说他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有异曲同工之妙。
公司节流到了什么程度,慕黎黎听到一桩新闻,搁平常会被业内笑掉大牙。
新来的董小姐高居副总之位,下去酒店考察端午节的装饰布置。检查完坐在会议室里,说等会再总结,先给我们来壶咖啡。
哪家酒店咖啡不是和矿泉水一样的标配,谁知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还真没有。
不一会儿后勤的人来了,十分抱歉地说,董总,总部才发的新规定,能不能请大家提供一下成本中心的编码,再请各成本中心的负责人签字确认一下… …因为,冲咖啡用的咖啡豆、糖包、牛奶,要摊成本到每个部门… …
把董小姐弄的极其尴尬,当着满屋子的人,手指翘了半天,说你还是帮我叫外卖吧,我请大家喝。
慕黎黎听后一笑置之。传统企业有很多降本的奇招,这是老唐让财务部集思广益后报上去的法子,追溯每一项细枝末节的开销。
有个好听的学术名词叫精益管理,说难听点就是周扒皮。
周五财务部接到丁助理的通知,席总亲自下令,以后逢周一加开一个小时的头寸协调会,高层全员参会。
时间往前提了又提,最后定在了早上第一场。部门内的员工纷纷猜测,看来缺口又大了。
公司的资金流即使对财务部的员工来说,也是个谜。除了小苏,一个人能看到所有账户的全貌。其他人近来越发深居简出,一个比一个三缄其口。
会议的首要议题是上半年最后一个月的供货商付款安排。起源是新店的土建工程一期,主体施工快做完了却被总部紧急叫停。
一个月后,总包商也看出了端倪。眼看复工无望,他们几次来总部逼宫,要求结算上千万的工程款。
老唐压了下来,只让工程部冲在前面去周旋。拿不到钱的总包拉上分包商和工地的工头,这周又来公司闹了一场。
他们扬言再不给钱,不怕撕破脸,下一步就是楼下拉横幅、叫工人来静坐,同时起诉到法院大家法庭上见。
“到底几千万?”慕黎黎坐在最边上,偷偷碰隔壁核算部经理的袖子。
核算部经理是个老好人,在桌子底下比划了几根手指头。一众高层难得聚齐在对面,严阵以待,财务部几个人战战兢兢地不敢多交谈。
会议室屏幕上投影了一张长长的表格,老唐站在会议桌前做讲解,最后一列是未来几个月所有需要安排的供货商欠款。
金额有大有小,到期日有长有短。老唐的鼠标偶然碰到,屏幕上的合计数一闪而过,触目惊心的一个数字。
“上次给总包结了多少?”席烽问。
老唐说有大几百万,工程部的副总补充,既然没法一次结清,每次总要结一点,先把人劝回去再说。
“其他供货商哪些是等不及、这个月必须要付的?”
老唐让小苏打开了另一张表,是周末他俩挤在小屋里加班到很晚鼓捣出来的方案。不能让老板做问答题,他给席烽拆解了好几个备选的排序。
可惜,席烽一个也没有发表意见。
拆东墙补西墙,资金再腾挪仍显得捉襟见肘。付谁不付谁,还不是挑软柿子和硬柿子的区别。
很多供货商的名字在座都耳熟能详,是跟随烽火多年的合作伙伴。至此搞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把戏,就是一点义气也不顾了。
小供货商是不会找律师告他,也纠结不了几个人上门闹事,最后的结果只会是— —关门倒闭。
老唐汇报完,几位高层炸开了锅。这个供货商紧急、那个也重要,义愤填膺地指责老唐乱弹琴。
老唐挺直腰杆理论回去,事急从权,现在必须整个公司“一盘棋” ,听公司的统一调度。
席烽等老唐高屋建瓴的一席话讲完,问他:“贷款的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抵押登记的资料准备完了,上周给了银行,听说总行风控部在审核了。”
工程部副总的脸色一下放晴了:“不如再给总包多结一些?这次他们肯定来真的,几百万打发不过去。真的闹上法庭就是动真格了,不拿到全款他们不会撤诉的。”
“我倾向于大的供货商更要少付,家一多会挤掉好几家别人的份额,诉讼风险一样高… … ”
席烽既没站在老唐一边,也没站在工程部一边。
听完几个人吵吵的内容,说了他的结论:“按比例分配吧,每家适当结一些。剩下的大头,等贷款下来再说。”
“这… … ”工程部副总蔫了下去,“要是下周工地的人真来聚众静坐呢?”
“行政部接待,另外从下面酒店抽调保安,做好突发应对。”
其他副总一听却振奋多了,每人屁股后面都有一群债主,每天电话不断地催。不管欠债多少,付一点也是诚意。
席烽对老唐说:“这家总包的背景不浅,极端的情况也要提前有个准备。”
老唐这里僧多粥少,没钱就没底气,能有什么准备。他说:“这个要请法务介入了。”
法务部经理被点名,唯唯诺诺地说:“打官司的话,对我们并不利… …这种不是复杂的三角债或无头债,尤其里面涉及对农民工的拖欠,证据完整、事实清楚的话法院会判的很快。其他劳动监察部门也会介入,执行拖都没法拖,所以能不上法庭最好是别上。”
施工合同和每月底签好的工程量列表摆在那,监理公司和烽火几方文件确凿,判也是烽火败诉。
好像绕进了死胡同,不后退哪个方向都走不通。
法务部经理接着说:“如席总所言,我们要考虑极端的情况发生。如果供货商非要和公司鱼死网破,除了打官司,另一种极端的情况是— —他们会向法院申请破产。”
忽然,室内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下子全安静了,一片鸦雀无声。
法务部经理缄口不说了,破产这个话题太耸人听闻,他点出这一层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工程部副总捡起话茬:“所以我主张,还是不要按比例分配。先把大的窟窿堵一堵,其他的拖一天是一天,财务再想想办法嘛。”
小范总站在席烽这边:“每家酒店有几十家小供货商,一旦知道拿不到钱,断供影响更巨大。而且他们都是熟面孔,抱团起来一样可以集体诉讼或者申请破产,风险恐怕小不到哪去。我们知道财务资源有限,可是对供货商的诚意不能没有,也请唐总考虑先倾斜一下。”
人家有八八八头的商贩起来有很多头缠的儿儿难缠,供货商无烽火无供应,小本讨论更是肆无忌惮的刺眼虎舌。
众说纷纭,老唐身处风暴中心被众人施压。他说得口干舌燥,频频拿起保温杯喝水,并无意再多费口舌。
小苏忠心地替老唐讲话:“贷款没那么快到位,酒店的流水又上不来,供货商这边原本就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实在坚持走法律途径我们也没办法。破产的话… …或许可以试着劝劝他们?破产清偿顺序里供货商会排在员工和银行的后面,也许他们拿到的补偿更少。”
说是这么说,总是聊胜于无,小苏的角度并没多少说服力。
关键时刻,团结压倒一切。慕黎黎纯粹是作为财务部的一员,看老唐被众人逼到死角,待小苏说完,她双肘压住桌面,接着说。
“我同意苏经理的说法。事已至此,我们都能想到他们可能去申请破产,更不必对破产这个问题讳莫如深。破产并不可怕,起码流程上比一般诉讼复杂,光清产核资就要几个月,漫长的过程走下来,说不定公司情况已经好转了。”
“而且,破产未必就是绝路。除了解散清算,还有一种途径是法院裁定的破产重整。真到那一步,法院会召集债权人开会,确定每家的偿付比例,供货商一定会得不偿失。一方面这对公司反而也有利,另一方面可以用这条去说服供货商试试。”
虎视眈眈之下,慕黎黎说得不急不缓。席烽的目光远远横过来,皱眉瞟了她一眼。
像捅了马蜂窝,会场再次乱起来。一个经理说:“我们宁愿用公司信誉和个人信用做担保,也没法和供货商开这个口!破产的消息一传出去,谁还敢进我们的酒店?烽火也要关门大吉吗?”
另一个说:“没错,你们财务部一个两个的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们真的要往破产这条路上走?上周席总才做完全体动员,士气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提这个干什么,不是自掘坟墓?”
“供货商那会儿早急红眼了,怕钱款泡汤什么干不出来,才不会管我们生存与否,谁听你们和他们掰扯!”
被几个人疯狂抨击,慕黎黎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众人的高声喧哗里。
席烽点了点桌面,看了眼丁助理。丁助理站起来解围:“大家自由讨论,不要互相攻击,慕经理要说什么?不如把话说完。”
“我的观点是,我们不用忌惮不同的可能性,即便极端的情况也不一定有听起来那么吓人。”慕黎黎说。
法务经理鼓起勇气补了一句:“虽然听起来实操难度比较大,但慕经理说的理论上可行。”
大片公司被倒下重整的时期要在这之后的再半年,所以这些论调听起来似乎只停留在书本的条文上,并不广为人知。
“破产重整时所有债务都要打折,最大的好处是公司的负担能减轻至少三到五成,其他部分供货商会自动放弃。而且同债同权,和席总提的按比例付款效果相同。”
“那也不行。”一个资深副总发了话,直接对着慕黎黎开火:“我们的问题是切实给人个交待,而不是有人在这里大放厥词!你是老唐手下新来的?你懂公司的业务战略吗,了解烽火的历史沿革吗?懂就不要胡言乱语,破产这种丧气的话,是能信口开河说出来的吗?”
当年她黎黎被当众面子,当年她投来打招呼的一个老字号,没有向她保护唐她的人指着不着用教训的老字号。
她抬眼转向座位中间,席烽的眼神投在屏幕上,没看她这里,显然是见死不救。
丁助理却眼尖地看到桌上的手指又动了,提醒大家:“离会议结束还有十分钟,讨论就到这。”
席烽仍是维持开始的结论:“就按比例分吧,一视同仁。其他的事法务先准备起来。”
他环视一圈,对上许多不忿中隐含焦虑的眼神,坚决地一挥手,“贷款已在路上,烽火不可能破产。我也不想再听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特别是出了这间会议室。”
那你们有能耐,就自己应付债主去呗。
慕黎黎晚上照常六点下班,心情并没受到太大的影响。白天回来时被老唐拉着一路说话,穿过工区。下午部门几个中层见她便多了笑容,态度也亲切,外围的氛围十分和谐。
立场这东西,有时不经事看不清楚。平常嘻嘻哈哈的小事不顶用,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场合,便足够体现了。
晚上慕黎黎一身轻松地从卧室出来,见客厅没人,直奔餐厅而去。
席烽从原来的住处搬来了半面墙高的酒柜,里面收藏颇丰,她垂涎已久。以为他没这么早下班,抱着两大瓶出来,却在餐桌上发现了他的手机。
慕黎黎把酒藏在身后,轻手轻脚地转了一圈,终于在窗帘后的露台上找到了他的身影。
一盏孤灯相伴,人倒在躺椅上,长腿高高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再往脸上看,疲累中难掩满目的颓败,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