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修】

第二十章 【修】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让宋颜一整个担惊受怕住了。

　　以前从来没和沈辞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过, 自然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本以为沈辞是那种会特别克制在任何公众场合都会很在意分寸的人，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喜欢当着人面玩火。

　　吃完饭，为了避嫌, 两人还是分别坐车回家的。

　　沈辞先到家，宋颜回家的时候他在楼下客厅坐着, 像是在等她的样子。

　　宋颜把包随处一放，叉腰质问道：“你今天吃饭的时候干嘛呢？”

　　“没干嘛, 就牵牵你的手啊。”沈辞回答得理所当然口气轻飘。

　　“你……”宋颜郁结，“你当着人家的面能不能控制点啊？”

　　“当着人家的面我很控制啊，”沈辞说，“背着人家就不好说了。”

　　“不是！”宋颜捏紧拳头：“能不能不要这么明目张胆？被人家发现了，第一反应是我被你潜规则了好不好？”

　　“那到时候把结婚证拿出来甩他们脸上不就行了。”沈辞正色道, “我们合法夫妻，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

　　“虽然但是……”宋颜努嘴，“如果现在承认我和你的关系, 大家还是会觉得我在抱你大腿，以后我的名字就会变成是沈辞老婆或者沈夫人，我才不要呢！”

　　沈辞第一次觉得宋颜这么有“追求”。

　　倒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老父亲的欣慰。

　　“行, 那之后在剧组我就和你以正常同事相处。”沈辞不咸不淡地说。

　　“嗯, ”宋颜握拳, 一脸认真坚定，“我这部戏也要好好演！我要摆脱大家对我花瓶的看法，我要好好展现我的演技。”

　　提到“演技”两个字，沈辞突然提起兴致来，顺手把茶几上的剧本拿起来随便翻了几页：“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戏该怎么演？”

　　“哈？”宋颜一怔, “我之前都是到了现场听导演讲戏, 告诉我该做什么表情, 我照着做就行了。”

　　沈辞也看过宋颜演戏，基本就属于没什么表情。

　　开心、悲伤、生气，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太大的波动，所有的表情变化都仅在表象，根本没有真正的表达出角色的内心感受。

　　“那我换一个问法，你看完剧本后，觉得女主角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辞问。

　　宋颜整个人窝进沙发里，曲线恰到好处的双腿交叠着，那腿白皙又匀称。

　　让人浮想联翩。

　　难怪被称为内娱第一腿。

　　沈辞实在没忍住，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宋颜撩拨了一下头发，“不就是暗恋成真吗。”

　　“女主的人物小传你看了没？”沈辞的视线收了回来，清了清嗓说。

　　“看了，女主是单亲家庭，她妈妈得了绝症了，死前唯一的心愿是希望她找一个靠谱的男人结婚，女主明明遇到各方面都很合适的相亲对象，但之后还是因为心里放不下男主没有接受。”宋颜没什么情绪，就像是在朗读课文一样说。

　　沈辞点头表示赞同：“那你觉得女主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宋颜被问懵了。

　　这……关她屁事？

　　她需要知道这个干嘛，又不是她做的选择。

　　宋颜不怎么走心地回了一句：“可能因为不喜欢那个相亲对象吧。”

　　沈辞听她这么说，就明白了，宋颜根本就没有读明白这个人物。

　　“那这样吧，”沈辞放下剧本，坐到宋颜对面看着她，“这部剧一开始就是两个人久别多年后的重逢，你给我一个眼神。”

　　“什么眼神？”宋颜的眼睛迷茫地瞪了瞪。

　　“就是……突然看到暗恋了十年的时候那种眼神。”

　　宋颜挠了挠鼻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硬着头皮给了沈辞一个——面无表情。

　　沈辞以为她还没开始，过了半晌问：“好了？”

　　“嗯，好了。”宋颜有一种交了白卷后等成绩的视死如归感。

　　“就这？”沈辞差点被呛到。

　　“还不够吗？我眼睛都瞪疼了！”宋颜揉了揉眼睛。

　　沈辞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宋颜的演技真的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差……很多。

　　如果说以前宋颜的演技可以归咎于制作班底和角色的话，这次如果演出来还像是个木头，那就说明她是真的不行。

　　不过演技这个东西，除了极少数有天赋的人之外，都是可以靠磨练的。

　　“演员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共情能力，”沈辞说，“不是一定要遇过和主角一模一样的遭遇才叫共情，而是你能理解认同她当时的处境和感受，就是共情。”

　　宋颜依然似懂非懂。

　　她从小就是个学渣，这种比较复杂的阅读理解，她一般都直接放弃。

　　这分不要也罢。

　　沈辞也能看穿她眼底的茫然，换了个角度解释道：“也就是说，你不用完全体会她当时的感受，但你可以想象自己身上相类似的感受。我举个例子，比如如果你要演的角色朋友死了，但现实生活中你的朋友没有死，但你养过的狗死了，你带入那个感觉，其实是一样的。”

　　宋颜这才终于理解一些，挑眉问：“可是我从来没有女主这种爱而不得的感受呀。”

　　听到宋颜说这句话，沈辞的内心莫名有一种——舒爽感。

　　看来至少宋颜心里没有过白月光。

　　想到这里的时候，沈辞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其实他在之前也没办法体会到爱而不得的感觉，但在问宋颜有没有爱而不得过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慌张和害怕。

　　他突然很怕宋颜回答说，她曾经有一个喜欢过却没在一起的人，一直在她心里。

　　那样的话，他一定会特别难受。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沈辞体会到了剧本里女主角的感受。

　　沈辞看她许久，心里暗自打了个主意。

　　或许，可以试试让宋颜有这种感觉。

　　沈辞合上剧本，随意地伸了个懒腰：“不早了，今天先睡了吧。”

　　沈辞回到房间后想了很久很久。

　　和宋颜结婚五年了，他其实一直也不知道宋颜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虽然看上去蛮不在乎，但有几个瞬间好像又是在意的。

　　沈辞甚至怀疑，连宋颜自己都不知道对沈辞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考虑了好几天，最后决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他的感情世界从来没有过什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有的话那个人也是宋颜。

　　但宋颜对这件事情并不知道，她对沈辞的感情世界从来不过问也不关心。

　　沈辞可以“虚构”出一个白月光的人设出来，而这个人设就是照着宋颜去套的。

　　如果演这么一出真的能让宋颜在意自己。

　　那不仅对她演技有帮助，也更能让她正视自己对沈辞的感情。

　　而沈辞要做的就是在整个拍戏的过程中，找机会告诉宋颜自己心里曾经有个白月光，但并不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她自己，让她去猜忌，去怀疑。

　　或许这正好是一个契机，让宋颜把对沈辞的感情捋清楚。

　　毕竟如果她真的完全不在乎沈辞，那沈辞真的有过什么感情史，或者心里有过什么人，她都是不会在意的。

　　如果她在意了、吃醋了、嫉妒了，那就说明她其实在潜移默化中，早就对沈辞产生了羁绊和依恋，或者是，喜欢。

　　-

　　距离开机还有最后几天时间，宋颜每天都会看剧本，但每次看的时候，就像是在读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一样。

　　根本做不到所谓的“代入”和“入戏”。

　　她只是很机械地把所有的台词念熟而已，读台词的时候甚至感觉像siri。

　　宋颜有过不少被导演骂的经历，但她本就脸皮厚，加上之前不是主角，说穿了演的好与不好不会完全决定性的影响片子的质量。

　　但这次不同，这次她是女主角，而且戏份和沈辞不相上下，导演和制片又是出了名的严格对质量要求高。

　　她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焦虑不安的情绪。

　　本想找沈辞再探讨一下，毕竟以前读书的时候暑假前一天补作业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事情也没少干。

　　说不定今天突然就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了呢？

　　她去沈辞房间门口，哪知道他不在。

　　走到楼梯口，突然听到楼下传出音乐的声音。

　　宋颜垫着脚慢慢走下楼，这才听清楚背景在放一首爵士版的Moon River。

　　沈辞坐在楼下的沙发上，优雅地晃动着手里的高脚杯。

　　他似乎情调很好地在喝红酒。

　　宋颜穿着单薄的睡衣加了一件披肩，楼下的空间大，虽然开着暖气，但远不如房间里暖和。

　　沈辞听到声音后回过头，看到了宋颜后，马上把一边的大衣扔到她手里：“披上，楼下冷。”

　　这个动作一做，感觉上是在邀请她一起在楼下陪他一会儿似的。

　　宋颜也就顺势坐了下来，发现桌上居然还有另外一个杯子。

　　难道沈辞一开始就打算找她一起喝酒？

　　宋颜给自己也倒上一些酒，靠着另一边的太妃椅坐着，悠闲地喝酒。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现在这种情调下，宋颜觉得问剧本的事情有点煞风景。

　　其实如果像正常夫妻结婚五年后，一定不会还像他们两一样，从来还没见过对方狼狈的、失控的一面。

　　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对对方说到底还有很多事情不了解。

　　当然，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对对方还存有着好奇。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后，沈辞突然偏过头看她一眼：“光喝酒多无聊，玩个游戏吧。”

　　“好啊，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咯。”沈辞换了个姿势，侧身对着宋颜：“好像其实我们对对方，都不算太了解。”

　　“好啊。”宋颜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不问白不问。

　　其实沈辞今天的这场“谈心”算是蓄谋已久的。

　　他会想办法一步步引导宋颜问出自己那个问题。

　　所以需要循序渐进，沈辞先问道：“你喜欢娱乐圈吗？”

　　“还好吧……”宋颜想了想说，“虽然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但我觉得可能正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在乎，也没觉得自己能拿到什么成就，所以哪怕有一点点的收获我都挺满足的，如果真的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我也可以说走就走没有留念，所以我暂时还是挺喜欢的。”

　　沈辞问完，轮到宋颜。

　　她想了想问：“你有压力很大的时候吗？”

　　“有，不过很少，”沈辞说，“我不太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不是那种会讨好别人的性格，只要我对得起自己，别人对我说的话我都可以当做是空气。”

　　“这样也挺好，”宋颜说，“我一开始看到对我的差评会有些不开心，渐渐也习惯了。”

　　“只要你真正在乎的人认可你就行了，其他人都不用放在心上。”

　　沈辞说到这里，背景音乐突然换成了张信哲的《白月光》。

　　虽然没有认真在听歌词，但宋颜总觉得“白月光”三个字今天似乎刻到自己潜意识里去了。

　　沈辞接着问：“你上次说，你没有爱而不得过，那难道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特别喜欢的人或者事吗？”

　　宋颜非常认真的想了想。

　　答案是，真的没有。

　　她的性格一直是三分钟热度。

　　可能只有短暂的特别想拥有的东西，比如一件衣服、一个包、一双鞋。

　　她的性格属于喜欢的东西立刻、马上就要得到手。

　　但是有时候真的下单了，会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了。

　　哪怕就算那种打死也买不到的限量款，看到图片的当下，喜欢得非它不可，但睡了一觉再看看，觉得也不过如此。

　　男人的话就更别提了，连沈辞这样的都没有真正让她持续性心动过。

　　别说别人了。

　　她不是没对沈辞心动过，她也有，也有过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变成小迷妹了，一个瞬间觉得自己能和沈辞结婚实在太幸福了的感觉。

　　但都不持久。

　　最多最多不会超过三天。

　　所以要她这样的人对一个人一样东西爱而不得，实在太难了。

　　可能“爱而不得”这样的感觉，她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吧。

　　想到这里，宋颜突然觉得自己到时候演那个角色的时候应该是代入不了了。

　　突然有些焦躁地又猛灌一杯酒。

　　一杯下肚之后，宋颜突然看到沈辞的表情里流露出一种——向往和思念。

　　她也没多想，下意识地问：“怎么？难道你有？”

　　沈辞心想，这不是拍摄，这没有NG，要让她相信的话，必须要下点猛料。

　　沈辞的眼睛晃了晃，突然失了神，下一刻，他的眼睛微红，似乎氤氲起了雾气。

　　他用毕生的演技，把“相思入骨”这四个字刻在了自己的这双眼睛里。

　　沈辞喉结滚了滚，声音突然发涩，哑得不像话：“嗯。”沈辞点头。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宋颜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拿起酒瓶的手悬在半空中，所有的表情突然敛住。

　　沈辞用着一种温和的语气缓缓叙述：“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喜欢的人，但是她……不喜欢我。”

　　那一刻，沈辞看到宋颜脸上的表情那么生动而真实。

　　像是突然被告知得了无法医治的疾病的病人。

　　脸上那种茫然、无措、和不敢置信。

　　宋颜感觉呼吸急促，不知道为何空气中带着烧焦的味道。

　　她第一次觉得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声音，第一次觉得心里的感受无法被掩埋。

　　宋颜在脑子里疯狂地整理着和沈辞在一起的时间线。

　　原来在他们两个的故事之前，他的生命中。

　　曾出现过别人。

　　一个他真心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