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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话 人生的尽头是遗忘


第64章 夜话 人生的尽头是遗忘

  林青禾和卢向阳一起在病房里猫了一下午。等到时间差不多了, 卢向阳才带着刷好的饭盒去了食堂。

  晚上三个人吃饭,卢向阳饭量又大,方秀珍多做了些, 还从食堂里借了两个饭盒才够装。

  饭后, 卢向阳抢着去刷碗, 临走前还不住地给林青禾使眼色, 暗示她别忘了和岳母提,让岳母回去休息, 他留下来陪床的事。林青禾回他一个,交给我你放心的眼神。

  方秀珍对闺女和姑爷之间的挤眉弄眼视若无睹。

  卢向阳才出了门,林青禾就看着忙着收拾的方秀珍道:

  “妈,你歇歇吧, 都忙一天了。”

  “你这丫头真是进城里过了几天好日子都快找不到北了!这点活和下地挣公分比起来算啥啊。不就是收拾这一屋子嘛。”

  “那我不也是想让你别太累嘛~”林青禾扁扁嘴道,随后她又满脸堆笑,试探地旁敲侧击道:

  “妈, 你看你身体也弱, 得多休息呀。这病房夜里会有护士来查房,外面走廊上也时不时有脚步声, 你觉轻肯定睡不好。还是让向阳陪夜吧, 他年轻,不妨碍。”

  林青禾越说越理直气壮,没错啊,确实也是为了她妈身体考虑。

  方秀珍本来正低着头收拾着今天别人送来的礼品, 听到自个儿闺女这番话,她嘴角抽了抽。她敢肯定这一定是她姑爷的出的主意。就是那小随军床他能睡得舒服就怪了。

  本来想要拒绝,想到姑爷也是刚才那边回来,青禾儿又是刚怀上孩子, 小两口定是有不少私房话要说。

  她只能放下那些东西,装作为难的样子。直把林青禾都看得表情焦急起来了,方秀珍才松口。

  “行吧。但是——”

  “那等会,等大哥他们来了,让向阳送您回家属院勒。妈我明天早上想吃花卷,你别放葱哈。”林青禾乐了,选择性地忽视她妈那句但是。

  方秀珍翻了个白眼,这下怎么不说我大早上起来辛苦啦,这闺女算是外向了。还别放葱花,这指不定谁想吃呢。不过她还真心疼瘦了一大圈的姑爷。做就做吧。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我老实听着——”

  卢向阳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正好听到方秀珍和林青禾说:

  “你们也要有点分寸哈,这刚怀着孕呢,不该做的事可别做。知道了不,别不知分寸。”

  林青禾对着自己妈妈没脸没皮惯了,听了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可卢向阳就不同了,这是岳母!

  他耳根都红透了,眼睛尴尬羞愧地不知道该看向哪个方向才好。

  林青禾看到方秀珍背后害羞上的卢向阳笑了,却坏心眼的不提醒妈妈,反而火上浇油。

  “妈,这话你不该和向阳说呀,我能做啥不该做的,你闺女是那种人吗?”

  林青禾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

  看着卢向阳越来越局促的样子,她心里别提多可乐了。让你以前天天不知节制,都说不要了还不停下来,还逼我跑步,哼哼。

  方秀珍没好气地拍了下林青禾的被子,“你这丫头嫁了人是什么话都荤素不忌了。我哪好意思去和阳子说,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给老娘记好了哈,别瞎折腾。”

  林青禾还要再说,卢向阳却轻咳一声示意。

  “妈,饭盒我洗干净了。”卢向阳忍着面上的燥热,尽量保持那副平时在岳母面前的沉稳。

  方秀珍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这孩子在这儿站了多久了,都听到了啥。

  “嗳,那你放着,等会我带回去。明天我熬点小米粥来。”方秀珍回了句。

  “阳子,你想吃啥,明天早上我去买菜。”

  “妈我想吃苞米!”林青禾抢答道。

  “边儿去,没问你!”方秀珍没好气地怼了一句,这倒霉闺女看到姑爷进门了,都不知道提醒她一声。

  “妈您做啥我都爱吃,您就给小禾呼苞米吧。”卢向阳说着就从兜里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粮票肉票糖票油票各种票。

  “妈,这些票你拿着。你来照顾小禾已经很让您受累了,哪能还能让您倒搭啊。

  妈您先听我说,这不是把您当外人,这也是我和小禾的一心意呀。就是外人知道我们要是都是花的您的钱票,指定也会指着我们的头说我们不孝顺,啃老。妈,您就当是心疼我们吧。”

  这一番话要是别人说,很正常。但这是卢向阳啊,平时不善言辞的卢营长还能这么能言善辩,林青禾简直对他刮目相看。

  林青禾给了卢向阳一个肯定的眼神,接着道:

  “是呀妈,您就听您亲姑爷的吧,昂?”林青禾最后还眨巴了下大杏眼,企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行了,话都被你们俩说了。我再不收下真成不心疼孩子的后妈了。”

  “什么后妈啊?”林青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大哥,大嫂。”卢向阳打了声招呼。

  “我看到这一路的标语,也猜到阳子许是回来了,果然。”林青谷拍了拍卢向阳的肩膀。

  “小禾,阳子。”杨素筠放下提来的水果和麦乳精。

  “大妹,给你,房本。那大叔他们暂时不能马上搬进去,还给少了50块钱,我夹在房本里。你收好。

  对了,那房子的家具,哥送你。我这回去了就去攒木料,和咱爸一起给你做。”

  "谢谢哥。小旻儿怎么没来?"林青禾接过房本,仔细看了看。

  这房本就是本薄薄的卡其色小本子,封面上头写着京城,下面一行稍微小一点字是房产使用证,右下角写着京城房产公司革命委员会。

  翻开封面,反面写了三大纪律和八项注意。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就是房子的地址,下面的表格里写着使用人:林青禾、卢向阳。上头还有房管局盖得戳。

  后面几页都和户口本似的,一页就是一张表格。

  打头的还是房屋使用人登记表。那表里头要填写姓名、成分、出身、工作单位、职务等。

  后面几张分别是房屋自然情况登记表、房屋设备登记表、1976年房费缴纳情况表,这后头连着几张都是后面几年的房费缴纳登记表。

  最后面就是几张纸的记事栏。封底背面印了最高指示,“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下面还有一段长长的住户须知。

  林青禾还是第一次看到房本,还怪稀奇的,从第一页翻到最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把房本递给卢向阳,眼神亮晶晶的。

  看吧,这是我们家。

  卢向阳倒是没林青禾那样,对房子有执念。可他看她这么在乎,也开始想象未来住在这栋房子里的生活。?

  “小旻啊,被爷爷抱着上他老校长家溜达去了。”林青谷道。

  他亲眼看过了大妹和妹夫之间的相处,心里也放心了不少。他之前因为两人婚前的生疏,还很担心青禾儿和卢向阳处不来。

  但现在看到两人之间相处默契又温情,那口提着的心算是彻底给松了下来。

  他希望妹妹婚姻生活圆满的同时,更希望妹妹和妹夫之间是有爱情的。只有爱存在的关系,才能让人真正的感觉到幸福。

  现在,他放心了。

  那边杨素筠、方秀珍陪着林青禾说话。

  这边妹夫和大舅子也在唠嗑。

  “大哥,你们明天早上就走吗?”卢向阳对于要叫比自己年纪小的林青谷大哥,早已习惯,过了那个变扭劲儿了。

  “是啊,还得赶回去上工呢。你不用送哈,我俩自个儿坐公交车去,直达的很方便。看你瘦的,好好歇着吧。”林青谷道。

  “好,那我就不送了。对了大哥,我之前听青禾说咱家最近和人合作一起往南边卖东西。南边我也有几个战友,你记一下联系方式哈,要是有事可以找他们。和我关系都瓷实着呢。

  哦还有,县里商业局的副局长以前和我是一个营的。你也去和他认识认识的,我和小禾结婚前,咱县里的几个战友家,我们都去过的。”

  卢向阳扒拉着脑海里的各种关系,挑了几处有用的和林青谷说。

  “谢了!”林青谷深深地看了卢向阳一眼。这光他们老林家沾大了!得记恩。

  “都是一家人,谢啥。”卢向阳对林家一直以来的态度就是爱屋及乌的。

  他听过林青禾说,年少时没钱交学费的时候,是她爸领着她和她哥一家家借钱;也说过她哥宁愿自己不念了,也要让妹妹去读书。

  他多少知道林青禾对父母,对兄弟妹妹的心思,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他家是四个小子,爹妈也不是心思细的性子。他是被放养着稀里糊涂就长大了。

  到了16岁,大哥二哥要娶亲了。可运动刚开始,不让自己种菜养鸡鸭了,他家少了一个经济来源。为了给家里省口口粮,他就去参加新兵选拔了。

  他可是从小满山跑的主,还算容易地就过了选拔。就这样,他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子弟兵。

  当兵后和家人相处的时间更少了。加上后来家里分了家,虽说哥哥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但他总觉得已经不和他们在一个户口本的自己,每次回家都有些微的陌生感。不像是回家,倒像是走亲戚。

  直到娶了林青禾,又见过林家那种相处模式。

  不是说他和爹妈不亲或者说爹妈不爱他,就是像林家这种温馨的家庭氛围他打小就没感受过。很温暖,也很容易让人贪恋。

  刚过七点,林青谷和杨素筠就告别了。从医院回杨弘儒那边末班车是七点一刻的呢。

  方秀珍也说要回去休息了,于是卢向阳也送岳母回家属院。

  下午卢向阳回去的时候,家里很干净,他知道一定是岳母替他们打扫整理的。他这次回来,整个团都放了三天假。他就想陪着媳妇。因此,特意把书房那张床上的床单被套给换了干净的,好方便岳母住。

  “行了,我自己收拾吧,你快回去。禾儿一个人在医院呢。”方秀珍阻止了想要姑爷想要给自己烧热水的动作,打发他麻溜回医院去。

  “那妈我就回去了。”卢向阳听林青禾的。

  “嗯呐,你快走吧。不然小禾等急了。”

  回到病房后,卢向阳拗不过林青禾想洗澡的请求。趁着晚上人少,就扶着人去医院的洗澡堂。

  林青禾膝盖和四肢上的伤口基本都已经褪痂好了,现在就主要是为了保胎,每天打□□针。她从昨天起就已经没有血丝了,要是连着几天都没,估计就可以出院了。

  卢向阳守在澡堂门口,等了好久才见林青禾出来。一见到人他就迫不及待快步上前。

  “累了不?站了这么久,脚酸不酸?”

  卢向阳知道,自个媳妇有时候就有些小矫情,像是这个洗澡。她指定是觉得这几天都是岳母给她擦洗的不干净,才和他撒着娇非得上澡堂子来。

  看,青禾那张小脸都在热气的蒸腾下变得红彤彤的。露出衣领外的锁国也有也被搓红的印子。

  “酸!”林青禾可怜兮兮地对上卢向阳的眼睛,一副走不动道的表情。

  “那还不是你该的,都出来好几拨人了,你还在里头。”

  “哎呀,哎呀。我脚好酸,走不了了。”林青禾当做没听见卢向阳的话,暗示他背她的意思很明显。

  “反正我是病人,我走不了了,爱人背背我,纠察队也不能说我是耍流氓。”

  卢向阳被她逗笑了,认命地蹲下,等着他的小媳妇趴上来。

  林青禾趴在卢向阳的背上。

  接近晚上十点,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朦胧的夜灯混着皎洁的月色,半明不亮地照着脚下。路旁的草丛里传来的蛐蛐声和枝头上的知了声交替合奏。一阵夜风挟着夏天独有的青草香而来,不冷,但也使林青禾搂紧了卢向阳的脖子。

  林青禾抬头,瞅了瞅夜空高挂的那轮月亮。不久前的晚上她也在唐县的废墟上,看过同样的月亮。

  有那个没了爹妈被她抱在怀里和她一起看月亮的小朋友;有月光下刚被救出来就惦记亲人好不好的女同志;还有她在洞里碰上余震隔着无数块石头的缝隙看到的零丁月亮。

  林青禾的情绪突然就低落下来。

  卢向阳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小禾把脸贴在自己背上,跟着就是一串温热的泪水打在他身上。

  “怎么了?”卢向阳问道。

  “我就是想起在唐县碰上的那些人了。”林青禾哽咽。

  这是她十八年来,碰上的最大的事。几天之间,她在陌生的地方,见证了许多陌生人经历的生离死别。

  惨烈的,感动的,欣喜的,所有种种都一一被她记在心里。

  “有的人离开了,可这不是他们人生的终点,遗忘才是。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唐县将来会造纪念碑,每一个离开的人的名字都会被刻上去。永远有人记着他们,他们就永远都在。

  以后,我们一去看那纪念碑,好不好?”

  “媳妇,其实我今晚也是想和你唠的。我带出去499个人,回来的就496个人。还有三个战友,他们永远地留在了唐县。

  但我却更要珍惜眼前。要带着他们的那一份一起好好过日子。要每天乐呵,要身体健康。因为这是那些已经离去的人,再也做不到的事。

  与其悲伤乏力不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他们的家人,这才是最有意义的。这些年,从送走第一个战友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林青禾脑海里浮现出一段曾经看过的文字:

  我们在一片安谧中长大成人,

  忽然被投进这大千世界,

  无数波涛从四面向我们袭来。

  ……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些巨大转变的见证人,

  都是迫不得已变成了见证人。

  对我们这代人来说,

  我们不存在任何逃避,

  不能像我们先辈那样置身事外;

  由于时间同步的新机制,

  我们始终和时代戚戚相关。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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