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杨沐桐就这样被孟荔留了下来。

　　孟荔说去给她拿巧克力, 转身就走开了。

　　她坐在沙发这头，陈叶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容纳下两三个人。

　　陈叶歪在沙发里, 靠着扶手，手里还拿着一块蒜香排骨，中指和拇指捏着，小心地不弄脏其他手指，啃完之后, 把骨头往脚边的垃圾桶一扔。

　　杨沐桐听见骨头掉进垃圾桶里发出的细微咚声。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紧张起来, 下意识地挺直背。

　　陈叶看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背挺得直直的，姿势拘谨又板正，一时失笑, 张了张口，却又没说什么。

　　反而说起了杨微, “她这个月就去我们科，安排到了我们组，带教你也认识，就是余湫。”

　　杨沐桐原本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 听到他说话，就习惯性地微微侧了侧头, 听完后点点头应道：“那挺好的，多谢你关照。”

　　“你妹妹不也是我妹妹么。”陈叶应了声，拿纸巾擦干净自己手指上的油。

　　杨沐桐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只好抿着嘴笑了一下, 不吱声。

　　孟荔这时又过来了, 手上捧着一个攒盒, 笑呵呵地招呼她：“桐桐来吃巧克力，软心的巧克力球，我记得你从小就很喜欢吃的。”

　　瑞士莲的软心巧克力，每一个都像大山楂丸一样大，咬开巧克力的脆壳，里面就是浓郁的巧克力软心，是杨沐桐从小就喜欢吃的糖果，每年家里也都会在春节时买来待客。

　　孟荔把攒盒盖子打开，抓了一把巧克力球塞她手上，然后拍拍她手，问她：“工作忙不忙，产科肯定特别忙吧？”

　　杨沐桐摇头，笑得乖巧，“其实还好，分院没有总院那么忙。”

　　孟荔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说还有事要去处理，杨沐桐就说那她也回去了，却又被孟荔一把摁住。

　　“你都多久没来我们家玩了，没有十年也有七年八年了，怎么，长大了，就跟阿姨生分了吗？”

　　杨沐桐心里觉得这说法太夸张，又没办法反驳，只好讷讷地辩解道：“没有，怎么会……”

　　“既然不是，那就留下来嘛，跟你小叶哥聊聊天也好啊，你们是同行，还一个单位的，肯定有共同话题！”

　　孟荔说完，又看一眼陈叶，“小叶，好好照顾妹妹啊，不许欺负人。”

　　陈叶见她被他妈拉着一脸手足无措的为难样子，心里笑得直打跌，嘴唇紧抿着，肩膀耸了几下。

　　然后一脸郑重地点头，“妈你放心，我大了的，不会欺负她了。”

　　孟荔就一脸欣慰的走了。

　　杨沐桐：“……”弱小，可怜，无助.jpg

　　她也想走，可是又不好意思，只好尴尴尬尬地坐在原处，看着手里巧克力球的蓝色包装纸，然后想想……

　　蓝色的是什么味道来着？好像是黑巧，应该是的。

　　陈叶一直看着她，看她微微垂着脖子不安地动了两下，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也是安静乖巧地坐在这个位置，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糖，目不转睛地看动画片，他和杨沐梧还有方铭他们这些臭小子就在一边拍画片。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不到十岁，可是时间过得那么快，如今再回头去看那段小辰光，都觉得像是蒙上了一层泛黄的怀旧的滤镜。

　　他忍不住问她：“奶奶种的山茶花今天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杨沐桐闻言顿时好奇，“杨奶奶现在还种山茶花？”

　　陈叶点头，“是你以前熟悉的那盆克瑞墨大牡丹开了，去看看？”

　　克瑞墨大牡丹是山茶花的一个品种，开的花非常大朵，颜色鲜红艳丽，花香浓郁，而且比较好养活，不怕冷也不怕热，花苞每年十月份开始陆续绽放，到十二月或者一月时是盛花期，刚好就到过年，鲜红的茶花平添几分喜庆。

　　杨沐桐对陈家印象很深的一点，就是每年过年时他家都有很好看的花，她们家是没有的，因为大家都有养花的心情和本事。

　　陈叶领着杨沐桐去后院，后院不大，被各种花盆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挨着墙的地方，是两盆结着错落花苞的克瑞墨大牡丹，每个花苞都有鸡蛋大。

　　花只开了两朵，红艳艳的，衬得旁边还泛着青色的花苞更加青涩。

　　杨沐桐忍不住说了句：“这两盆茶花还放在这个位置啊？”

　　“那不然呢，好好的也没必要移动吧。”陈叶忍不住笑了声，又问她，“我给你剪一朵吧？你以前就喜欢的。”

　　杨沐桐闻言顿时赧然起来，“那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

　　看了大红花觉得好看，眼馋，所以每回开花她都会跑来看很久，陈叶每次把她逗哭之后为了把人哄回来，就会拿剪刀悄悄把花剪了给她，一哄一个准。

　　杨沐桐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蹭鼻子，摇摇头，声音细细软软的，“杨奶奶会骂你的。”

　　老太太就图这个花看着喜庆，结果大孙子开一朵剪一朵，他不挨骂谁挨骂！

　　陈叶听了杨沐桐这话，又忍不住笑了声，“果然是长大了，都会心疼我挨骂了。”

　　杨沐桐一愣，随即脸孔红了起来，摇头加摆手地解释道：“不是不是，就是觉得没必要……”

　　陈叶哪里听她这个，都是挑自己想听的来听的，点头嗯嗯两下，“没必要就没必要，我懂。”

　　杨沐桐心说我觉得你不懂，但又怕自己再说什么让他误会，干脆就不吭声了。

　　“咔嚓——”

　　她听见一声剪断花枝的声音，回过神一看，陈叶已经拿着剪子剪下了其中一朵花。

　　还是那朵开得最大最好看的。

　　杨沐桐：“！！！”

　　这人又要挨骂了！真是糟心，三十岁人了，怎么还干这种事，到时候不会把账算她头上吧？那她可太冤了哇！

　　杨沐桐心里骂骂咧咧，眼睛睁得大大的，问他：“……杨奶奶、在家吧？”

　　陈叶冲她眨眨眼，嬉皮笑脸地道：“放心，奶奶还是能给我点面子的，打人不打脸么。”

　　杨沐桐觑着他，又不说话了。

　　他转身把园艺剪放回篮子里，回头把花递给她，“喏，给你的。”

　　杨沐桐摇摇头，不接，一是不好意思，毕竟不是以前，拿他送的花总觉得别扭，二是不敢，好家伙，这盆花今年才开几天啊，他就给剪了，多糟蹋花，老太太知道得生气，她才不跟他同流合污。

　　陈叶见她不要，啧了声，“怎么不要……”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传来杨微的声音：“姐，姐！回家吃饭啦！”

　　陈叶被打断了之后一愣，抬手看看表，才下午五点，这么早吃饭？

　　“阿微要回学校，所以说好了早点吃晚饭的。”杨沐桐忙解释一句，说道，“我先回去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结果抬腿的时候没防备，差点就一趔趄，回头一看，衣摆被这人扯住了。

　　仿佛又回到了他喜欢捉弄她的那几年，她经常被他勾住衣领扯住辫子不给走。

　　她眨眨眼，一脸迷茫，“……怎、怎么？”

　　“花。”

　　他的嘴唇轻轻启动，吐出一个字，随即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不拿不让走。”

　　杨沐桐：“……”

　　她在心里骂他幼稚，怂怂地接过他递来的花，然后讷讷地给他打预防针：“要是杨奶奶骂你……不关我的事哦？”

　　原来是怕这个，陈叶顿时失笑，松开手白她一眼，“放心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那就好，杨沐桐咕哝了一句，转头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出了陈家的门。

　　孟荔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她匆忙的背影，以及她手里一抹熟悉的红。

　　扭头惊讶地看向从后院回来的儿子，“你又剪你奶奶的花哄小姑娘了？”

　　“……什么叫又，我只哄过这一个。”

　　他努努嘴说完，双手往休闲裤的口袋里一抄，就往楼上走。

　　孟荔啧了声，揶揄地道：“是啊，只哄这一个，还哄不住，真是浪费花。”

　　那嫌弃的语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陈叶觉得自己额头跳了起来，下意识就加快脚步。

　　杨沐桐从陈家出来，看见杨微等在外头，就叫了她一声：“阿微。”

　　“姐你出来啦！”杨微立刻凑过来搂她胳膊，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花上，愣了一下，“这花……看着好眼熟哦。”

　　“杨奶奶种的克瑞墨大牡丹，你也见过的。”杨沐桐应道。

　　杨微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原来是山茶花开了呀。”

　　周围熟悉的人家里，就陈家的杨奶奶种了这种山茶，来的花特别好看，每年过年去拜年都会看到，红艳艳的，又香又喜庆。

　　她好奇地问杨沐桐：“是陈叶哥送你的么？”

　　杨沐桐一怔，随即连忙摇头，“不是，是……是孟阿姨。”

　　杨微不疑有他，哦哦两声，又夸花好看。

　　杨沐桐有些心虚，目光微微一闪，道：“你喜欢的话就给你好了。”

　　“那不行，是孟阿姨送你的。”杨微摇头说不要，伸手一推自家院门，扯着嗓子就喊，“我们回来啦，开饭！”

　　杨沐桐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找到花瓶，将花插起来，摆在电视柜上，然后才去洗手吃饭。

　　又是一桌排骨菜，老太太说：“待会儿吃不完的，你们俩一人拿点回去，宵夜煮个面也行。”

　　杨微的宿舍也是可以用电器的，她一边啃排骨一边道：“我可以多拿点，分给室友。”

　　说完又说起节后去神内上班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分到陈叶哥那一组，是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偷懒了哈哈哈！”

　　“可不许偷懒。”杨致远纠正她的想法，“你虽然以后不搞神内，但也要知道神内的常见病常用药和常规处理方法，否则以后你以后独立临床，至少得能认识到这是神经系统检查要用的症状，请神内的会诊吧？”

　　杨微连忙点头表示受教。

　　然后又眼睛一转，笑嘻嘻地看向杨沐桐，美滋滋地道：“那以后我就能经常去我姐那里住了，嘿嘿嘿。”

　　杨沐桐听到她老鼠偷油似的窃笑声，忍不住勾着嘴角笑起来，点点头应了声好。

　　杨微开始设想去姐姐那里住有什么好处，比如可以一起睡，一起吃宵夜，最好的是可以自己住一间房，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不用担心过了十二点没热水。

　　她叽叽喳喳，向来话多，整顿饭就听她和大家说话了，一会儿是跟杨沐桐说，一会儿是跟秀姨他们说，期待也好，抱怨也罢，一个人就能热闹完整顿饭。

　　杨沐桐是向来是安静的那个，只低头吃自己的饭，杨致远在和侄女说话的间隙，看一眼这个性格和家里另外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女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然后温声问道：“桐桐呢？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不开心的地方或者难处？”

　　杨沐桐一愣，不知道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自己来。

　　但还是赶紧把嘴里的饭菜咽了，然后应道：“都挺好的，没有什么困难。”

　　然后就没了，杨致远看她神情不似作伪，点点头，“那就好，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跟家里说。”

　　周悦也道：“别不吭声，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叫人欺负的，你爸妈虽然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太多，但给你撑腰还是能做到的。”

　　她一向只关心学术，少有跟杨沐桐说这些话的时候，杨沐桐听了愣愣神，又赶紧点头应是。

　　吃完饭大家回到客厅，老太太眼神儿好，一眼就看见电视柜上多了朵花，惊讶道：“你们什么时候买山茶花了？”

　　杨微笑嘻嘻地解释道：“不是买的，是姐姐去陈家送排骨，孟阿姨给的。”

　　大家听了不约而同地一愣，孟荔给的？

　　陈家的山茶花，那可是他家老太太养的，孟荔会动她的花，送给桐桐？

　　怎么感觉这么不可信？

　　老太太想了想，问道：“陈叶那小子在家吧？”

　　也没指名道姓问谁，但目光却看向了杨沐桐。

　　杨微抢着应道：“是啊，陈叶哥在的，我上去去送排骨的时候，还看见他了呢。”

　　“哦，那就难怪了。”老太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递给大孙女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沐桐顿时就有点囧起来，手脚都跟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了。

　　莫名就有种做了坏事被家长抓到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奶奶：别人谈恋爱费钱，你是费你奶奶的花啊！

　　陈医生：……怎么总觉得你是在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