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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夜之间


第36章 一夜之间

  风很轻, 世界安静。

  严北承揽住季宁的手早已滞住。

  季宁眼泪还在往下掉,却忘了哭。

  微风拂过满是泪痕的脸,湿湿凉凉的,也将混沌的大脑吹得清醒了两分。

  季宁忽然很无措, 深埋于心底的秘密要守不住的感觉, 让她下意识地死死咬住嘴唇。

  她盯住严北承半响, 忽地冒出一句——

  “我介意顾家和严家知道你有我这样一个同学, 我还活不活得到明天!”

  说完这句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开,没看到严北承眼睛里的光芒寸寸寂灭。

  一直跑到单元门前, 她心跳还很快,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以至于掏门卡的动作都有些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将门卡贴上去, 忽然听到后头传来异常动静。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何学新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正愤怒地朝着严北承挥拳头过去——

  严北承只稍往后仰,利落精准地捏住他手腕,往后一折,便以绝对的优势压制住他。

  脑中瞬间闪过严北承一脚将人踹骨折的画面,季宁想都没想大喊道:“严北承,你放开他!”

  边喊边跑过去, 伸手将何学新护在身后。

  严北承从没见过季宁这副母鸡护崽的架势,不由得微微怔住。

  季宁是在抬起头,对上严北承的眼神时, 才后知后觉清醒三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下意识的反应是保护何学新。

  可能潜意识里觉得——严北承很强大, 他压根不需要。

  他一直瞧不起何学新,很可能毫不犹豫地将何学新的胳膊掰断。

  而她自己,对何学新又有负疚感。

  从当初分手, 这种负疚感就如影随形,到后来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喜欢严北承,这种感觉直接被放大无数倍。

  夕阳的光线只剩浅浅一束,带着将歇未歇的昏沉。

  严北承眸底受伤的情绪一瞬而过,以至于季宁怀疑自己看错。

  她睁大眼睛想要去看清楚,很快回过神又是对自己更深切的失望。

  还在期盼什么?

  他要和别人订婚了啊。

  见他没松手,季宁低头,朝着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下去,两人的缘分就能咬断了吧。

  刺痛感密密麻麻传来,像是直接被咬在心上。

  严北承手松开,慢半拍地看向自己手背上接近虎口处的牙印。

  片刻后,他什么都没再说,径直绕过她和他,离开。

  引擎声响起,银灰色车子掉头,后退的轨迹流畅,不疾不徐,和以往每一次送她回家时并无二致。

  到车子开上主路,尾灯消失在长街尽头,季宁目光仍往那个方向望着。

  忽然记起,她第一次坐严北承这辆车,其实并不是在东格审计时。

  印象中好像是大二,她忘记带伞,从外面打工回来,下了公交车站,刚好赶上下雨,在公车站牌下等了一会儿,见雨势稍减,便匆忙往学校门口跑。

  跑了一会儿,雨更大了。

  就在那时,身旁有辆车鸣了下笛。

  深色车窗缓缓降下,看到那张英俊清冷的面庞,季宁当时是十分意外的,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她与严北承几乎没有交集,她甚至怀疑他应该都不记得她的名字。

  没想到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说了句,“上车。”

  季宁一开始有些犹豫,可学校上课时间眼看就到了,而且前排司机已经撑着一把黑伞下了车,并打开了后座车门。

  彼时的季宁上车以后就后悔了,因为当时学校门口刚好修路,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她已经在泥泞中走了一段,脚上沾了不少泥巴,一上车,就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地垫上。

  暗红色的地垫,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季宁却不敢太用力。

  而当时她身边的严北承没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手中文件上。

  季宁过后后悔懊恼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后来一想到或者一看到严北承,就不自觉地想到那团泥巴,然后有意无意地离他很远。

  其实,根本不用刻意避,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很远。

  季宁回过头,面色已经无比平静,对上何学新复杂沉郁的眼神,轻轻的声音透着疲惫。

  “门卡给我,以后别再来了。”

  -

  茶苑。

  还是上次那间包厢,杨果瞄了眼对座。

  总感觉有股冷冰冰的气压在整间茶室弥漫,她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想说的话更加不好开口。

  踌躇良久,起身给严北承斟茶,试探着问:“你心情不好?”

  严北承不答反问:“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我怕你会挂我电话——呀!你这儿怎么啦?!”

  杨果手上茶刚斟半杯,突然直直盯住严北承手上的咬痕,惊呼一声。

  旋即想到什么,又问:“你那个准未婚妻咬的?”

  严北承显然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

  杨果也没指望他给出什么回应。

  不过这话既然开了个头,她灌下一大杯茶,给自己打了打气,索性直接道:“我没有故意要探听你隐私的意思啊,就是唐诗雅听说你要和顾家联姻之后,已经连续来我家说了两天顾家小姐的坏话了。”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象彩的潜力有多大,等上市后,市值甚至可能直接超越东格。”

  说到这里,杨果舔了舔唇,似乎花费了很大的心力,才又继续道:“我知道你那些年受了很多伤害,也因为你母亲和外公的去世……”

  “你想说什么?”严北承出声打断。

  语气仍是平静的,但他那双眼睛很黑,笔直而没有温度望过来时,带着某种沉沉的压力。

  杨果手一抖,又灌下一大杯茶:“我想说……你要不要从东格退出来,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经营好象彩。”严北承表情不变,语气不明,“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杨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有些着急:“可如果那位顾小姐真的像唐诗雅说的那样,那她可能不是你的良人。我知道你做任何事都有明确的目的,虽然我们才认识不到四年,但这些年你做的所有决定我都没怀疑过对错,没理由地相信你可以解决一切难题。可是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缓下来,带上几分恳切:“可不可以不要为了过去的事,把现在的自己搭进去?”

  关于严北承,杨果是从唐禹辰姐姐唐诗雅那里得知的。

  并不是她有意打听,是唐诗雅对于当年的事实在意难平,得知她和严北承认识后,不吐不快。

  当年正当红的影星黎枝被爆插足别人家庭,可谓哗然一片。

  网暴如雪崩,众人对她失望谴责之余,大都认定她是明知对方有家庭还不知廉耻地插足。毕竟如果是男方刻意隐瞒婚史或者骗她说已经离婚的话,她肯定是要在公众面前为自己申诉一下的,可没有。

  在最后宣布退圈的记者会上,半句解释都没有。

  只有止不住的泪水和一句又一句的道歉。

  美人垂泪总是格外惹人怜爱,也有一小部分网友认为,可能是严家那边给她施加了压力,导致她不敢说出实情。

  其实这完全是胡乱臆想,他们不知道的是,黎枝的家境一点儿都不比彼时的严家差。

  也大概就是因为家境优越,父母小心呵护,才会不谙世事,轻易相信感情。

  据唐诗雅表述,那是一个极美又极柔弱的女子。

  如果那时候也有人设这个词,那么她本人和荧幕上塑造出来的无辜形象是完全贴合的。

  事情爆出来后,当时严晋的正宫夫人所在的陈家,便对黎家开始了疯狂的打压。可黎家不是一般的泡沫企业,实业根基稳,有相当的抗压能力,就这样拉锯了好几年。

  严北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严家嫡出的两个孩子比严北承大几岁,其中一个严礼征,圈子里出了名的混,无人敢惹。

  可想而知,严北承那些年的遭遇和黎家是如出一辙的。

  不过他小小年纪也不是那么好惹的,跟黎家一样是块硬骨头,除了最初几次挨打,之后很快就有了还手的能力,渐渐地严礼征安排过去的人不再能从他那里讨到什么好处。

  这让严大少爷很不爽,终于在又一次没得逞后,他直接找了校外的社会混混,而且不止一个。

  具体过程不得而知,唐诗雅只知道这事之后,严北承小小年纪竟然寻了个机会报复了回去——在一个无人的巷子里,一脚踹折了严礼征的小腿。

  这件事的后果是,严家震怒。

  严家老爷子严怀威,此前对于陈家和黎家的纷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事之后,便开始插手。

  有了严家的助力,黎家很快支撑不住,其涉及的汽车制造相关产业,后来被严家整个吞并。

  黎家跨掉,黎枝父亲自杀,死之前留了支海外基金,黎枝带着当时还叫黎未的严北承远走他乡。

  从此S市再无黎家。

  直到四年前,严老爷子猝不及防病危,东格在严家几个后辈的匆忙接手下乱成一锅粥。

  严老爷子被抢救回来后,身体大不如前,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十岁就将《百科全书》倒背如流的野生孙子。

  然后,严北承回来了。

  当年的事在S市名流圈子不是什么秘密。

  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改了严姓,还挂在严家已经去世多年的三儿子名下,对外说是一直养在国外。

  但唐诗雅见到严北承的第一眼就发现端倪——严家的那帮后辈,怎么可能有这样深邃沉静的眼眸。

  窗外城市不知何时已被夜幕笼住,霓虹和车灯汇成长河。

  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将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一幕幕缓慢拉长,又模糊。

  严北承依稀记得那天是个周末,他不用上学,也没去打工,在家安安静静做了盒提拉米苏。

  可等提拉米苏冷藏好,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

  医生说她几年来气血一直虚弱,撑到那一天走,已是意料之外。

  似乎没有人留意到,当天的娱乐版新闻里躺着一则消息——东格大公子严晋再结新欢。

  严北承敛了敛眸,压下眼底芜杂的情绪。

  视线所及之处,是右手虎口处清晰而新鲜的咬痕。

  另只手抚上去,指腹摩挲片刻,指尖突然用力一按,有血渗出来。

  他不会做他母亲那种人,一点都不想。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把现在的自己搭进去。”

  严北承抬眼,声音已经平静到淡漠,又莫名带着某种笃定:“也不会订婚。”

  虽然严北承这么说了,可杨果并没有放下心来。

  反而愈加担心。

  毕竟已经到了眼下这种众人皆知的程度,严北承一旦悔婚,以顾家那种极在意声誉名望的做事风格,杨果不敢想象严北承将面临着什么。

  虽然和严北承一起共事四年来,他总能有办法解决任何危机,可这次牵扯到顾家,杨果怎么想都觉得这次他很难全身而退。

  蹙眉思索许久,杨果最后暗暗下定决心,实在不行,她就去求唐家。

  毕竟放眼整个S市,也就唐家能压顾家一头了。

  接下来的一两天,杨果都还一直在殚精竭虑,完全不知道,另一边,东格顶楼总裁办的井然有序被一道突然闯入的身影打破。

  严北承正从会议室出来,抬眼见到姜语,似乎并不意外,翻着文件继续往办公室走,并交代秘书送杯咖啡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办公室,留下一众秘书助理们相互交换意味深长眼神。

  门刚一关上,姜语便迫不及待地问:“你真的要跟顾家那个公主精订婚了?”

  严北承合上手中文件,正色:“姜小姐,在我本人面前这样称呼我的准未婚妻,似乎并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

  “准未婚妻?”姜语用力咬了下嘴唇,声音艰涩:“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我喜欢你,知道我来东格是为了你,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知道。”严北承神色很淡,墨黑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温度,“可我也记得,我不止一次拒绝过姜小姐。”

  “为什么是她?”

  被他毫不留情的态度激到,姜语情绪终于失控,上扬的声音略显尖锐:“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行?!”

  “是因为顾家更有钱更有实力吗?!”

  “你严北承就是这样一个要靠女人上位的男人?!!”

  声音到最后,又带上控制不住的哽咽。

  严北承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很平静,但一时也没再出声。

  办公室陷入压抑的沉寂。

  适逢秘书进来送咖啡,门轻轻推开的同时,敏锐地察觉到这紧绷的气氛,大气不敢喘一下。

  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将咖啡轻放桌上,办公桌后男人沉静的声音突兀传来,吓得她手一抖,咖啡差点没洒出来。

  “因为顾家能帮我牵线英世利高层。”严北承说。

  -

  “老板,我听说……”

  茗臻会所昏昧迷离的光线里,手下人欲言又止。

  严礼征皱眉:“说。”

  “顾家要为严北承牵线英世利的其中一个股东。”

  严礼征眸光骤然一凛,抬眼:“真的?”

  手下人点头:“据我们的人汇报,上午姜语闹到总裁办,这话是严北承亲口对她说的。”

  严礼征恨恨咬牙,捏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一字一句从齿间磨出三个字:“英世利……”

  不知想到什么,他手上力道又渐渐松了,突然,阴恻恻冷哼一声。

  “一个野种,也想攀上顾家……”

  黑夜沉沉,隐藏一切。

  夜里一场大雨突然降临,劈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像是直接敲在人的神经上。

  季宁整夜不得安睡,醒来后头痛欲裂。

  昏昏沉沉来到东格,刚迈进一楼大厅,就听到身边压低声音的窸窣讨论声。

  她的脚步陡然一滞。

  ——一一夜之间,顾家悔婚的消息传遍东格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顾家。

  楼上乒乒乓乓摔砸东西的声音传来,楼下餐桌旁顾父气定神闲地用餐。

  无视对座夫人欲言又止的神色。

  等优雅地用餐巾擦拭完嘴角,才开口,声音不重,却薄凉至极。

  “不吃就饿着,就是饿死,也不能做出有辱家门的事。”

  “严老狐狸,竟然妄想塞给我顾家一个私生子!”

  相较于顾父,顾母倒是柔和,叹息着轻轻捋顺女儿凌乱的长发。

  “顾家声名在外,你平日里骄纵一点,你父亲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次不一样,嫁一个私生子,你是要我们这一支在整个顾家面前抬不起头?”

  “你们这是封建迂腐!私生子怎么了?!上一辈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顾采思声音扬高,透着嘶哑。

  “没关系吗?没关系严老爷子为什么四年前要给他改名?”

  “当年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外公被严家逼死在自己面前,他会善罢甘休,跟严家毫无嫌隙地共处下去?”

  顾母极轻地叹息一声:“东格变天,只在瞬息之间。”

  “爸妈是不想你去趟这滩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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