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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知交 往后余生


第55章 知交 往后余生

  南栀跟这一群西装革履的先生们告别, 转身往西校区走。

  在一条巷子口,她看见一人靠墙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本子上勾勾画画, 那人仰头看对面的木制建筑,她笑着走过去。

  这是凌山岱。

  她前天去帮江止善教授种月季花,也碰巧在街上遇到凌山岱, 还帮着他到处找木制古建筑,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天, 一无所获, 凌山岱满脸愁容:“这门课又要挂了!”

  建筑系的赵猷先生是出了名的严格,据说有一年期末考, 他手下只有两名同学及了格。此后学生赠他外号——赵阎王。

  及格的两名同学也被取了外号, 一个叫白无常, 一个叫黑无常,因他们都不是寻常人。

  学生们虽替赵先生取了这样一个煞人的外号,可他们内心非常敬重他,他是真正做学问的人, 所以才这样严苛,学生们都明白。

  他也有一段轶事。

  他的女儿殒身在多年前的北平, 夫妻二人伤心欲绝,准备离开北平, 临行前在火车站捡到一名英国弃婴, 他们改变主意, 继续留在北平, 扶养他长大。现在这个英国弃婴说一口流利的京话,爱唱昆曲,对中国历史如数家珍, 前几年安南沦陷,他义无反顾参了军。

  这段轶事还是凌山岱告诉她的。

  彼时凌山岱长叹一口气:“山河沦陷,谁能置身事外?”

  .

  南栀悄悄走到凌山岱身边,问他:“你画了多久?”

  凌山岱停笔,对她道:“画了一天了!”

  南栀顺势坐在他旁边:“那还要画多久?”

  “我才刚开始……”

  “……”

  南栀看了眼他身边的纸团,同情道:“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凌山岱没有抬头:“等我把这几笔画完。”

  他边画边告诉南栀这个宅子的来历,还绘声绘色讲了一遍自己是如何找到它。

  不一会儿,他将本子收起,起身对南栀道:“好了,走吧!”

  两人在街上漫步,在一个拐角处又遇到了江教授,他提着一个竹篮正在买菜。

  “腊肉怎么卖?”

  南栀走过去问道:“您买腊肉坐什么?”

  江教授猛然转头:“哎呀,小南栀,我正准备去找你们呢,月泊跑哪去了?我在月斋扑了个空。”

  “他有要事。”

  “那我晚点再去喊他,今晚来我家吃饭啊!”

  凌山岱笑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那倒是没有,只是今日心血来潮。”

  凌山岱接过他手里的竹篮道:“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了,剩下的我那院子里都种的有。”

  江教授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座小院子里,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蔬菜,也种了许多花。

  有一段时间他很穷,那一段时间所有教授们都很穷,他便每天坐在街边卖蔬果。

  起初有学生认出来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毕竟一名受人尊敬的老师坐在街边卖菜……他怕损了他的尊严,谁知江教授看到了他,热情地喊:“快过来坐会儿!”

  那名学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台阶上,江教授道:“我这菜卖得非常不错,这会儿都卖空了。”

  确实如此,他面前只剩下一些菜叶子。

  学生由衷赞叹道:“您厉害!”

  “可不是,卖东西就得在这热闹地儿,甭管买不买,逢人先喊。”

  他小声对学生说:“这点尹良初他们就不如我,他们把摊子支在巷子口,哪有街边热闹!”

  “……”

  学生没想到,尹良初先生也在卖东西。

  他有些好奇,小心翼翼问道:“他卖的是什么?”

  “哦,卤鸡爪。”

  江止善又轻飘飘一句:“赵阎王也在卖东西。”

  学生瞪大眼,他怎么知道赵猷先生的外号?

  江止善看出他的疑惑,善意地解答:“赵先生他本人也知道。”

  “……”

  他忍不住又问:“赵先生在卖什么?”

  他猜测会不会是卖些尺子椅子之类的东西。

  “烤栗子,卖了三天亏了三天。”

  他大吃一惊:“为什么?”

  “他本人非常爱吃烤栗子,卖了三天吃了三天。”

  “……”

  学生准备走了,江教授把卖菜所得的钱都给他,嘱咐道:“你去牛屯子巷把尹教授他们家的鸡爪都买回来,他们还有几个孩子要养,可比我难多了。”

  学生听了鼻酸。

  好在这一段日子已经过去,暴涨的物价已经下跌,老师们的薪水也有所提高。

  ·

  他们一起回到江教授的小院子,为今晚的聚会做准备。

  这座院子称得上简陋,跟从前江教授在安南住的小洋楼完全是天壤之别,但江教授依旧乐呵呵,他说:“什么都是暂时的,富贵荣华是暂时的,落魄困窘也是暂时的,没有什么过不去,没有什么永垂不朽!”

  南栀与凌山岱在院子里摘青菜,摘豌豆苗,挖红薯。庐阳的冬天要比安南暖上许多,白瓷缝的衣服南栀也没有机会穿上身,她的兄嫂不知道庐阳的气候,依旧照着安南的冬天替她准备衣服。

  南栀把衣裳好好地放在箱子里,若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她看向凌山岱,他也应该会想家吧。

  两人带着蔬菜去井水旁清洗,江教授边哼歌边生火。等到夜幕低垂,腊肉已经在锅里咕嘟。

  三人将唯一的桌子支起,生起小火炉,昏黄的灯光也被点亮。

  松月泊在这时推开房门,探进一个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刚好。”

  松月泊将呢子外套脱下,不着痕迹地看了下四周,凌山岱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南栀在厨房。”

  松月泊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他提步走进厨房,南栀正端着瓦罐准备走出来,松月泊接过去道:“我来。”

  南栀惊喜:“你忙完了。”

  松月泊面对她的微笑,忽而有些愧疚,自从上次回来以后,他就没多少时间陪伴她,一直在忙东忙西。

  南栀不知他内心所想,依旧笑着道:“今天晚上吃的是腊肉。”

  “是么,是你做的吗?”

  “不是,是江教授的厨艺。”

  “那也不错。”可还是有些遗憾。

  四个人坐在桌边,江教授拿出一个陶罐,从里面舀了些米酒出来,替每人倒了一碗。

  腊肉有厚重的香气,一口咬下去,仿佛可以看见斑驳光影下老旧的木椅,二者本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可它们都隐藏着时光的秘密。

  江教授吃着饭,眼泪落进酒碗里,他哽咽道:“月亮沉下去了。”

  他素来洒脱开朗,仿佛不会有任何烦恼,如今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他。

  他一定是再也忍不住了,扑在桌上嚎啕大哭,絮絮叨叨说着话,南栀听明白了,他的好友去世了。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一定会记住他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他哭完了,停下来把眼泪擦干,再吃一口腊肉。“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菜,我们相约太平之时再在一起喝酒吃肉,如今再不能够了。”

  南栀将手帕递给他,默默垂下眼。

  他们一起陪了江教授许久,凌山岱准备今晚不回学校,就在这里陪着他。这种夜深人静时侯,最易感伤,徒留江止善一人,他们都不放心。

  最后,江教授哼起了歌谣。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知交半零落,惟有别离多。

  句句入人心。

  越长大,越明白。

  ·

  松月泊与南栀趁着月色走出去,松月泊握住南栀的手,他们相顾无言。

  后来,松月泊先打破沉默:“庐阳的冬天不会下雪吧。”

  南栀回:“应该不会下雪。”

  松月泊叹息道:“我还没有跟你一起看过雪。”

  从遇见南栀的那刻起,他便有了许多遗憾。或许是因为太珍视,所以怎么样都觉得会有遗憾。

  他握紧了南栀的手掌,又笑着道:“没关系,还有往后余生。”

  南栀笑着望向他。

  松月泊忽然道:“我背你吧。”

  南栀忽然觉得好笑:“平坦大道,你背我做什么?”

  “因为我没有背过你。”

  “好吧。”

  松月泊半蹲下,她搂住他的脖子,说:“好了。”

  松月泊轻松地站起来,对她道:“怎么这样轻?”

  “身轻如燕。”

  “以后多吃点。”

  “好。”

  他背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南栀问道:“不累么?”

  “当然不累。”

  南栀忽然凑到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眼看着他的耳朵变红,南栀笑出声。

  松月泊停下来,忽然扭过头重重亲在她脸上。

  她安静下来,静静感受他的温度,聆听他稳重的脚步声。

  “等我们老了,我也这样背着你,好不好?”

  南栀将脸颊枕在他的背上,轻轻回答他:“好啊。”

  往后余生,她很喜欢这四个字,四个字一出口,这一生仿佛都圆满了。

  她闭上眼,想起曾经颠簸的岁月,也想起在安南的光阴,那些坎坷与落魄,心酸与甜蜜,这些种种经历,也许正是为了成全往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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