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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修) “你要救她吗?”……


第27章 (修) “你要救她吗?”……

  周一, 轮到嘉南值日。

  下了早自习,她用抹布把黑板和讲台擦了一遍,将散乱的粉笔装回盒子里。

  大部分同学去食堂买早餐了, 教室里没几个人。

  卫生间也很空。嘉南洗抹布时,黄橙橙从外面进来,她眼下泛青, 黑眼圈明显, 连镜框也遮掩不住。

  为了完成研学作业, 制作坞瞿的宣传小册, 黄橙橙度过了一个忙碌而煎熬的周末。

  孙汝敏在内的三人坚持说黄橙橙弄丢了她们的稿件,黄橙橙百口莫辩, 只能自己抽空把内容补全。

  虽然她找了嘉南帮忙, 有两人分担, 到最后也只能仓促地完成任务。

  研学作业跟学分挂钩,影响评优评先。

  别人或许不看重这个,但是对于成绩优异想要拿奖学金和助学金的黄橙橙来说,至关重要。

  黄橙橙在水龙头下洗手, “如果上周五孙汝敏把文件夹交给我,我当着她的面检查了一遍内容就好了。”

  她仍在懊悔。

  “当时放学打扫卫生, 又换座位,太忙了, 我根本没有时间仔细检查。”黄橙橙越想越发觉得孙汝敏是故意的。

  嘉南沉默寡言, 看上去很擅长保守秘密与聆听心事, 黄橙橙忍不住向她吐槽:“孙汝敏刚转学过来时不是这样的, 她太会装了。”

  “我们都被她骗了。”黄橙橙说。

  厕所最里的隔间门打开,发出不小的动静。

  孙汝敏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缭绕着还未散尽的烟味, 耳朵上挂着耳机。她看了两人一眼,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等孙汝敏走出去,黄橙橙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恐慌,在坞瞿时被浇冷水的感觉清晰地涌上来。

  “怎么办?”她湿漉的手抓住嘉南。

  嘉南看着校服上晕开的水迹,把手臂抽出来,她全程一言未发,到这时也只是冷静地说了句:“她戴着耳机,也许没听到。”

  其实两人都不确定孙汝敏到底有没有听到黄橙橙说的话。

  卫生间门后出现一片影子。

  已经出去的孙汝敏又回来了,她挤进嘉南和黄橙橙之间的空隙,慢条斯理地洗手。

  只有三人的卫生间里,充斥着诡异的寂静,像一个空旷的废弃铁盒。

  水流声停了,孙汝敏关掉水龙头,将水珠弹到黄橙橙脸上,笑着重复黄橙橙刚才说的话:“我们都被她骗了。”

  随后又用真挚的语气问她:“你被谁骗了?”

  黄橙橙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看上去要哭了。

  *

  由于下雨的缘故,课间操被取消了。

  嘉南站在饮水机前等热水,前面排了四个同学。

  大雨斜飘,走廊湿了一半。

  地面上叠加着各种脏兮兮的黑色脚印。

  面前的一个同学走掉,轮到嘉南,她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

  出水口流出细小的水柱,冒着热气,扎进她的杯子里。

  不远处,一个圆溜溜的橙子掉到地上,骨碌骨碌滚出去,快要碰到嘉南的脚尖才停。

  “橙子,你的橙子掉啦。”班长李思用黄橙橙的外号调侃她。

  黄橙橙追过来,弯腰去捡。

  后方有人经过,伸出的脚踩在橙子上。

  薄薄的皮炸开,果肉被暴力碾破,充沛的果汁四溅。橙子顿时变成一滩干瘪的烂泥。

  孙汝敏收回脚,向黄橙橙道歉:“不好意思呀,我没看见,不小心踩到了。”

  脸上却看不出歉意。

  黄橙橙低头看着地上被踩烂的橙子,慌张失措,不知该怎么处理,她看向李思。

  李思没有回应黄橙橙求助的眼神,去卫生间拿拖把,匆匆撤离了现场。

  “我赔你吧?”孙汝敏问黄橙橙,“多少钱?”

  “不用。”黄橙橙说。

  “那怎么行?”孙汝敏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手的钱,有整的,有零的,全塞进黄橙橙手里。

  黄橙橙窘迫而慌乱地拒绝。

  两人一番拉扯。

  钱全掉了,撒了一地。

  黄橙橙蹲下去捡,地上太脏,有的纸钞粘上了污水,她的手也弄脏了。

  孙汝敏站在旁边,睥睨着她,欣赏地上的人颤抖的手。

  嘉南离得近,白色的帆布鞋上被溅上了果汁。她捧着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三节 政治课分外沉闷。

  雨水敲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在给政治老师口中讲述的哲学观伴奏。

  嘉南写完几个老师补充的要点,下巴枕在手臂上,目光投向斜前方的黄橙橙。

  她的课桌上多了个水果篮。

  黄橙橙怎么也不敢收孙汝敏的钱,孙汝敏于是赔了她一篮橙子。

  黄橙橙拒绝不了。

  “下面,请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47页……我们上节课讲到了真理,任何真理都有自己适用的范围……”

  政治老师调整别在腰上的小蜜蜂,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洪亮,试图赶走学生们的瞌睡虫。

  隔着狭窄的过道,一张便利贴纸条飞到嘉南桌面上。

  嘉南转头,看向传纸条的人,对方悄悄指了指黄橙橙。

  嘉南打开纸条,黄橙橙以往工整的字迹变得潦草:孙汝敏肯定记恨上我们了。

  黄橙橙把“我”变成了“我们”。

  实际上,嘉南始终是旁观者,并未真正参与到这场纠纷之中。黄橙橙太害怕了,想让嘉南站在她这边。人总是在渴求同伴。

  嘉南将纸条揉成团,放进抽屉里,没有回应黄橙橙。

  *

  课间的小卖部总是十分拥挤。

  嘉南等待前面的人揣着满袋的零食离开,让出空位来,她顶上去,跟售货阿姨说要一袋酸奶。

  刷完卡,嘉南终于能从密不透风的人潮中退出来。

  她下次再也不会这个时间点来小卖部了,今天如果不是为了避开下课后来找她的黄橙橙,嘉南这会儿应该正趴在课桌上打盹。

  嘉南觉得黄橙橙找她没用,她应该去找老师,或者别的真正能帮到她的人。

  回教室的途中,楼梯间充满了各种议论声,黄橙橙的名字夹杂在七中。

  嘉南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刚走到教室后门,一眼看见了李思心事重重的侧脸。

  嘉南捏着手里的酸奶,还没问,李思主动说:“橙子掉水里了。”

  “她人在办公室,家里人等下来接她。”

  嘉南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孙汝敏的身影,没在教室看见她。

  铃声奏响,散乱的人群如同接受到某种命令,被召回自己的座位。

  孙汝敏从外面进来,咬着酸奶袋。

  黄橙橙的座位空着。

  教室里的议论声还没停止。

  学校只有一个地方有水池,位于实验楼和图书馆之间。池子里搭建过微型假山,养了几尾鱼,后来不知怎么渐渐荒了,变成一池死水,浮着青苔和掉落的枯叶。

  池子水浅,人掉进去不至于出大问题,但也会被吓得够呛。

  这堂是研究性学习课,老师幽默风趣,经常跟同学们做些益智游戏和测试,属于双周才有一次的稀有课程。

  老师问空座上的同学哪去了,李思举手,悄声跟老师解释情况。

  过了几分钟,黄橙橙跟一个满头白发穿着朴素的老人从走廊经过。

  不知谁发出声音,引起了大家注意,大家齐刷刷看向窗外。

  黄橙橙身上披着新的外套,看不出端倪,被打湿过的头发却彰显着她的狼狈。她面无血色,跟老人沉默地一同往前走,离开了教学楼。

  嘉南想起在坞瞿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黄橙橙上楼敲门,再回到房间时的模样,与现在的样子重叠了。

  嘉南不由地看向孙汝敏,后者正在涂指甲,似乎对窗外发生的事漠不关心。

  “同学们……”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去。“今天咱们来完成一个信任测试的小游戏……”

  经典的信任测试。

  一人站直,往背后倒,让身后的两位同学接住你,考验同学之间的信赖程度。

  中间的同学把课桌往两边拖,腾出大片空间。

  “大家先自由分组试试看。”老师说,“选择你最信任的同学。”

  第一局,大家都跟关系最好的同学玩这个游戏。

  即便明知道身后是自己的朋友,有的人出于本能,还是做不到毫无顾忌地往后倒。

  嘉南看着场上的几组人,没有参与。

  大部分小组都成功了。

  有一组男生在接住了同伴后,故意松手让对方摔倒,几人闹做一团。

  老师拍拍手,“现在咱们来换一种玩法,按照学号分组。1、11、21为一组,2、12、22为一组,3、13、23为一组……以此类推……”

  嘉南的学号是26,6号和16号找到了她。

  大家猜拳来决定,赢的人成为实验者,尝试往后倒,输了的两个在后面接人。

  嘉南出手心,另外两人出了手背。

  尽管他们向嘉南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松手,但嘉南还是身体僵硬,无法顺利地倒下去。

  “嘉南。”身后换了个人。

  孙汝敏靠近嘉南,前倾的身体与嘉南的后背几乎贴到一起。

  她眼睛望向前方,眼睛像被盛夏的太阳染得发亮,附在嘉南耳边轻语:“我会接住你的。”

  “黄橙橙的事是不是你做的?”嘉南向后的余光中出现了孙汝敏的脸。

  两人的发丝粘连在了一起。

  “是啊,我推了她。”叹气般的声音响起,“你要救她吗?”

  嘉南压低嗓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汝敏轻笑:“真的不救她吗?”

  嘉南要走,摆脱她,被孙汝敏看破,提前拉住她臂弯,“不如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或者念一段书,我满意了,就放过她。”

  *

  每个班级配备的小房间里,堆满了大家的各种书籍和杂物,堪堪有一小块落脚的地方。

  雨打在窗户上,室内昏暗。

  孙汝敏右脚踩着脚下的篮球,说她想听希斯内罗丝的《芒果街上的小屋》。

  书是临时在图书馆借到的。

  嘉南随机翻开了书中的一页,站在窗前借光,“那天我们玩了同样的游戏。我们不知道她要死了。我们装作头往后仰,四肢软弱无力,像死人一样垂挂着……”

  “可我们不懂,她等待死亡很长时间了……”

  “死亡花了这么多年时间……”

  嘉南念完了长长的一段故事,看向孙汝敏,她坐在一摞教辅资料上,像盯着空中的某个点在发呆,又像在十分认真地聆听。

  每当嘉南的声音停止时,孙汝敏就抬起来头来,说:“再念一段吧。”

  “再念一段吧。”

  “再念一段吧。”

  她说了好几次。

  不知道是特别喜欢那本书,还是纯粹随心所欲地折磨人。她不再像往常那样笑了,仿佛陷进了嘉南口中的故事里,变得特别奇怪。

  变成了另一个人。

  直到嘉南觉得口干,再也难以忍受这样闭塞昏暗的环境,她扔掉书,没有再管孙汝敏任性的要求,打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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