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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噩耗 被漫长的黑暗冲散


第38章 噩耗 被漫长的黑暗冲散

  直到许多年后, 姜之栩还是会回忆起这一天。

  她千万次的想,也只有某种她从不了解的力量,像一场地震、海啸、山洪、火山、雪崩……这种野生的, 迅猛而不可收拾的自然力量,才能形容当时那一刻的感觉。

  她对生命的理解和不理解, 都是从此刻开始的。

  听到响声,李衔九想都没想, 从床下弹起来慌张跑去开门,姜之栩紧跟着跑出去。

  只见李青云不省人事的躺在地上。

  据孟黎所说,李青云嫌自己被李衔九管太紧, 好多天没有喝酒, 好不容易有了喝酒的机会, 多贪了几杯, 中途起身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刚冲完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栽到地上。

  拨打120,送去医院, 好一顿折腾, 诊断的结果不太好,是脑梗,紧急做了开颅手术, 随后李青云一直在昏迷。

  到第三天的时候,李青云醒了过来, 当然,事情并没有因为她的清醒而变得更好。

  李青云瘫痪了。

  没有吞咽功能,也没什么自主的意识,不能说话, 眼睛只能向一侧看。

  医生说,李青云的状况不算最糟,因为她的肝肾功能和心肺功能都没有问题,如果家人好好照料,后期多做康复治疗,能够长期的存活。

  得知这个结果之后,孟黎在医院走廊痛哭,哪怕知道会惹李衔九伤心也忍不住。

  李衔九则在旁边一声不吭。

  医生说,瘫痪病人最需要家属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李衔九的强大,姜之栩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曾经总觉得他散漫,游戏人间,把玩一切,江湖上走一遭只为当个过客。

  可自从那次在天台上他把赵明从人生的悬崖边拉上来,她就知道,他虽然轻描淡写,但绝不是漠不关心。

  这样的他,在面对病重的母亲,真的能淡定吗,真的可以像以前一样独当一面,把一切都处理的游刃有余吗。

  生活不是小说,他也没有离谱的光环。

  他更沉默了,烟瘾也更大了,成包的抽,一身烟味儿去不掉,胡子也不怎么刮,像个漂泊多年一身风霜的流浪汉。

  姜之栩很难受。

  胸口被一块嶙峋的石头硌着,把她每一寸肉都磨得发烂流血,可她不能哭,咬着牙死死忍住。

  因为李衔九没有哭。

  她得陪着他。

  6月25号的16点,莱城高考成绩发布,那天恰好李青云从ICU转入普通病房,李衔九考了711分,稳定发挥。

  但没人高兴地起来。

  最后还是姜学谦问:“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李衔九闻言捂了把脸,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黎闻言,咬着唇又憋不住开始哭,怕影响李衔九,借口说去上厕所。

  姜学谦接着说:“不能走一步看一步,你上大学是大事,你必须赶快做出决定,这样还有两个月可以准备,无论是钱还是你妈的安置,都得花时间。”

  李衔九闻言只是耙了把头发,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把头低下。

  “李衔九,你得上学。”

  姜之栩以往一直很安静,大人们忙来忙去,李衔九沉默以对,她就做一个影子,尽量把存在感降低,不去影响他们。

  可这次不一样。

  李衔九对她笑笑:“你就别操心了。”他瞥她,看到她眼底青了一片,不由沉声,“这边没事了,你回家休息吧。”

  姜之栩想都没想:“我不累。”

  姜学谦忽然开口:“我和你妈在这陪着就行了。”

  姜之栩咬咬唇,声音低了几分:“我也得在这。”

  姜学谦一头乱绪,眉头紧皱。

  这会儿他独自面对两个孩子,满脑子都是李青云坠地之后,他们同时从卧室跑出来的样子。

  他也不是刻意留意的,可打眼一看,就发现他们都没有穿鞋,心一沉,接着去看姜之栩,只见她头发凌乱,嘴唇殷红,他两眼一黑,几乎也要昏了。

  姜之栩留下的态度很坚决,姜学谦沉默了。

  李衔九站起来,扳过姜之栩的肩。

  姜之栩身子被迫转过去,可却固执的拧着头,要她去看他平静的脸,还不如把她的心剜出来。

  “让你回去睡个觉是害你怎么着?”

  她很固执:“我不想睡。”

  “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这有椅子可以休息。”

  李衔九放开了她的肩,双手无力垂下。

  “姜之栩,是我以前太惯着你了?”

  姜学谦忍不住转过脸,他知道或许在这一刻,他不该插话进来,可他终归是一个父亲。

  他去拽姜之栩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姜之栩往后缩:“我不。”

  李衔九看着她:“回去吧。”

  “我不……”

  “你在这我心里难受。”

  “……”

  静了。

  姜之栩的眼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是她咬牙绷紧那根线,勒出满手的血,或许正因如此,最后反而崩断,洒了一地泪珠。

  她妥协了。

  静悄悄离开。

  她走之后,只剩下姜学谦和李衔九二人相顾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李衔九想去抽烟,姜学谦说,你去吧这有我,于是他没客气。

  转身的刹那,李衔九变得冷硬,越往外走脸崩得越紧,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过道风吹了过来,他眼睛眨了眨,有水雾沾在浓密的睫毛上。

  他只用一瞬就敛去多余表情,摸兜,掏出火机,可惜没烟。

  他又转而去买烟,下了电梯之后,穿过一条很长的走道,他走得很急,迫切需要尼古丁。

  路的尽头是急诊。

  迎面,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被一群人慌慌张张推了进来,领头的护士大喊:“都让一让!都让一让!”

  李衔九下意识往墙根贴了几步,视线追随着女孩,见她进了急救室,护士拉上了帘子,一群人焦急的堵在门外。

  不一会儿,又有个左腿流血的男人嘶嚎着从大厅门口被推进来,接着是个口吐白沫的女人…急诊室里乱成一片,打架斗殴的,车祸的……一趟接一趟。

  李衔九又往墙根贴了贴,最后直接靠在墙上往里面淡淡的看。

  忽然,悲痛的哭喊声在急诊室里炸开。

  等了一会儿,李衔九才知道,小女孩走了。

  女孩的母亲在那里几乎要哭死,:“她命怎么这么硬!骨头都被撞碎了,来医院的时候还没有咽气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命要硬又不硬到底……”

  这世上意外和苦难太多,谁能说谁的痛苦更多,谁的承担更少?

  李衔九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往外走。

  姜之栩就站在走廊拐大厅的拐角处,静静的看着他。

  李衔九直接定住。

  是她先过来拉住他的手,低下头说:“出来再说。”

  他任她牵引着。

  走出大楼,在花坛处停下,她才松开手。

  他先问她:“怎么没回去?”

  她说:“想离你近一点。”

  他淡淡点头:“回去吧。”

  她看着他:“刚才为什么在急诊室门口站着?”

  他明显停了两秒,才笑:“比惨呗,看看他们,心里好过。”

  她怕他强忍着会憋坏了,又怕他如果宣泄出来,她接不住。想叹气,没有叹,而是伸出手,去抚他的眉头:“李衔九,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呢?”

  路口的照明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暗色橙光,在李衔九脸上投射出寂然的光影。

  风把他的眼睫扯了扯,他后退了一步,没心没肺的笑:“警告你,别煽情。”

  姜之栩抿抿唇:“好,我不煽情。”她只是想问,“你怎么不问我怎么回来了?”

  他看着她:“为什么回来?”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男孩买气球,刚吹起来的大红色气球,他刚接到手里忽然就炸了。”

  他舔舔干涩的唇,等她说完。

  “我以前一直以为意外离我很远,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生活里到处都是意外。”她像在回忆,“像那天,我去楼下超市买鸡蛋,刚从筐子里捡起一个,它就摔碎在地上了。”

  姜之栩的话戛然而止。

  李衔九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

  随后他伸手把她的长发揉乱。

  她说的他都懂。

  她想让他知道,意外无处不在,而意外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是因为它不能被弥补,只能被接受。

  她有心了。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在急诊室,就是在想,生活真是一篇漏洞百出的作文,老天爷他妈的语文真不咋地,伏笔写的太深了,还不会写过渡段。”

  “其他的我倒没想那么多,真的。”他缓缓说,“毕竟我还有妈,往后日子再难,我不是个孤儿。”

  昏暗的灯光明明灭灭,他的正脸,被光覆盖又被阴影掩埋,最后又坦荡于光下。

  姜之栩和他一样安静,任彼此的倒影映在彼此的瞳孔里。

  那一刻羞愧掩埋了她,她在黑暗中无法自立。

  刚才在病房里,她看到李青云插着呼吸机的那一刻,想到的全都是李衔九该怎么办。他才十八岁,那样风华正茂的少年,负债累累,父亲早殇,母亲重病……他都占了。

  他该怎么办。

  她以为他至少也会为自己的未来发愁。

  可显然他在乎的只是,还好李青云活着。

  姜之栩心里很不是滋味,李衔九却没觉得有什么,笑笑:“还有什么想说?”

  姜之栩说没有了。

  他在她头顶轻轻亲了一下:“乖。”

  她默了默,心安了不少。

  大着胆子上去环住他的腰:“那我回去睡觉,明天给你带早饭好不好?”

  他说好。

  于是她松开了他,接着她往医院门口去,他沉默走在她身后,直到把她送到车上。

  车子驱动。

  车尾的红灯模糊了他,而川流不息将她淹没。

  刚入夜。

  他们被漫长的黑暗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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