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裴征回了部队, 时雨当日便离开宁海。

　　津宁的天阴沉沉的，从车站出来步行至街边，打到一辆出租车, 向郊区驶去。

　　她在津宁生活八年, 一场滔天杀戮让幸福的家庭破碎, 从此堕入无尽深渊。她对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了熟悉感, 比宁海, 更加陌生。

　　八岁之后的第一次回来, 是南絮带着她，她知道师父并不希望她回来, 不希望这里的一切勾起她心底最阴暗的回忆, 其实她已经很强大, 强大到, 她在走进墓园的那一刻，没有泪。

　　手中的一捧鲜花放到墓杯前，父母是合葬的，血淋淋的一幕在她记忆里已经扎了根, 不管何时，这段画面一直是清晰的, 她看过心理医生，但始终无法驱逐, 也不会变得模糊。

　　四年前出发金三角时她来过一次，那时是来道别, 她没打算再回来，而这一次，她回来了，她来看望他们。

　　雨滴, 淅淅沥沥的洒了下来，女孩儿目光盯着已经褪色的黑白照片，“我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没有人回应，也永远不会有回应。

　　雨水顺着脸颊滚落，她知道，这仅仅是雨水，没有泪。

　　“我遇到了曲寒，您还记得他吗？”时雨叹息一声，“你应该忘记了，好久远的时光，不记得也好，因为他走入歧途，已被我们亲手抓捕归案。”

　　顺着雨水飘落的方向，她缓缓抬起头，迎着雨，“不记得，最好。”

　　一个孤寂的身影，小小的，纤细的，融入雨中，仿佛下一刻她会随之一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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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墓园出来已是傍晚，这片区域太过偏僻，鲜少有车经过，时雨在街边等了好一会才有车经过，打车回市区的途中接了通电话，是陈湛北。

　　“南南回研究所，你出来，咱俩一起吃饭。”

　　“师父，我在津宁。”

　　陈湛北并不诧异，她回来去看望父母常理之中，“成，注意安全。”

　　时雨看到几条裴征的信息，她回：【我可以自己吃饭，你不需要这点小事也跟师父说吧】

　　裴征：【我没说呀，师父找你吃饭？】

　　时雨：【我以为是你说的。】

　　接着她又发一条：【你刚回部队事情一定很多，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可以照顾自己。】

　　裴征：【以前是以前，现在跟我在一起，不惦记不可能。】

　　时雨无奈，他总把她当成小孩子，其实在他心里知道她是独立的，甚至习惯了独来独往，他的关心她明白：【注意身体。】

　　裴征：【我刚从训练场下来，晚上视频】

　　时雨：【好】

　　车子驶到市区，天已经暗了下来，她没急着回去，找了间酒店登记后住下，她的衣服已经半湿，冲了个澡把衣服交给服务生拿去洗，自己裹着睡袍坐在沙发上。

　　这是她回来第一次看电视，电视里播的节目她以前看过，只是那些看起来有无数粉丝的火爆偶像，没有一个熟面孔。

　　入夜，她毫无睡意，从服务生那边要回自己洗好的衣服，穿上后从酒店出来，她随意地走着，却走不出任何熟悉的步伐，陌生，空寂，只是不再恐慌。

　　巷子里闪着霓虹的酒吧，穿着靓丽的青年男女携手进出，裴征想喝酒，她上网查了查，找到宁海好一点的酒窖，她准备回去后去买一些拿回家。

　　巷子里的长街，一只猫惬意的在路边翻滚着，猫不怕生，有人来往它亦不挪动半分，时雨走过去，小猫滚向她，露出白白的肚皮，很干净，并不是流浪猫。

　　白加虎斑，她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起司。

　　小猫冲她叫了两声，声音奶奶的，很可爱。如果她没有自己的打算，养一只猫也不错。

　　裴征的视频发来，看到她身后的背景，“大半夜跑出去，也不怕遇到坏人。”

　　“坏人我见的少吗。”

　　他家附近没有这样的巷子，“你这是在哪。”

　　“津宁。”

　　裴征愣了下，随即了然，“我知道你会回去，为什么不带上我，我长得不丑呀，他们会喜欢我的。”

　　“我只想回来看看，你不用担心，我没事。”他对她的担心，有时会让她感觉到压力，他太在意她的情绪，而她习惯了这一切，有时她怕给他造成负担，“裴征，你不要担心我，我真的很好。”

　　裴征点头，回来后他旁敲侧击想让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她说自己一切都好不需要，而且这段时间她的情绪平稳，脸上的笑意也见多了，没有再出现任何窒息及彻夜不眠的情形，病人不喜欢让人把他们当病人，特别是有心理障碍的病人。好在，她最近确实很不错，“我担心媳妇大半夜跑出去遇到坏人，别的不担心，我的小雨厉害着呢，徒手抓匪徒，单刀赴会都没问题。”

　　“我真这么厉害？”

　　“可不么，只比我差那么一丢丢。”

　　时雨抿唇蕴笑，“所以，不要总担心我。你们刚回去，训练强度大吗？”

　　“强度不大叫特战大队吗，真想你，一天不见就想，快把脸靠近，让我亲一口。”

　　“真假，有这么想吗？”

　　“你不信我？”

　　时雨说，“那我可以去看你。”

　　“还是算了，乖乖在家等我回去。”他才不让她靠近特战大队一步，绝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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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裴征正带队训练，上级领导过来找他：“你们刚回来，训练强度适当放松。”

　　“习惯了，你看一个个生龙活虎，干劲十足。”他抱怀立于前方，对于自己的兵，每个人的表现都让他信心十足，“闲不住，小五在医院嚷着要归队呢。”

　　“你心里有数就成，我这次来是给你们特战队送一个人，是个不错的苗子。”

　　“又往我这儿送人？”特战部队是军中佼佼者，军区几万兵才挑选出来的精兵良将，要求高得令人发指。特别是特战大队大队长裴征的严苛是全军出了名的。

　　“别这态度，把你傲慢的劲收敛起来，各部门可对你意见很大。”

　　“意见大还把人往我这送。”

　　“啧，成不成还得过你的关。”

　　“行，哪个部队送来的，如果是个好苗子，我一定好好培养，要是不达我的标准，那别怪我不客气打回原部队。”

　　“你说了算，明天来报道。”

　　裴征点头：“行。”

　　“虽然咱们特战大队是军区王牌，但你也别太苛刻，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就说四元，刚来时你嫌他体力不达标差点踢回还部队。”

　　“体能是第一步，四元术业有专攻，特别是针对金三角行动，但他后期体能也跟上来，否则还是不合格，您知道，上了战场，体能不合格等同于送死，严苛是为了他们着想。”

　　“现在谁想进特战大队，头头跑来找我说好话，生怕被你踢回去，人家都怎么说你，冷血无情。”

　　“哟，冷血无情，我爱听，所以呀不行的别往我这送，耽搁时间，有那功夫我干点正事。”

　　中年男子无奈一笑，裴征的骄傲有他的资本，他的话也不假，体能不合格上战场等同于送死，这次行动，他们着实立下大功，“上级对于你们行动组的嘉奖马上就到，云南缉毒厅、扫黑办都已经发来感谢信，你这次功劳不小。”

　　裴征眉头一挑，“小意思。”

　　“小意思，拿命换的小意思，行了，你们训练我先走。”

　　“首长慢走。”裴征打了个军礼，目送人离开。

　　又往他这送人，不错的苗子，那他要看看，却不想，第二天人就来了。

　　裴征看着一身军装的小丫头站在他面前，板正的打着军礼，裴征差一点发飙，都他妈套路他，渔夫，一定是他。

　　时雨知道他不允许，所以她找渔夫把自己的想法表明，她可以做破译工作，像师父一样，但她也清楚一点，师父的体能是达标的，而她，差的太多，只是她想尝试，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她希望可以在特战队中激发潜能，让自己继续战斗在一线。

　　裴征脸色铁青的指着时雨：“哪来的回哪去，你，不合格。”

　　时雨说：“裴征，你不能徇私。”

　　“别废话，我这不要你。”裴征说着，转身拿出手机给渔夫打电话。

　　“老杨，你把时雨安排我这的是吧，她的体能什么样你不清楚吗，你想干什么，你当我的特战大队是什么，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跑几步就喘的身体素质，你跟我开玩笑是吗，你把她给我弄回去，否则我打报告投诉你。”

　　渔夫揉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你小子没完了是吧，大呼小叫的，你想挨处分是吧。”

　　“怕了你，我告诉你，时雨，我绝对不收。”裴征咬牙，一字一顿。

　　“裴征，把你那爆脾气收敛收敛，时雨是从一线战场回来的军人，她不合格也要经过测试才能出结论，我不能在毫无结论时否认她的抱负，她的付出我们所有人都清楚，这份荣耀军区领导都看着呢，她提的要求我尽力满足她，至于合格与否，是你们特战队的事。”

　　渔夫气得他脑壳疼，挂断电话直接拨给陈湛北，“管管你徒弟，没大没小见天跟我吆五喝六的，跟你一模一样。”

　　陈湛北一听就乐了，“又惹到你了，我徒弟我清楚，除非原则问题，平日里他绝对讲规矩。”

　　“还不是因为小雨。”

　　“小雨要进特战大队，裴征不同意。”陈湛北说。

　　“你知道？”渔夫问。

　　“猜的，小雨的性格我了解，你甭管了，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陈湛北挂了电话满意地笑着，小丫头不愧是他徒弟，不过他也清楚，她进不了特战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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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看到时雨来，又见裴征怒气冲冲，余天跑过来，“小雨，你怎么来了。”

　　“我想加入特战大队。”时雨说。

　　余天一听，“什么？你真的要加入我们特战大队？”

　　她点头。

　　“那老大发什么脾气，跟领导打电话用吼的，不怕挨处分呀。”

　　“他不同意。”

　　大刘无奈，“这个，还是由队长决定吧。”

　　时雨没再说话，等着裴征爆怒之后来与她谈。

　　裴征挂断电话怒气冲冲地走到她跟前，“我说过多少次，让你打消这个念头。”

　　“我知道我体能不合格，我可以训练，不是谁都生下来就可以的，我电子技术师承南絮，技术你是了解的，我了解金三角，了解毒品，裴征你不应该因为你不想就让我放弃。”

　　“行，你想是吧，那就来试试，让你明明白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裴征转身大喊一声，“狙击手。”

　　狙击场上的人快速跑过来，“到。”

　　裴征拿过他手里的枪，回手就扔给时雨，突然撇来的重力，时雨接枪时身子晃动了下，裴征说：“M249伞兵型，FN公司，口径5.56，弹容200发。”他看着时雨，“重量在七公斤以上，抱着它，训练场先跑五圈。”

　　时雨知道他故意为难她，但她能来，就做好应对他的准备，“是。”

　　裴征沉着骇人的脸色，“去吧。”

　　别说抱着十几斤的重物围着训练场跑五圈，就是让她空手跑两圈也是挑战她极限，但时雨有韧劲，抱着枪就开跑。

　　余天抓着板寸的脑袋，“哎呀我去，你俩好好谈恋爱不是挺好的吗，这是干啥。”

　　大刘无奈，“队长，你有点过分了。”

　　“怎么过分，新兵也不过如此，何况是特战大队，我还没上项目呢，只跑几圈，怎么，觉得我不尽人情是吧，看不惯是吧……”

　　别人一句，他怼十句，他明显是气不顺，只能用嘴撒气，四元说：“老大，小雨是女孩子。”

　　“都围着干嘛，不训练啊。”裴征掐着腰站在训练场外围，所有人都知道，今儿大队长气不顺，不能招惹，挨呲儿是小，罚起来才叫要命。

　　时雨跑了第一圈，裴征拿起秒表，“这速度，溜弯呢。”

　　其实她速度并不慢，奈何裴征的风凉话着实气人，她一口气中途不停歇的跑了三圈半，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跪坐在地上不停的喘着粗气，手中的枪，七公斤，此时如千斤重。

　　余天跑过来：“小雨，把枪给我。”

　　时雨摇头：“不用，我可以。”

　　“他不想你进来是为你好，你俩好好谈谈，别都倔脾气呀，”余天看向远处，明显急得团团转又不得不稳如泰山的男人，“老大，你快来呀。”

　　时雨握紧手中枪，支着地面站起来，“还有一圈半，我能行。”

　　裴征看着她继续向前跑，明显的体力不支还在硬撑，他想上前劝说，刚抬的腿又退了回来，不能心软，必须让她知难而退。

　　时雨四圈半的时候，几乎踉跄着跑，行动组的人也不训练了，就站在不远处一个个心急如焚，“老大，你这样对小雨不公平。”

　　在特战大队，靠实力说话，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实力才讲公平，体能不过关，就无需要废话。

　　时雨感觉自己快要抬不起腿，但她还是咬牙坚持跑完五圈，枪太重了，真的太重了，她喘着气，走到裴征面前，“裴队长，我，我跑完了。”

　　裴征把秒表递到她面前，“严重超时，不合格。”

　　时雨点头：“是，我努力训练，一定在短时间内，达到，你的标准。”

　　裴征转身离开，时雨瘫坐在地上，余天给她顺着背，“如果老大真不想收你进队，你扛不住的，我们男人都没几个能扛得住，小雨，你干什么都成，为什么非要进咱们大队。”

　　时雨拄着枪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她缓了半晌说，“我，有自己的目标，除非，除非，真的不达标，没，没试过，我，不甘心。”

　　大刘拿水过来：“缓一会儿再润润嗓子。”

　　过了好一会儿，裴征回来，他蹲在她面前，“小雨，你体能再怎么训练也不会达标。”一米六的个子只有四十公斤，她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更何况是肌肉，看着她端枪的手都在颤抖，裴征心揪得比中枪都疼，“听我劝，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但不要去前线，好不好。”

　　“我想站在前方，我可以训练，裴征，如果当年我对你说我要去金三角，你会相信我吗，你会认为我可以做一名合格的卧底吗，所有人都不信，但我做到了。所以，没试过，你不能独断独行否决我。”

　　“你知道特战队的训练有多少项目吗，任何一项你都扛不住。”

　　“我有毅力，女孩子一样可以进特战大队。”

　　裴征摇头：“不听是吧。”

　　时雨坚定的眼，满脸倔强，裴征说，“好，我给你机会。”

　　他站起来，大喊一声，“集合。”

　　训练场上的特战大队队员快速集合例队，裴征背手站在最前方，“全体都有，基础训练五项，出发。”

　　时雨原本是站在大刘和余天中间，此次的第一项负重五公里并没有进行，而是从障碍跑开始，特战大队的要求，四分钟以内完成八百米障碍跑，但时雨第一项进行到一半，她翻不过去面前高达两米五的障碍板。

　　裴征故意为难她，她紧紧地握着拳头，余天和四元跑回来，“我们帮你。”

　　“可我还是过不去。”她太懊恼，甚至心底涌出鲜少有的委屈，她想坚定自己，但面前仿佛一座高山让她无法跨越，这才第一步，她就遇到难关，裴征为什么不信她，她可以每天训练，可以在一定时间内加强自己的体能。

　　“谁第一次也跳不过去，慢慢来。”

　　时雨第一项就没完成，还连累了余天跟四元挨训，其它人不明就理，新来的小丫头是怎么回事，只看出队长非常不满意，不然也不会刚来就给她下马威，虽然她确实与合格线相差太远。

　　而时雨每一项不合格，但她还是坚持，即使她快要被累死，所有人都收队，她还是硬撑到最后。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裴征已经不看表了，他等了很久，最后实在忍不住向前跑去。

　　远远就看到她抱着枪向前方小跑，踉踉跄跄的身影，裴征看着媳妇累死累活的，甭提心里有多难受。时雨没理他，直到跑到终点，“报告队长，时雨，归队。”

　　“小雨。”

　　她不想听他说不合格这三个字，今天他已经说了太多，她能坚持，再给她点时间，她一定可以，她有毅力。

　　大刘安排了宿舍给她，余天帮她拿行李，四元给她跌打药，只有裴征，站在浴室门口焦急等着时雨出来。

　　时雨出来后无视面前的人，径直往自己宿舍走，裴征说：“你先跟我去吃饭。”

　　“不吃了，我去睡觉。”她一点胃口都没有，折腾了大半天早已筋疲力尽，时雨打开宿舍门，裴征刚要跟进去， “裴队长，这是女生宿舍。”话落，呯的一声关上门，把男人隔绝在门外。

　　裴征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膝盖被门板狠狠撞了回来，他抽息一声，“小雨，不吃饭不行，听话，先吃饭再睡觉，你开门。”

　　时雨拉上窗帘，关灯上床，对于霸道武断的裴征，她拒绝与他交流。

　　裴征敲门，“小雨你出来，我知道你累，听话去吃饭。”

　　时雨抓起被子蒙住脑袋，她想睡觉，她太累了，浑身都疼，她必须睡，外面嗡嗡的男人烦死了。

　　裴征只好跑去食堂打饭，拎了几个菜回来，“我把饭菜拿来了，你在屋子里吃，小雨，你开门，你不能不吃饭。”

　　裴大队长在门口叫了好久，也没人理他，不吃饭真的不行，她明天更受不住，可无论他怎么敲门，里面的人都没有回应他。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又写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