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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们两个,都放过彼此……


第44章 “我们两个,都放过彼此……

  八点多的开始下雨了, 瓢泼似的大雨在车窗外噼里啪啦的敲打。

  车载电台里播放着某段高速公路发生了六车连撞的交通事故,预计通行时间要三个小时左右。

  付一伟看着面前大排长龙的车队,无奈道:“这下我们估计得天亮才能到了。”

  周野用付一伟的手机给夏鸢打电话, 她没接。

  发了短信过去,两秒钟后他收到【信息已送达】的回执。

  他误以为是夏鸢回复了信息,急切地打过去,却发现刚才还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现在已经变成了关机。

  车窗上斑驳的雨滴载着不同颜色的光线落在周野冷凝的侧脸, 他攥紧手机,黑眸里的情绪阴沉不定。

  付一伟见他这样, 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只能安慰他:“你别着急,也许还来得及。”

  他话音一落,周野忽然侧眸。

  他紧盯着付一伟,沉声问:“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付一伟顿了顿, 那难以开口的模样让周野周身气压更低。

  高速公路上大雨倾盆,车内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电台里发出的滋滋的杂音,混着雨声, 吵得人心烦意乱。

  付一伟突然想起夏鸢离开跟他说的话。

  ‘别让他知道。’

  ……

  夏鸢是想悄悄离开的,她不想让周野难过,这些付一伟都知道。

  可是刚才看着周野赤红的双眼,付一伟心头跟针扎一样难受。

  他和周野认识这么久, 周野从没把什么真正放在心上,付一伟一直以为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了,周野也仍会是那一副慵懒的痞子模样。

  可直到刚才付一伟才发现,他不是什么都不在意的。

  他在意夏鸢, 比什么都在意。

  在周野寸步不让的注视下,付一伟眼中的抵抗一点点淡下去,到最后他懊恼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汽车喇叭突然叫响,然后很快消失在雨中。

  付一伟说:“那些有钱人真他妈不是东西!妈的!”

  他在骂谁,周野心里很清楚。

  那天舒瑶约夏鸢见面,她一面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周野的女朋友,一面却又对夏鸢步步紧逼。

  ‘现在源兴要对周野提告,我想你们肯定是没有钱付这笔违约金的,所以我帮你们想了一个办法。’

  ‘只要你离开周野,我可以立刻让我父亲撤诉,也可以马上付清伤者的医药费、赔偿金,这样周野就不用坐牢了。’

  ‘否则他一没学历,二没特长,今后一旦留下案底,你觉得还会有用人单位敢要他吗?就算敢要,想必他也只能一辈子都待在工地里与灰尘为伍。’

  ‘这应该不是你愿意看见的吧?’

  舒瑶涂了眼影,眨眼之间,有像钻石一样亮眼的光芒在她眼皮上闪耀。

  她明明在笑,可她看夏鸢的眼神仿佛她只是她脚下的一粒尘埃。

  她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存在。

  ‘听说,你很爱他。我想,你应该知道该怎么选择。’

  ……

  夏鸢是个好脾气,但付一伟不是。

  他不认识舒瑶,但从头到尾在旁边听下来,他对舒瑶的认识就两个字——垃圾!

  他当场拍了桌子让她滚蛋:

  ‘别以为你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周野没做过的事情你们怎么告都不会赢的!还有那两个无赖,他们要是敢不撤诉我就让他们永远出不了院!有什么大不了的!就你这样还指望周野对你另眼相待,做梦去吧!你以为你披张人皮你就是个人了?滚蛋吧你!’

  ……

  付一伟到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况还气得要死,他猛捶一阵方向盘:“你真是没见她那样,也就是看在她是个女的,否则我肯定把她爆打一顿!”

  舒瑶会说出这些话,周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像付一伟说的,她只是空有一张好看的皮囊,内里装着的仍旧是那些属于“高等人”的肮脏的灵魂。

  他问付一伟:“然后呢?夏鸢答应她了?”

  付一伟:“没有。”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不欢而散,舒瑶走的时候还挺淡定,搞得付一伟很后悔没有再骂得更狠一点。

  夏鸢面无表情地在原位坐了二十分钟,她一直不说话,付一伟心急,以为她真的会按舒瑶说得做,他拼命提醒夏鸢千万不要中计。

  夏鸢当时没有表态,只是让付一伟陪着重新回去了医院。

  病房里那两个人果然都是欺软怕硬的,上次夏鸢一个人,姓洪的嚣张得恨不得跳起来骂她,这次付一伟也在。

  进了门他也不说话,拖了个板凳往床尾一坐,双手抱着胸,眼神凶狠地不断来回打量他们。

  姓洪的好几次想大声说话,结果下意识地往他那边看一眼,最后也都还是轻言细语。

  这次夏鸢仍然秉持着好好说话,争取获得谅解的目的,姓洪的也不傻,硬的不行就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容易。

  哭着哭着,付一伟听得不耐烦了,直接就道:赔钱可以,打个折。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确定的赔偿金额是十万。

  除去他们住院的医药费,再一个人赔五万,一共十万。

  十万虽然也不少,但比二十万倒是好多了。

  从病房出来,夏鸢去护士站拿了清单,缴费处的让他们明天早上再来。

  付一伟问她,住院费这种小头他们暂时还能解决,可是赔偿金怎么办?十万对他们来说真不是个小数字。

  夏鸢站在街头,过往的车辆撞碎路边散落的婆娑的树影,却撞不碎她眼中温柔的坚定。

  ‘我在老家有套房子,是我爸妈留下来的。’

  ……

  车子熄了火,空调停了,除了雨声,车子里再没旁的半点声响。

  付一伟叼着烟,递给周野一根。

  他没接。

  打火机咵嚓一下窜起一束火苗,空气被燃烧出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付一伟吸了一口烟,沉声说:“你也别怪夏鸢。”

  “她真的挺爱你的。”

  周野沉浸在黑暗之中,他不说话,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付一伟以为夏鸢肯卖房子给周野赔钱,那她肯定就不会按舒瑶说的离开。

  但隔天他们准备去医院交住院费,舒瑶又给夏鸢打了个电话。

  不知道舒瑶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夏鸢接完电话就哭了。

  她蹲在医院后门,哭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付一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安慰都无处下手,只能陪着她一起。

  等她哭完,她带付一伟去了银行,取出了她所有的钱。

  加上付一伟身上有的,一共八万。

  她让付一伟保管这笔钱,等周野出来之后再交给他。

  下午舒瑶会来医院结账,等结完账,那两个人去警局撤了诉,周野就能出来了。

  付一伟听得一头雾水,问她,那你呢?

  夏鸢没说。

  她买了车票直接回梧桐镇,还拜托付一伟帮她隐瞒,至少要拖到她走了之后再告诉周野这些事情。

  可是她低估了周野对她的感情,也高估了舒瑶的智商。

  傻子都看得出来她走得另有隐情。

  付一伟摇下车窗,雨滴很快飘进来沾湿了他的手臂,紧跟着连烟都被浇湿了。

  他无奈又升起窗户。

  周野一直阴沉着脸没吭声,付一伟怕他伤心过度。

  “她昨天下午才走,我也不知道她要去哪,但她一个人要搬家肯定没那么快。”

  周野仍然不出声。

  付一伟安慰他说:“你别急,我们肯定赶得上。”

  ……

  -

  夏鸢一个人搬家确实不快,但她不是一个人。

  白光遇本来是今天的飞机票回A市,但为了夏鸢,他改成了早上的火车。

  下了一夜的雨,早晨的气温潮湿阴冷。

  白光遇买了早餐,车停在夏鸢楼下。

  夏鸢昨晚已经将东西全都整理打包好了,白光遇让她就在车里吃东西,他上去给她搬。

  夏鸢拗不过他的好意,便在车边等他。

  周野就是这时候到的。

  清晨的光线不甚明亮,小区里一片寂静。

  夏鸢穿了一件没有颜色的连衣裙,保守到有些土气的款式,她背后那颗老樟树被雨水洗成了浓烈的深绿,有些潮湿的雾气在她身侧氤氲。

  她在那样如梦境一般的天光下像一片单薄的羽毛,轻盈地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到别处。

  周野呼吸一窒。

  夏鸢低头盯着脚尖,不知在看什么,专注得连周野到了身边也不曾发现。

  “夏鸢。”

  周野出声叫她。

  像是不忍心打扰这份宁静,他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

  听见他的声音,夏鸢先是一愣,然后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剪水的眸子在这时候被光映着,显出一种像琥珀一样的透明感。

  她眼睛有些肿,眼底浮着淡淡的红色,像是哭过。

  她错愕地望着周野,“你……”

  这一路过来,周野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见不到她。

  还好,她还在。

  他松和了眼神,唇角扬起一些弧度,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拥进了怀中。

  直到这样感受到她温凉的体温,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周野才切实地感觉到她还在他身边。

  “我就知道你会等我。”他如释重负。

  他才脱离了警局里艰苦的环境,又胆战心惊地奔波了一天一夜,精神一旦放松下来,周野声音里的虚弱也无法掩盖。

  他将下巴搁在夏鸢肩头,又不敢将自己的重量完全交托与她。

  周野侧过脸,小心地吻她的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夏鸢被他抱在怀里,完全说不出话。

  她看见付一伟在不远处不自然地摸着鼻子,眼神躲闪着不敢和夏鸢对视。

  夏鸢心头一凉,明白他已经将全部事情都告诉了周野。

  鼻头忽然涌起酸涩,喉咙里像是梗了一把沙子,生涩的刺痛一直传到胸腔,她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顺畅。

  怀里的人一直僵着不动,周野有些不安。

  他急切地循着她的唇摩挲而去,夏鸢却在这时将他推开。

  周野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向后退了半步。

  他皱眉,困惑地望着夏鸢,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

  夏鸢不敢回应他的眼神,很快别开眼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浮动的泪光。

  “夏鸢……”

  周野伸手过来牵她,夏鸢却猛地一缩。

  她向后退了两步,不着痕迹地将手背到身后,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周野还要上前,夏鸢再退一步。

  “够了,周野。”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像以往软糯,刻意冷下的音调甚至还有些僵硬。

  周野顿住脚步,定定注视着她。

  夏鸢深呼吸着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她想让自己听起来尽量温和一些。

  “你昨天才从警局出来,一定很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她说了一半,又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她这样的回避几乎耗尽了周野所有的耐性,他沉下嗓音,“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么。”

  “我……”

  周野话音刚落,夏鸢还没回答,白光遇拎着行李箱从楼栋里出来。

  他第一眼没有发现周野。

  “你就这两个箱子吗,还有没有别的,我看你卧室里还有……”

  白光遇话到一半,看见了周野。

  周野的眸子在碰到他的时刻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再度转向夏鸢,声音冷了下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光遇看看他,又看看夏鸢,很容易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

  他上前到夏鸢身边,与她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尽管他的个头不及周野,但挺直的腰杆仍让他有着轩昂的气质。

  他礼貌地对周野伸出手,试图缓和一下局面:“又见面了。”

  但周野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扫过白光遇身边的两个大箱子,继续望着夏鸢:“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

  即将失去夏鸢的惊慌感让周野无法继续克制自己不用质问的语气对她说话,他突然变得强硬逼人的态度让白光遇皱了眉头。

  他错步上前挡在夏鸢身前,“有什么事情可以慢慢说,不要吓到她……”

  白光遇话音未落,周野突然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推。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白光遇又没有防备,连人带行李摔向一旁,夏鸢吓了一跳。

  “光遇哥!”

  还好白光遇动作还算敏捷,只是狼狈地踉跄了几步,并没有真的摔下去。

  夏鸢赶忙去扶他。

  付一伟这时也上前来拉住周野,周野一见夏鸢朝白光遇奔去,理智顿时全部消失。

  他还想上前,却被付一伟钳制住了动作。

  “周野,你干什么!”付一伟大声吼:“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

  周野猛地甩开付一伟,大步过去攥着夏鸢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前。

  夏鸢手腕生疼,像是要被他捏断了,但她仍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周野紧紧盯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可他越是压抑,声音里的痛苦便让人感到心碎。

  “夏鸢,我都知道了,你跟舒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会好好解决这些问题的,你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对我……”

  他话未说完,夏鸢忽然用力从他手中挣脱了出来。

  “周野!”

  周野被她突然的大声震住,他怔愣看着夏鸢退到离他很远的地方,她脸上愤怒失望的情绪交错着上演。他如同被人点了穴道,浑身僵直着无法动弹。

  “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从警察局弄出来我这几天有多累?你不但不体谅我的辛苦,还要伤害我的朋友,光遇哥是我请来帮忙的,你有没有想过伤了他要怎么对我交代,我又要怎么对他交代?你总是用你自以为是的方式来对待我,却从来不想我到底能不能接受。”

  “我一直在尽可能地配合你,顺从你。可是我好累啊,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说这些话的夏鸢,脸上那些陌生的表情让周野一阵恍惚,他看着从她眼中滑落的泪水,心底不断抽痛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夏鸢……”

  “我们分手吧。”

  夏鸢说完,立刻垂下眼帘,连多一秒都不敢再继续看着他。

  她有一万个不想亲口对他说出这句话,可他看她的眼神让她害怕。

  她绷紧后背,在周野的注视下过去白光遇身边。

  白光遇看见她盈满痛苦的双眼,不禁心疼地皱眉。

  “对不起光遇哥。”夏鸢低声对他道歉,主动拉过行李,“我们走吧。”

  “夏鸢……”白光遇要说什么,但夏鸢一刻都不愿意多留。

  她拉着行李往车边去,周野这时突然从后面将她抱住。

  “我不相信,夏鸢,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周野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慌乱,他一遍遍说:“我知道是舒瑶逼你的,她一定跟你说了什么,但是你相信我夏鸢,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发誓。”

  他说到后来,忽然就哽咽了一下。

  周野紧紧抱着夏鸢,深怕一松手她就又会离他很远,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别这样,夏鸢。求求你别这样,我真的会怕,求你……”

  夏鸢心头掀起一阵翻绞着的剧痛,眼泪不断滑落。

  可如果在周野抱住她的那一刻她还有心软,那他此时哽咽的颤抖嗓音却逼着她不得不硬起心肠。

  “对。是舒瑶让我走的。”

  “但她没有说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只是让我不要再拖累你,也不用再被你拖累。”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周野看不见夏鸢此时的表情和她说出来的话语完全不一样。

  她好像被分割成了两个人。

  一半泪流满面,一半冷硬决绝。

  “周野,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可压在我们肩上的负担也是真的。”

  “这几天我真的也很想能够像舒瑶那样拥有不用考虑现实的能力,我很想能够不顾一切地为你提供任何你需要的帮助,可我不行。”

  “你也是一样,你很努力地想要给我好的生活,我都看见了,我也感动过,可是结果呢?周野,我真的承受不了你为我毁了自己。这种爱太沉重,我背不起。”

  泪水砸在周野的手背,炙热灼痛了他的灵魂,他猛地一颤,突然就失去了抱住她的力气。

  “我很感激你为我做过的一切,也不想把话说到太让人伤心的地步。”

  “但是周野。”

  “跟你在一起,我看不见未来。”

  晨光在这时候穿透天边的云层,露出刺眼的一角。

  周野像是被人用重锤打过,身上每一块骨头都被敲碎,他像个脱了线的木偶,肩膀松垮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夏鸢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就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

  周野沉默地望着眼前的虚空。

  “我们两个,都放过彼此吧。”

  夏鸢话落,没有回头,径直上了白光遇的副驾。

  车窗降下来,她对白光遇说:“光遇哥,我们走吧。”

  白光遇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周野呆滞的面容,他竟能看出一种无声的撕心裂肺。

  他看看夏鸢,后视镜里她淡漠的侧脸已经泪痕满布,但她仍然像是没有看见周野颓败的失魂落魄,只是用眼神请求他,快带她离开。

  白光遇只能沉默着将她的行李搬上了车。

  一直到他们的车子驶出了小区,周野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夏鸢在他绝对听不见的地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付一伟在一旁看着发生的一切,也不明白为什么夏鸢突然变得这么绝情,明明前两天她还决定为了周野卖掉自己房子。

  但看过她那几天的憔悴,使得付一伟现在即使认为她过于狠心,却也始终无法去责怪她什么。

  因为她和舒瑶不一样,她是真心为着周野。

  付一伟走到周野身边,不轻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周野身上浓重的绝望气息让他都忍不住叹气。

  他是真的喜欢夏鸢。

  他们都知道。

  “算了,以后还有更好的。”付一伟只能这样说。

  因为他不知道夏鸢对周野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才能说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

  可即便周野能再遇见更好的,她们也都不是夏鸢。

  她们填不满周野,填不满他灵魂中已经深刻了夏鸢名字的凹陷。

  周野在这一刻仿佛突然活过来了,他有了呼吸,飞快地转身奔向那辆夏利。

  付一伟的车钥匙还在车上没拔下来。

  付一伟就在原地愣了一秒钟的功夫,周野眨眼之间就开着车呼啸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周野!周野!”

  ……

  -

  去A市的火车很慢,要一天一夜。

  这也是为什么白光遇通常都宁愿去Z城转飞机的原因。

  他和夏鸢上了车,找到他们的铺位,软卧包间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

  看着夏鸢没有生气的木然脸庞,白光遇忍不住叹息着问她:

  “真的需要这样吗?”

  需要让两个人都变得遍体鳞伤,需要将周野的真心和自尊全都踩碎,需要让她自己难受得快要死掉吗?

  白光遇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困难会比他们现在的伤感来得更绝望,更悲哀。

  如果真的有,那他们当初又为什么走到一起?

  夏鸢是到现在才能够理解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原来这样痛苦——

  无论他们怎么努力想要抓紧对方,现实却始终要将他们越拉越远。

  她是真的已经做好了要和周野度过一生的准备,可她却突然发现她无法面对周野会因为她而毁掉自己的可能。

  ‘你知道周野为什么会疏忽签下那一份有问题的合同么?还记得他开回去给你撑场面的那辆奔驰吧。那是黄监理的车,几年前他低价向公司买的,一直当成宝贝,但为了让周野给他背锅,他借出去的时候可没喊一句心疼。’

  ‘周野欠了人家人情,自然不好驳人家的面子。’

  ‘周野其实很自卑,怕追不上你,怕给不了你安定的生活,他恨不得明天就能送给你全世界。可一步登天这种事情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你们俩之间的爱情确实很难得,可我想问问你,他急于求成来的飞黄腾达,你真的能心安理得的坐享其成么?’

  ……

  舒瑶在最后一通电话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血。

  夏鸢这两天不断在问自己,她真的能安心地接受周野牺牲一切吗?

  她不能。

  其实夏鸢从很早开始就知道,周野一直在勉强自己。

  他勉强自己去做来钱快的事情,勉强自己离开夏鸢去寻找新的可能,勉强自己在他还没有能力的时候给她一些让她心安的保证。

  他有多怕失去她,夏鸢都看在眼里。

  可他有多怕,夏鸢就有多怕——

  怕他会因此误了自己一生。

  合同的事情只是开头,只要他们还在一起,这样的事情就永远不会结束。

  夏鸢不在乎他最终到底是贫是富,是祸是福,她只是希望他能够为自己选择一次。

  她不想要到最后看见他为了她而一步步改变自己,一步步变成连他自己都不想看见的样子。

  也许她真的很自私,自私到哪怕知道周野不会怪她,却仍会因为自己无法面对自己而选择离开。

  只有离开,只有让两个人彻底没有念想,他才能够重新过回自己的生活。

  她希望周野能只为他自己活。

  呜——

  火车在九点四十五分准时发车,当汽笛响起,列车开始缓缓前行。

  “夏鸢——!”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周野的声音。

  白光遇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当真看见周野翻越了检票口,正直奔向站台。

  他不知道夏鸢在哪节车厢,在原地踌躇着一时不知该往后还是往前,忽的,周野看见前方不远的窗口出现了白光遇的脸。

  他眼色一喜,立刻用力朝这个方向奔来。

  白光遇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追过来,还追到了站台。

  他迅速转眼想提醒夏鸢,“夏鸢……”却发现她早已不知何时泪湿了脸。

  从她的角度,周野拼尽全力的样子狼狈到近乎绝望。

  他用尽了力气,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一点都没有拉近。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好像就只有几十米,但只有他们心里清楚,这几十米的距离永远都不会消失。

  火车在这时候开始提速,周野不要命似地在站台上狂奔,几个追着他来的工作人员在他身后不停追赶。

  夏鸢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她不停地往后瑟缩着身体。

  周野越拼命,他们之间的距离就隔得越远,夏鸢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音。

  别追了,别追了。

  周野,求求你,别追了……

  梧桐镇只是一个小站,站台不长,但他和夏鸢中间隔着的那一段距离却是周野今生都无法企及的漫长。

  他眼睁睁看着那节载着夏鸢的车厢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管他怎么用力都追不上他们逐渐拉开的距离,他拼尽了全力嘶吼——

  “夏鸢——!”

  无人应答。

  按照计划行进的火车不会轻易停留,就像不断飞逝的时间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执念而停止向前。

  周野不知道在车上的夏鸢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为他留下,他只知道在她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的那一刻起,他前半程的生命便如那段站台一般戛然而止。

  ……

  -

  是从哪一秒开始尝到了恨的滋味,周野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种苦涩,让他恨不得把自己扔进火堆里。

  他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苟延残喘地活在往后没有夏鸢的每一天里。

  尽管周野始终清醒地知道夏鸢一定有她的苦衷。

  可他还是无数次地想在那个时候将她从火车上拽下来,告诉她——

  哪怕你肯回头来看我一眼,

  我都不会连呼吸都带着恨意。

  夏鸢,你知不知道,

  你带走了我全部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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