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地下车库安静, 偶尔有车子进来，也只能听见车轮摩擦过地面，很快一切又归于安静。

　　大大小小的管道盘旋在头顶, 沈知夏和陆衡相对而站。

　　她还以为陆衡是过来和她道谢, 然而除了道谢之外，陆衡又提起了另外一事。

　　“之前在练习室那回, 对不起。”

　　不同于比赛时的自信张扬，陆衡的声音很低, 他眉眼微垂, 墨色眸子隐隐流露出愧疚之意。

　　没明说, 沈知夏却已经了然。第一回 见面时陆衡确实是受了排挤受了欺负, 撞在沈知夏身上也确实是故意的。

　　他想为自己的前程博一把。

　　“精明”是沈知夏给陆衡贴的第一个标签，甚至推荐对方参加比赛之后, 沈知夏也想过陆衡会借自己的势顺风而上。

　　然而没有。

　　甚至在今天，陆衡还将自己曾经的算计摊开到明面。

　　沈知夏笑了笑，不想在这种事上多做纠结, 她改口：“元宵还好吗？”

　　陆衡“啊”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沈知夏会换话题, 怔愣数秒后又点点头。

　　“它很好, 能吃能睡的, 比刚捡回来那时好多了。”

　　沈知夏一惊：“……捡？”

　　不怪她好奇, 实在是元宵的美貌都快评得上赛级, 沈知夏难以想象居然会有人舍得将它遗弃。

　　陆衡颔首：“我捡到的时候, 它背上的伤不少。医生说她之前可能受过虐待, 所以很怕人。”

　　也因此陆衡花了不少时间，才取得元宵的信任。

　　性子娇、吃饭挑三拣四，一个罐头都快抵得上陆衡以前一周的伙食费。

　　“没想过送去救助站吗？”沈知夏好奇。

　　“舍不得。”陆衡唇角微勾, 手机壁纸还是元宵的大头像，陆衡难得放松。

　　“感觉它和差不多，看见它就想起我自己。”

　　沈知夏迟疑着：“……你？”

　　陆衡面色一僵，勉强扯了下唇角：“我以前……也住的福利院。”

　　沈知夏唇角笑意稍收，顷刻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那人。

　　头顶灯影恍惚，回忆渐出水面。

　　“小九？你为什么叫小九呀？”女孩怯怯捏着自己的羊尾辫，声音细如蚊讷。

　　“你是初九出生的吗？”

　　“不是，是因为我妈妈生了九个孩子，我刚好排行第九。后来他们嫌弃家里孩子太多，就把我送了人。”

　　男孩说得坦荡，女孩却听得不甚滋味。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遗弃”这个词。

　　回忆也只是一瞬，陆衡明显也不想多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很快又将主题拉回元宵身上。

　　……

　　车子熄了火，和外面的灯影明亮相比，车内的灯影昏暗许多。

　　陈曜捏着手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也不敢在回头往后望。

　　好在没多久，江旭就亲自吩咐了司机：“回家。”

　　陈曜猛地一回头：“不接知知吗……”

　　江旭一个冷眼扫过来，陈曜怏怏将话咽下，默默看着司机掉头，离开车库。

　　先送的陈曜，等江旭回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

　　客厅意外的安静，姜艺房间也没亮灯，江旭将外套递给一边的阿姨，抬脚往餐厅走去。

　　“我妈呢？”

　　“夫人在楼上呢。”

　　江旭喝水的动作一顿，“……一个人？”

　　阿姨笑笑：“先生没回家，当然一个人了，而且沈小姐也说了今晚不回来了，让夫人别等她。”

　　温水在玻璃杯中晃出好几层水纹，阿姨看出江旭的迟疑，忙补充道。

　　“沈小姐，没和你说吗？”

　　说自然是说过的，只是江旭的微信消息太多，翻了许久才在底下找到沈知夏的名字。

　　消息是十点多发出的，和阿姨一模一样的说辞。

　　只是将近零点的时候，沈知夏又准点和江旭发了一条——

　　【沈知夏：晚安。】

　　……

　　江旭难得失眠了。

　　两点多的城市已经快进入休眠状态，与之相反的是网上还在熬夜的夜猫子。

　　沈知夏和陆衡的名字还在热搜上，节目组也发了今晚庆功宴的照片，被簇拥在中间的赫然是今晚最瞩目的陆衡。

　　沈知夏却不在其中。

　　江旭不确信又找了一圈，最后在热评找到和自己抱有相同疑问的网友，可惜没有人答疑。

　　没想到五分钟之后，江旭忽然刷到了沈知夏的微博，是对今晚得奖者的祝福和期望。

　　顺便解释了下不能赴宴的缘由，是因为明天有一场戏是在郊区取景，时间赶不上。

　　不是定时发送的微博，江旭双眉微拢，意外发现对方这个点还没入睡。

　　底下的粉丝也在嗷嗷大哭，都是在劝沈知夏早睡的。

　　江旭重新切换回微信，找到了沈知夏的头像。

　　……

　　【江旭：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

　　手机“叮”一声响起后，又瞬间和夜色一般归于平静。

　　沈知夏不解看着屏幕上的通知提醒，她眨眨眼，片刻，拨通了江旭的电话。

　　接到沈知夏的电话时，江旭并不意外。

　　“阿旭，你还在工作吗？”

　　沈知夏的声音听着很是疲倦，和晚上在台上努力营业时完全不同。

　　夜色浓重，窗外树影摇曳，映在窗纱上。

　　其实看见沈知夏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江旭还在后悔方才的莽撞，不该给她发微信的。

　　然而这会听见女孩的声音，刚才那点懊悔又奇迹般消失殆尽。

　　不过江旭面上依旧平淡：“没有。”

　　男人剑眉稍拢：“不是明天早上要拍戏，现在还不睡？”

　　“睡不着，就……嗳，阿旭，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早上要拍戏？”

　　沈知夏的心情明显被调动起来，江旭的微博是她帮忙申请的，当时注册完成后，沈知夏立刻将自己设为特别关注。

　　彼时她根本没指望江旭会用微博。

　　“导演临时通知的，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和江姨。”

　　“我可能……还要在那边待上一个星期，明天我还得让小渔过去帮我拿换洗衣物。”

　　沈知夏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大多都是毫无营养的琐碎问题。

　　江旭却难得没有打断。

　　他第一次发现，沈知夏的声音……很好听。

　　和江旭两点一线的生活不同，沈知夏的生活充满了生活气，所有的细碎小事到她嘴里都成了新鲜事。

　　这是第一回 ，江旭失眠不是睁眼工作到天亮，而是在一通电话中度过。

　　一人不厌其烦说着，一人耐心听着。

　　以至于这通电话打完，已经是四十分钟后的事了。

　　沈知夏忧心忡忡望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阿旭，你还在听吗？”

　　意外听见男人“嗯”了一声，沈知夏稍松口气，又开始和人道晚安。

　　只是临挂电话之前，江旭忽然听到了沈知夏小心翼翼的发问。

　　“阿旭，你可以和我说晚安吗？”

　　等了两三秒都没听见对面的回答，沈知夏很有眼力见挂断了电话，没有自讨没趣。

　　手机屏幕渐渐归于黑暗，江旭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将编辑框内的消息发送出去。

　　【江旭：晚安。】

　　.

　　长夜漫漫，有人在道晚安，有人却在对着天花板干瞪眼。

　　一个小时后，早就洗过澡喷好香水的陈曜终于忍不住，翻身去了个客房。

　　和小女友交往这么多天，这还是陈曜头一次独守空房。

　　敲了门也没人注意，进去后才发现俏俏还戴着耳机，手上动作不停，走近看才发现对方是在修图。

　　“你公司不是有专门的修图师……卧槽，这不是不是……”

　　陈曜望着屏幕上沈知夏和陆衡的双人合照，半晌无语。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这个？”

　　俏俏翻白眼：“你困了自己先睡，别吵我。”

　　陈曜不太懂CP粉的世界，他只知道自己美妙的夜晚被耽误了，所以开始挑刺。

　　陈曜：“这张他们都没有对视，你截图干什么？”

　　俏俏：“你懂什么，这叫欲盖弥彰，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们要是没有什么，怎么连正常对视都不敢？”

　　陈曜：“那下面这张呢，他们怎么敢对视了？”

　　俏俏：“这不很明显吗？爱意汹涌挡也挡不住，即便努力克制，最后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借着人多才敢偷偷看了对方一眼，没想到对方也在看自己。”

　　俏俏：“这不是心虚还能是什么！！”

　　陈曜：“……”

　　他服了，他真的服了。

　　屏幕上还有几张俏俏未修好的动图，都是原图直接输出的，陈曜不经意一瞥。

　　倏然，他缓缓睁大了眼睛。

　　……

　　江旭是在早上七点时接到陈曜的电话的。

　　彼时他正好在盥洗室，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晚没退出的微博。

　　之前点进的话题是有关沈知夏的，故而江旭这会刷到的都是对方粉丝的安利微博。

　　也有少部分实时微博掺杂在其中，有的还是路人发的，评论点赞都是零。

　　【天！这是沈知夏吗，我昨天晚上还在西城路看见她了！】

　　很明显是个小号，所以也没人注意。

　　江旭看见的时候，也以为对方是认错人。

　　毕竟西城路那附近除了一个西城墓园，什么也没有，沈知夏怎么可能半夜出现在那里。

　　这条微博很快被粉丝的安利博顶了下去，江旭也没再纠结，很快抛在脑后。

　　相比于江旭失眠了大半夜，陈曜却是一整晚都没睡。

　　前半夜他都在听女友的安利，后半夜却因为自己刚发现的秘密迟迟未能入睡。

　　好不容易熬到江旭的起床时间点，陈曜立刻拨了电话过去。

　　“江旭，你看我给你发的图片了吗？”

　　看是看见了，只是江旭懒得点开放大看，不知道陈曜给自己发陆衡的照片干什么。

　　“你再看看、再看看。”陈曜恨铁不成钢，委婉提醒道，“你不觉得……他有点像谁吗？”

　　昨晚陈曜的关注点都在沈知夏身上，根本没注意到陆衡，直到看见俏俏高清无打码的截图。

　　陆衡的骨相其实和江旭差很多，然而对方笑起来……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陈曜还连着给江旭发了好几张照片，小视频都有，以此证明自己没有胡言乱语。

　　“你就不觉得……陆衡笑起来，有那么一丢丢像你吗？”

　　说是一丢丢，其实是陈曜美化之后的说辞。

　　任何熟悉江旭的人都看得清楚，陆衡笑起来，和江旭无异，就连唇角梨涡的位置都一样。

　　江旭的手指久久停留在照片下，他眉角往下一压：“……所以呢？”

　　“这就说明知知昨晚为什么会失手摔了奖杯啊！她肯定也发现了！”陈曜脱口而出。

　　话落，他又小声嘀咕道：“亏我昨晚还提心吊胆的，以为知知移情别恋我的好兄弟即将失恋，原来是我想太多。”

　　陈曜念叨了好一阵，又想到了昨晚俏俏给自己发的陆知CP洗脑包，决定防范于未然。

　　陈曜说笑道。

　　“不过你还是小心点，没准知知哪一天踹了你真和陆衡在一起了。”

　　“谁让那小子笑起来那么像你，知知会喜欢上他也并无可能。”

　　“我昨天还看见俏俏写了一篇同人文，就是白月光替身梗……”

　　大早上听了陈曜聒噪了这么长时间，还都是子虚乌有的话题。

　　江旭不耐烦打断人：“你前一句说了什么？”

　　陈曜眨眨眼，仔细回想：“……让你小心点？”

　　江旭揉着眉心：“后面那句。”

　　陈曜努力猜测着。

　　“说……陆衡笑起来那么像你，知知可能会喜欢上他？”

　　“还是……白月光替身梗？”

　　电话那边持续的安静，久到陈曜怀疑江旭挂断了电话。

　　忍不住想要开口问话时，倏然，那边忽然传来江旭轻飘飘一声冷笑。

　　“你都说了是替身，所以我为什么还要在一个替身身上花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