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容野在办公室里, 刚结束一场短会，立刻就给喻瑶打了电话，想去接她。

　　他隔着手机, 听见她那两句话，有几秒钟呼吸凝滞。

　　这一刹那的反应是骨子里的本能, 他没时间考虑逻辑, 合理不合理，出事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小，当时他脑中电光火石闪过去的，只有怎么把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

　　如果真出了人命。

　　那不是意外, 就是有人欺负她。

　　是意外的话，他能做到了无痕迹地把瑶瑶从中洗脱干净, 换他自己进去, 后面不管多大的责任, 他都担得起, 跟瑶瑶半点关系也没有。

　　是欺负的话。

　　死都死了, 那就碎尸万段, 他来做。

　　就只是眨眼的几秒钟，容野已经决定好自己要去做什么。

　　计划, 步骤, 该考虑到的可能性，甚至尘埃落定以后该去承担法律责任，要怎么给瑶瑶铺好接下来的路, 让她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到他回来那天, 全部在他意识里走马飞花似的迅速转过了一遍。

　　容野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马上往外走，声音仍然冷静：“别怕, 别慌，我现在就去，无论现场什么情况，不要理任何人，等我。”

　　喻瑶很轻地抽噎了一下，一时间听得有点迷茫。

　　现场情况？

　　别理人？

　　阿野是怕拍摄场地有媒体在？

　　喻瑶正想跟他解释，就听到容野继续沉声开口，语气尽是凛然和抚慰：“乖，我在这儿，什么事都能解决，把地址告诉我，其他什么都别做，闭上眼睛，不要看。”

　　听到这儿，喻瑶总算明白过来，溢到眼眶的泪不由得忍了回去，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她是没想好这么大的意外该怎么跟阿野讲，就顺口开个玩笑想逗他轻松一点，结果阿野当了真，所以他要干什么，就算是人命也要无条件地替她背吗……

　　喻瑶鼻子酸得厉害，混进了比之前更浓重的涩意和甜。

　　这种老公，不跟他生孩子还等什么！

　　她努力调整好状态，让自己听起来能平静一点，手抓着椅子，话已经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纠结地恨不得挠墙。

　　但阿野并不想要啊。

　　这个孩子的出现，对他来说是负担是威胁，他小心翼翼捧着的幸福，可能会因为怀孕再一次蒙上脆弱的阴影。

　　喻瑶捏着眉心，眼眶红得有些充血，她咬了咬牙关，心渐渐静下来，阿野永远是第一位的，无论她多想要，如果给他带来的伤害比开心更多，那就放弃。

　　她攥着手机，下定了决心，轻声跟容野说：“老公，是出人命了，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命在我肚子里。”

　　她听见窒息一般的沉默，手指握得更紧，停顿一小会儿，认真承认：“我怀孕了，完全是意外，等你过来之后，我们商量怎么办。”

　　听筒里静得连呼吸都消失。

　　喻瑶按着自己小腹，下意识找了两件外套把它盖起来，生怕着凉，喉咙微微发紧。

　　她记不清过了多久，容野的声音终于传来，没有了之前的镇定，透出砂质的暗哑来，回响在喻瑶耳边：“瑶瑶，原来我还是那么悲观，一句玩笑话，刚才我信了，潜意识做了最坏的打算，心里想着我还能跟你在一起有多少时间，后面的每分钟，我都得当成末尾来过。”

　　他低低地笑着，却有丝掩饰过去的颤：“然后你告诉我，不是末尾，我还有很长的一生能跟你一起过，跟这种出人命比起来，我居然觉得有孩子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喻瑶怔愣着，睫毛漫上一片濡湿，视野模糊。

　　容野再次说：“在原地等我，别动，我有件事要当面告诉你。”

　　他拽下碍事的西装，随便抓在手里，穿过集团大楼冷肃的廊道，大步跑向电梯。

　　心在胸腔里一阵炙热一阵冷寒，纠缠成密不透风的大网。

　　他惴惴不安的，提心吊胆的，终究还是来了。

　　瑶瑶……如果不全是意外呢？

　　电梯运行并不慢，但容野片刻也等不下去，直接转身进了楼梯间，快步往下走，才下了两层，就迎面碰上粗喘着爬楼梯的元洛。

　　元洛一看到他就惊了，但顾不上说别的，立马泪汪汪双手合十，就差鞠九十度的躬：“哥，求你给我两天假，我一年奖金不要了都行，我媳妇儿怀孕了。”

　　“怀孕了！”他重复说着，满眼放光，嘴角也大大咧开，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得陪她去做检查，好好哄哄她，求你啊哥，我保证就两天！”

　　容野居高临下看他的表情，握着扶手的五指收紧了一下：“……怀孕你这么开心？”

　　元洛一脸卧槽：“当然开心啊！换谁谁不激动？我爱的女人，肚子里有我的崽！我靠哪有比这更好的事！而且哥，你知不知道，女人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最期待的环节是什么？是老公的反应啊！就那种——”

　　他扭动着，荡漾成一条海草：“惊喜，期待，恨不得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全世界我老婆最伟大！女人怀孕，接收到的这个第一反应超重要，绝对是以后回忆里的闪光点，我必须得重视。”

　　容野拧眉，喉结干涩地滚动着，挥了挥手：“……给你一周假，不扣奖金。”

　　元洛毫无形象地欢呼，一步三阶往楼下跑，容野站在楼梯间里，窗口渗进来的阳光丝丝缕缕抚在他肩上。

　　他失神两秒，猛然回身上楼，回到办公室拉开桌边的抽屉，抓起里面的丝绒盒子，才发觉自己指间已经有了薄薄汗意，把盒子捏得发皱。

　　宋岚把拍摄现场清了场，以免有什么消息过早流出去，对小夫妻俩不好。

　　喻瑶很听话地依然坐在原位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悲喜混杂。

　　她听见阿野说能接受，应该高兴的，结果越想越头疼。

　　主要是……她自己挖的坑啊！这两年她在阿野面前表现的全是对生孩子的排斥，为了可信，光是那些描述孕产如何恐怖的软文和视频就给他看了一堆。

　　现在真怀了，她怎么解释啊，突然表现得欢喜不是很奇怪吗？等于坦诚了自己之前骗他？

　　要是继续维持人设，她肯定不应该想要，再加上阿野本来就一心跟她过二人世界，孩子纯属意外，那干脆把她直接推手术室做掉好啦。

　　喻瑶双手护住纤瘦平坦的小肚子。

　　里面神奇地多了条小生命，是她暗地里期待那么久的宝宝，属于阿野的小孩儿，能在这么巧合的情况下降落到她身体里，得是多珍贵。

　　她不是自己一个人了，想得太多，一时拿不出平常的果断，只觉得前后踟蹰，不确定怎么做才对他最好。

　　容野都不知道他从集团大楼到拍摄现场，怎么用了二十分钟就赶到的。

　　他冲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人打扰，喻瑶一个人低着头靠坐在里面，长发散落下来也毫无所觉，整个人细细瘦瘦的一条，照着她的一小团灯光都嫌太大。

　　自己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姑娘，却暗地里心心念念，想拥有一个他的孩子。

　　容野盯着她，心口划出细细密密的疼，放轻脚步过去，把她抱到怀里。

　　他不在时，喻瑶还能静下来思考，但他一来，只是站在她面前，她那些想好的说辞就突然全部碎裂，哽在喉间吐不出来，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腰。

　　喻瑶闭上眼，溺在他身上的气息里，鼻音浓重地喃喃：“老公，怎么办，我意外——”

　　容野蹲跪下来，把她头发别到耳后，在灯下注视她流光水润的眼睛，轻声反问：“你怎么就肯定是意外？”

　　四周倏然寂静，喻瑶定定望着容野，一直看到他漆黑瞳仁的最深处，唇动了几下都没能发出声音，心跳声在轰轰放大，难以置信问：“什么……意思。”

　　容野攥着她微凉的手，团在掌心里直到变烫，他抬头跟她对视，眼廓也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

　　“瑶瑶，你以为你故意装作对其他孕妇没有好奇和羡慕，我就看不出来，是不是？”

　　“你以为，你表现得对小孩子没兴趣，我就发现不了你偷偷捏人家的脸，还要辛苦地挑我不注意的时候，赶紧揉抱一下，再跑回我面前，若无其事地说最讨厌小孩儿了，我就一点都不会察觉，对吗？”

　　喻瑶惊呆，这两年里她自以为毫无破绽的伪装，就这样被他轻言细语掀开。

　　他从来没信过。

　　她演技再好，骗得了任何人，却骗不了他。

　　她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他一直都清楚，她嘴上说的是假的，她很想跟他有一个小孩子。

　　容野上前，自然地伏低身体，枕在她腿上，汲取着她暖热的体温：“瑶瑶，你不知道我有多自私，我都懂，可就是不愿意承认，想继续装傻，让你哄着我骗着我，继续过只跟你两个人的日子，不想接受入侵者。”

　　“瑶瑶那么爱我，”他合起眼，“为了让我安心，宁愿把自己想要的放弃，一生都给我一个人，我却还是这么无药可救。”

　　“纪念日的晚上，最后用的那个确实破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我不能让你吃那种药，所以我明白，时间可能到了，瑶瑶的心愿就应该实现，如果有了，我们留下来，如果没有，那就再来一次意外。”

　　“你喜欢的，我哪有一件不能给？”

　　“瑶瑶，这场意外是我制造的，”容野抬起头看她，哑声笑，眼底却积着血色，“该打，该骂，是不是？”

　　喻瑶从他开始说，眼泪就没停过。

　　她瞒着他，因为爱他。

　　他也懂得这些隐瞒，她每一寸为他搭起的屋檐，给他倾倒的爱，竟然没有半分落空，他完全明白。

　　踟蹰彷徨根本不需要了，一句多余的解释也不用说，她的心思始终跟他完整地契合着。

　　容野拿出那个被他弄到有些狼狈的丝绒盒子，掀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套到喻瑶手腕上，触感温润微凉。

　　喻瑶低头去看，翡翠冰透，像腕间多了一泓流淌的月光，她隐约记得，一两个月之前，她在他身边懒洋洋翻过一本珠宝杂志，似乎多看了几眼插图。

　　现在，它就出现在这里。

　　容野抬手捏捏她哭湿的下巴：“对不起，太急了，准备不了更好的，手边只有这一件，是庆祝老婆怀孕的礼物。”

　　“别人有的，我家瑶瑶一定有。”

　　“别人的老公为了孩子多开心，”他扣着她后颈压低，抬起头眷恋地亲吻，“你的老公，就为了你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