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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桔梗(7) 你娶我好不好


第49章 桔梗(7) 你娶我好不好

  晚上的时候, 她一直等不到单知非的电话,一个人,光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又去翻他衣柜, 把单知非一年四季的衣服闻了个遍, 张近微说不清自己这是什么古怪爱好。

  然后, 她研究他用什么洗发水之类的。

  他的装修风格是那种极简风, 整洁,冷淡, 张近微把每个房间观摩了个遍, 后来,发现个保险箱。

  她想了想, 按下自己的生日数字, 居然成功了。

  里面没钱,全是她的照片。

  张近微一张张翻着看, 都是十六岁的她,穿着校服,校服有点阔阔的, 她那时身板薄, 怎么都撑不满。不过, 有个好处,可以拼命往里头加衣服。

  原来他拍了那么多。

  这些照片陪伴单知非度过很多个孤独的日夜, 当然,他最后把它们锁起来,像是宣告什么的结束。

  她把照片重新放进去时,才发现,还有张草稿纸,她怎么都找不到的一张草稿纸, 关于他的素描。

  张近微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低下头,吻了吻那个陈旧的素描,她突然跑到窗户那,两手放在嘴边,大声喊:“单知非,我爱你!单知非,我爱你!”

  她想黄浦江应该听见了,随后,快速撤回,心跳很快唯恐邻居骂她神经病。

  这个时候,单知非要和她视频了。

  张近微像做了亏心事,不太自然地接通,一开口,就成撒娇了:“我以为你不打给我了呢。”

  单知非发现她留在自己房子里,他含着笑意:“忙的有点晚,不好意思,今天还好吗?”

  “我明天要去孵化器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项目,”张近微回答的跑题,她深吸口气,还是没按捺住,“我翻你保险箱了,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对,就算是爱人之间也应该有彼此的私密空间,我真的只是好奇,关键是,我还把它搞开了。”

  单知非无奈地笑:“都看到了?”

  “嗯。”她声音变小,随即很快乐地告诉他自己的感受,“我特别高兴,本来,我觉得高中那会儿特别孤单。”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啊,”张近微说这话时,很自然地想起那些遥远的旧时光,再续上,语气甜滋滋的,简直不像她,“我一直被某个人喜欢着呢。”

  单知非那边明显是在酒店,他衣服都没换,喝了酒,人有点熏熏然。看到她后,那种熏熏然就更浓了点,脑子半醉半醒。

  他也很自然地想起那些时候,喉咙里像含着糖:“张近微。”

  “嗯?”她非常可爱地发出个鼻音,眼底有光。

  “你知道吗?北京人的饭局,真的太爱谈政治了,我都要晕了。”单知非慢条斯理地揉着额角,他半躺着,人像只慵懒的大猫。

  “对哦,不像上海人的饭局,只爱讲股票基金。”张近微嗤嗤地笑,单知非是那种典型的南方人气质,跟人的界限感比较清楚,他爱吃甜,除了奶茶,简直无甜不欢,两人一起吃饭,小龙虾都要甜口十三香的。

  此刻,他就正伸腰,拈过来一块点心,往嘴里送。

  “你不怕糖尿病啊?”张近微忍不住吐槽他。

  单知非在那头懒懒散散地科普起来,嗓音含倦:“历史原因,明朝后期,南方甘蔗种植和制糖技术都得到了十足的发展,所以大家慢慢变得爱吃甜。”

  张近微跟他一对比,总是有种不学无术的味道,她乖巧聆听,心里想的却是真能扯啊。

  单知非仿佛有读心术,乜她一眼,当即下了判断:“张近微,你不读书还要腹诽爱读书的我。”

  他这个年纪,残存着几分少年心性,平时不显,跟张近微斗嘴的过程中被牵引出来,他跟她说,回来有空打麻将怎么样?

  张近微不知道他留学期间还培养了这么个爱好,听得直皱眉:“这一点不符合你的精英人设呀,单神。”

  她跟以前的那帮子同学一样,半开玩笑,喊起“单神”。

  这个称呼,真的是很有历史感了,单知非听得很受用,表情淡淡的:“我不给自己立人设,怕打脸,在你的认知里,好像我这种人都不该有性欲。”

  张近微脸热了下。

  “你那天在车库穿的什么?”单知非突然问起这个,张近微一愣,她稍微思考了几秒,说,“就衣服啊!”

  单知非慢慢皱起点眉,他说:“你露肩膀了。”

  张近微大概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她又不傻 ,难得能反杀一次,眼里闪动着狡黠:“对啊,我夏天的时候还露背呢,我有很多那种性感的衣服,很漂亮。”

  “我觉得你可能还没认识到一个问题,”单知非在她脸上逡巡一阵,“张近微,你很快就是□□了,有些衣服,如果想穿的话在家里穿就好了。”

  张近微的这个变化,他是没想到的,他脑子里,还停留在什么棉布裙子碎花裙子小清新上面,而张近微,居然有这样的一面。他看的眼热,同理,别的男人也一样。

  “我穿在家里算什么。”张近微摇头,“你不能这么霸道,难道,我结婚后连穿衣服的选择权都没有了?”

  “当然不是,”单知非轻轻叹息,“你真的不懂我在说什么吗?张近微,我不希望除了我以外的男人盯着你看,意yin你,你根本不知道男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这么一说,张近微机灵地不行,立刻抓他话柄:“哦,你知道?你一看见漂亮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

  “欣赏下身材吧,我不是死人。”单知非非常坦荡,他看张近微撅了下嘴,人又笑了,那点笑意堆在眼角眉梢,整个人仿佛是特别满足的状态。

  两人说闲话,说了一个多小时。

  张近微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她想他,但没说,倒是单知非提了两嘴,说想她想的心里空落落的。

  是夜有风,张近微睡的很踏实,她躺他床上,知道这会是自己的家。

  张近微跑某个孵化器的这天,突然降温,风很大,她到那之后却被暂时拦住,说今天有政府人员来视察。政府前期投入了资金,来视察很正常。

  一行人走过,大都穿着那种标志性藏蓝或者黑色外套,深色西裤,皮鞋,其中一人个子很高,却穿着长款呢大衣,光从背影看,风姿卓越。

  他转过身时,好像有秘书凑上去说了什么。

  单暮舟再一次出现在张近微的视线里,这回,张近微完全变了一种感觉,她觉得自己在像看新闻联播之类的画面。

  遥遥的,两人居然好像碰上了目光,张近微不太能确定,但她又觉得他肯定看到了自己。

  她的直觉没错,单暮舟确实和单知非一样,总是能很轻易认出她。

  那天,单知非选择先跟父亲打了招呼,潜意识里,他跟父亲走的更近。尽管,平时李梦对他的唠叨总是最多,男人和男人之间,似乎总要好沟通一点。

  “跟近微定下来了,晚点带她回家见见你们。”单知非说的一点都不委婉,直接有效,也没什么询问的意思。

  单暮舟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清寂感,他不惊讶,不意外,很随和地告诉儿子:“这是好事,定个时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一家人,单暮舟的这个措辞让单知非当时蓦地抬眼,他问:“包括近微妹妹吗?”

  近微妹妹?单暮舟这才有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你这是什么称呼?”

  “没什么,喜欢这么喊,亲昵。”单知非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他抿口咖啡,“我怕妈妈一时半会不能接受她,麻烦你多关心点儿,她从小过的很苦,我希望你会爱她,当女儿的那种。”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单暮舟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某种情绪,他神容淡漠,那一瞬间,单知非像他像的十足。

  “这算答应我了吗?”单知非知道,无论他做什么,父亲永远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单暮舟反问:“从小到大,我哪件事没答应你?”

  “你不问其他?”单知非其实为介绍张近微,准备了很多话,万一被问起,他有所应对。

  单暮舟笑笑:“问什么?问她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父母做什么的,一个月又挣多少钱?我只关心你们是否情投意合,其他的,我不用问。我们家不需要近微挣多少钱,工作开心就好,至于她父母,和她是两回事。”

  父子的对话非常完满,单知非想,没有比单暮舟更适合父亲这个角色了。他的他的标杆,也是他的灯塔。

  单暮舟对于遇见张近微,毫不意外。

  他冲她点点头,张近微看到了,她有点拘谨地回了个礼,再直起腰身,理了理头发。

  没想到,单暮舟身边的秘书朝她走了过来,张近微心跳加速,她镇定地冲对方礼貌地笑笑,然后,听对方说了几句什么。

  秘书用一种非常客气的语调称她“张小姐”,看她的目光里,有果然如此的意味:真是万里挑一的准儿媳。

  一个小时后,张近微在附近的一家普通茶饮店中等到了单暮舟。他人进来,带点风尘仆仆的味道,看到她的瞬间,露出温和笑意:

  “近微,坐下吧。”

  张近微的鼻尖一下就酸得不行,她站起身,又慢慢坐下来,有些腼腆:

  “单叔叔。”

  “看着像你,还好吗?”他问候的语气,完全就是长辈的那种慈爱。

  张近微拘束地点点头,找话说:“您来视察?”

  “对,你来看项目?”

  她倒有点赧然了:“嗯,我做FA。”

  “挺不错的,创业者需要你们,”单暮舟说着,喊来服务员,问张近微想喝点什么,她连忙说:“我请您。”

  单暮舟抬下手,连话都没有,但举手投足间那种不容人抗拒的威严感,是隐然而强大的。

  张近微无比希望这个时候,单知非能在她身边。

  “有茉莉毛尖吗?”他在轻声问服务员时,张近微愣了愣,一时间,她并没有想起第一次喝茉莉毛尖,是董小姐请的她。

  店里没有,单暮舟换的红茶,问了她的意见。

  此刻,张近微人有种憨憨的钝感,她不由问:“单叔叔你也爱喝茉莉毛尖?”

  “我喜欢喝茉莉毛尖,原因和你一样。”单暮舟波澜不惊地说,他淡然极了。

  张近微只觉得石破天惊。

  她是一刹那间明白单暮舟在说什么,毫无防备,滚滚洪流席卷而下。

  “我们刚在苏州见过,诚品书店,还有艺圃。所以,我刚才没和你说好多年不见。”单暮舟微微含笑,他坐在那儿,人像某种盘根错节的巨树,力量感骇人,却是重剑无锋。

  张近微的脸一下滚烫,她那点道行,在单暮舟这种阅历的中年男人面前,可以忽略不计。

  她如坐针毡,哑口无言的模样,无措至极。

  “单叔叔,我……很抱歉,我偷偷跟了你们一段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张近微觉得自己解释得很糟糕,她简直无地自容。

  “没关系。”单暮舟及时安抚了她的情绪,眼波平静。

  张近微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她有点慌:“那天,我是想给单知非买本书,我答应他会送他本书,没想到,会遇到您和董小姐。”

  她非常抱歉地看着他,“原来,你早都看到我了,我真的太……太不光彩了。”

  张近微手指交错,她不安地垂下眼帘。

  “没关系,我跟你说起这件事,不是为了指责你,我想,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单暮舟是非常懂礼数的人,在店里,始终用一种很平静低沉的声音在和她说话。

  张近微突然觉得压抑,她点点头:“没有,包括单知非。单叔叔,我不喜欢背后议论人长短,况且,我看到的,不过像是老朋友聚会,当然,我也联想了一些,但我想,事情应该不是那样的。”

  单暮舟再看她的目光,就真的像看女儿了,真是小孩子,一点心思都不藏的。

  “我要是说,真的有点什么呢?”他品了品送上来的红茶,眉头轻蹙,很快舒展,显然是不对他挑剔的口味。

  张近微彻底愣住,她掌心微微颤动了下。

  “我跟董时雨,”他说出对方名字时,停顿了几秒,“认识很多年了,这中间的事情,我同样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很多年前,单暮舟的父亲是当地第一批开公司的那伙人,那个年代,野蛮生长,单暮舟因为家庭关系而过得张扬恣肆,人新潮又先锋,他追最漂亮的姑娘,开最贵的车,载着一车人肆无忌惮地从城市里呼啸而过。

  直到他遇见董时雨,她文文秀秀的,梳着两个辫子,像个哑巴。后来,他才知道董时雨口吃,所以她几乎不开口说话。

  单暮舟忘记自己是从哪一个具体时刻动心的了,她混在同学里,总是最安静最沉默的那一个。他注意到她,然后,就是再不能停下来的关注。

  她从来不跟自己说话,一个字也没有。他那时年轻骄傲,同样没有主动找过她说话,他身边,总是不缺乏漂亮的女孩子出没。

  后来,家里生意失败,债台高筑,父亲自杀,从他一手亲自建造的大楼上一跃而下,而成为当年极为轰动的新闻。

  那时候,他还是太过年轻,年轻到被生活的一个巨浪打翻,很久很久都爬不起来。

  世态炎凉,人心如水,他忽然就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只剩下口吃的董时雨。他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事实上,是她心甘情愿让他抓住自己。

  她还是几乎不说话,只沉默地承受着他施予的所有甜蜜和痛苦。

  单暮舟那时脾气太坏,阴晴不定,她是他唯一的出口,他爱着她,却又深深折磨着她。最终,他还是在极端失智的情况下放弃了她。董时雨比他想的坚韧,她一次次来找他,一次次被拒绝,他在粗暴说出“老子家要不是落魄了,压根不会看上你这种穷酸结巴妞”那句话后,两人的关系,就彻底断在此时。

  因为年轻,他总以后还有弥补的机会。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他们阔别了整整二十多载,才在两鬓都要渐生华发的时候再相逢。

  董时雨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她办画展,依旧寡言少语,说话吐字很慢很慢,她再见他时,他的儿子都已比两人当初相恋时的年纪大许多,她孑然一身,依旧活在自己那个沉默几乎无声的世界里。

  他早变得内敛,锋芒尽收,娶了一个和她完全相反的女人,能言善辩,思路敏捷,像一把锋锐的刀。

  “我们约定,一年见面不要超过三次。有时候,是她办画展我会过去,有时候,正如你所见,我去苏州出差,一起逛书店,她说她想去看看园子,我就陪她去了艺圃。”单暮舟像在叙说别人的故事,他说到尾声,告诉张近微,“除此之外,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过去,或者是感情,一切都止步于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有家庭,她清白一生,绝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同样不能。”

  张近微一点不想知道这个秘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董小姐总是不喜欢说话,她话很少,说的时候语速又太慢,原来,她一辈子都困在口吃里,还有无疾而终的爱情。

  “您这样,”她忽然哽咽,“对董小姐很不公平,是您辜负了她。”

  “所以,我不会让单知非辜负你。”单暮舟扭头看着窗外,日光白晃晃的,落在某一点上,像曝光过度,“我这一辈子错的太深,我的儿子不能,单知非担心他妈妈不能接纳你,我希望你不要害怕,你嫁过来,我一定尽力不让你为难。”

  他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在张近微脸上:“被你看见,我反思了这件事,我不会再和董时雨见面,给你做这样坏的榜样,我很自责。我希望,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你对单知非的人品产生怀疑。”

  张近微还处在情绪混乱中,她无意识摇头,喃喃说:“单叔叔,不会的,您因为我的父母而怀疑过我吗?”

  但她还是觉得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觉,单暮舟不会再见董小姐了,张近微很恍惚,如果单知非不再见自己,自己会怎么样?可单知非的妈妈又何其无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能分得清是非黑白的,而此刻,人在弥漫的灰色里浮浮沉沉,张近微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跟单暮舟道别的,她回到家中,那个已经被默认是自己家的房子。

  她哭了很久。

  然后,摸索到手机,拨单知非的号码,很巧,他接了,但明显那边有嘈杂的声音,他人在一片觥筹交错中,脱身接她电话。

  “你娶我好不好?单知非,等你回来就娶我好吗?”张近微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说完,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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