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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悬崖上的残松(八)


第25章 悬崖上的残松(八)

  被挟持那件事过去之后很久, 杨妮儿都没办法一个人独自上下班,她总要金招娣陪她去等班车的地方,下班后也不敢一个人独自回宿舍, 她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杨宝莲的身后, 有时候陪她加班, 有时候陪她应酬,然后让她开车送她回学校, 一直目送她走进学校的大门, 才肯罢休。

  就在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里,一九九八的夏天,来了。

  杨妮儿的酒量已经练得很不错, 偶尔杨宝莲要陪的客户酒量太好, 杨妮儿也会一起上阵帮忙对喝,两个人渐渐相互依赖,关系好过了同办公室的郑红萍。

  一个平常到再不能平常的午后, 还没到下班时间, 陈拓的电话打进来,让杨宝莲去金碧辉煌找他,陈拓从来不是个爱讲前因后果的人,他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杨宝莲跟着陈拓也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老板语气稍稍有些不对,当秘书的便自动竖起警觉的天线。

  杨宝莲换掉工作服, 九八年的时候, 流行格子裤和无袖蝴蝶衫,杨宝莲去广州出差的时候,淘了十来件回来, 她送了郑红萍和杨妮儿一人一套,自己却不爱穿,还是钟爱连衣裙。

  杨宝莲将单肩包挂在肩头,拿眼睛四下里瞟了一圈,最后锁定杨妮儿。

  “妮儿,手头的工作放一放,陪宝莲姐去一趟金碧辉煌。”

  杨妮儿愣了愣,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去哪儿?”

  杨宝莲还没接话,郑红萍已经急不可耐,“是个KTV,小妹妹,你是不是没见过?也难怪,这种地方,也只有我们有钱人才能去消费。”

  杨妮儿内心十分抵抗,她在“金碧辉煌”经历过什么,至今都历历在目,可杨宝莲一双期待的眼睛望着她,她想不出理由来拒绝。

  ………………

  杨妮儿还是同杨宝莲去了,七月的西宁城,白花花的石板路被太阳灼烤得烫眼,知了在永不知疲倦地鸣叫,空荡荡的马路人烟稀少,马路两边,错落着几栋孤零零的建筑物,白色的外立面墙皮剥落,狭小的窗户布满灰尘,还有在电线杆上交错的电线,将头顶雾蒙蒙的天空划成一小格一小格没有规则的几何图形。

  Amy姐还在当妈妈桑,杨妮儿远远躲开,只装作不认识,杨宝莲不知底细,只领了杨妮儿,往最里面那间大包厢里走。

  杨妮儿偷眼去瞧杨宝莲,杨宝莲不知道杨妮儿偷窥过她,不知道杨妮儿知道,她在那间包厢里,曾经丑态百出,她更加不知道,杨妮儿在那间包厢里,失去了自己的初夜。

  她们在包厢外站定,里头正在放一首台湾歌曲,“爱拼才会赢”,几个老男人油腻的声音在合唱,“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杨妮儿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转身欲走,却被杨宝莲一把拉住胳膊。

  彼此都没说话,只拿眼神较劲,杨妮儿到底小杨宝莲八岁,在她示威的劲头里败下阵来。

  推门而入,连空气都是浑浊的,陈拓就坐在杨妮儿第一次见他的那个位置,神情冷淡,双手抱胸,嘴角含一丝嘲弄的浅笑。

  两个说话带着浓重香港口音的男人,正口齿不清地边唱歌边聊天,看见杨宝莲和杨妮儿携手进来,眼睛瞬间发出亮光。

  杨宝莲见惯了大场面,毫不扭捏,拿了吧台上另外一只麦克风,走到两名香港人中间,很快便唱到一块儿,杨宝莲生了一把好嗓子,两个香港人替她打节奏,三个人摇头晃脑,仿佛相识许久的多年好友。

  杨妮儿自然不会唱这种台湾歌曲,说实话,她连听都没听过,她站在沙发边,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角余光同陈拓不期而遇,她以为他不会离她,谁知道他抬起一只胳膊,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拍了拍,示意她过去。

  杨妮儿有些迟疑,不过一两秒钟的时间,她就看到陈拓的眼神变得锐利。

  杨妮儿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她会不会在那个夜晚,还有那个夜晚,主动走进这个包厢,或许人生会完全不一样,不见得更好,也不见得更坏。

  她走过去,坐到陈拓身边,离得不近也不远,他们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只是一同默默听了会儿歌,“爱拼才会赢”已经唱完,两个香港人意犹未尽,又选了首张学友的“吻别”,三个人三支麦克风,吼得脖子上直冒青筋。

  杨妮儿被屏幕上周海媚的万种风情迷倒,正看得出神,陈拓突然回头,“你不是想出人头地吗?多跟杨宝莲学学。”

  杨妮儿回头快速扫了眼陈拓,终是不敢细细探究他话中的含义。

  她说:“现在不想了。”

  陈拓拿起桌上的红酒杯,在手上轻轻把玩,浅浅斟了一口,又递给杨妮儿。

  “不想哪样?不想跟杨宝莲学?”

  杨妮儿望着那只红酒杯,微微发愣,终是鼓起勇气,拿眼神询问,陈拓笑了笑,“试试。”

  杨妮儿接过酒杯,喝了小半杯,这才开口道:“不想出人头地了,只想本本分分做人。”

  陈拓交叉手指,托着下巴,他今晚儿的笑容似乎有些多,他抬了抬眉毛,示意杨妮儿喝完,“多练练酒量,不是坏事。”

  杨妮儿迟疑了会儿,终是一饮而尽,陈拓又为她添上一满杯。

  “玩不玩骰子?”

  杨妮儿不会,其实她不想学,可杨宝莲已经同那两个香港男人搂做一团,一条连衣裙被褪到胸口下方,艳光四射,实在没办法直视。

  不找点事做,实在太过尴尬,杨妮儿只得硬着头皮。

  “玩。”

  两只骰盅,六颗骰子,杨妮儿只会贴着桌面一通乱摇,陈拓却捏着骰盅,骰口向下,好整以暇,在半空中摇晃许久,这才轻轻扣在桌上。

  杨妮儿好似在看魔术,却不敢开口询问为何骰子不落出来,她看了眼陈拓,缩了缩脖子,“陈总,您先来。”

  陈拓笑得一双眼睛水光潋滟,他摇了摇头,盯着杨妮儿不放,似乎她是道他垂涎许久的佳肴,杨妮儿刚才生了错觉,却又听他不冷不热开口。

  “这种场合,别叫陈总,以后在外面,就跟着宝莲喊我拓哥就好。”

  杨妮儿立时成了结巴,“拓哥”两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她委委屈屈,瘪着嘴,欲言又止,好似受了婆婆虐待的小媳妇。

  陈拓按着骰盅,抬眼往杨宝莲方向看了眼,那边闹得实在不像话,他脸上无波无澜,淡淡转回头,方才的愉悦消失不见。

  “三个六。”

  杨妮儿偷偷翻自己的骰盅,一个三,一个四,一个五。

  她不信陈拓能有三个六,嘴巴抿得紧紧的,“开。”

  陈拓不急不缓,把骰盅推到杨妮儿跟前,“自己看吧。”

  说完拿手指指桌上的满杯红酒,“看完记得喝。”

  杨妮儿不服气,打开陈拓的骰盅,果然是三个六,她认命,喝完红酒,第二把开始。

  这次换她先喊,她看了眼自己的骰盅,两个三,一个五。

  “二个三。”

  “三个三。”

  “四个三。”

  “五个三。”

  杨妮儿憋红了脸,“开。”

  陈拓这次自己打开了面前的骰盅,三个三赫然躺在骰盅里,他深深看了眼杨妮儿。

  “喝酒吧。”

  ………………

  从金碧辉煌出来,杨妮儿蹲在路边呕吐,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夏夜的风,清爽不粘身,脑子清醒了些,一双眼睛却还是醉意朦胧。

  她四下里环顾,“宝莲姐呢?”

  陈拓冷笑,“怎么着?明知故问?”

  或许是酒醉的缘故,杨妮儿胆子大了许多,有些话,不经过大脑,自个溜了出来。

  “陈总,我住得学校,已经关门了,宝莲姐也不在,我,今天,能不能跟你回家?”

  风乍起,吹起一地烟尘,身后的建筑物慢慢隐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教堂的钟声,路灯投下淡淡的光晕,却只晕黄了灯下小小的一圈地方,陈拓和杨妮儿,面对面站着,他们笼在黑暗里,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风过后,他们听见彼此的呼吸,一个短促,一个绵长。

  陈拓慢慢后退,退出那片阴影,转身之前,杨妮儿终于看清他脸上的神情,近乎不屑和冷漠之间。

  他走出十来米远之后,杨妮儿正准备离开,却突然看见他转身。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笑,今天晚上,他实在笑得有过多,杨妮儿正想着这番心事,却听到他开口。

  他说:“杨妮儿,你怕是失心疯了吧?癞□□也想吃天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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