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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

  当下皎洁月光洒落,军统情报科接到紧急密令,传达至临时稽查组、别动组、行动科。全城搜捕沪牌的福特汽车,并在两所吴宅设下埋伏。

  深知军统工作线的吴祖清在外白渡桥弃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淮铮在电讯科的总台前守了个通宵,得到副手来报,蒲郁动员青帮分子,将吴太太与吴小姐送出了城。

  下一步以人质要挟的计划告破,傅淮铮拍桌道:“你们一群人,连两个人都看不住!”

  此时训话已无用,傅淮铮驾车来到静安寺路。

  凌晨,上海滩最摩登的时装屋就开了门,不过是有要等的人。

  蒲郁施淡妆,穿工作装。她裁剪着一块漂亮的印花绢料,头也不抬道:“我只是担心擦枪走火。”

  为了一个目标杀害其全家的事,军统不是没有过。

  傅淮铮压抑怒意,“怀英,你太无法纪了。”

  “也许,”蒲郁放下剪刀,直身道,“我是说也许。我可以从他身上获取情报,那他对我们就还有利用价值。”

  “放长线钓大鱼,只会生出无穷小鱼。”

  傅淮铮与吴祖清几乎没有相同之处,除了资深情报分子皆有的谨慎、多疑。

  蒲郁为自己的想法而发笑,“淮铮,欲速则不达。”

  “人是你放跑的,你跟我说这个?”

  “至少我帮你确证了,稽查组不必再搞得人心惶惶。”

  “搞清你的立场先,不是帮我。”

  蒲郁抿了抿唇,“那么你来,是质问我,还是处分我?”

  “这件事还没有报上去。”傅淮铮说罢觉得气短。

  “多谢。这份情来日再报答。”

  傅淮铮静了会儿来收敛情绪,平缓道:“怀英,我不要你报答,也不用你念什么情。你只需要记得,有我在你身后,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头。”

  他甚至没有问吴家的人的下落便离开了。

  他好到,好到令她对自己生厌。

  版房似乎有许多尘埃,纷然落下。过很久她也没喘过气来,手中的绢料被剪了个稀烂。

  吴家的人悉数不见,蒲郁还得在人前打点。

  先借青帮陆老板的交际关系,让医院给蓓蒂开了长假条。

  接着找来一位善于此道的同事,仿万霞的笔迹与书面习惯,写了一封信。又找来邮电检查处的旧识,盖上邻省的邮戳。寄给了孙太太。

  傅淮铮晓得这些事,但不说破。

  白驹过隙,汪伪政府在上海正式成立。

  吴家的人风光返沪。只因,吴祖清官拜汪伪政府,任特别警务处处长。实际就是特务组织,由76号管辖。

  吴祖清如愿成为76号的头目之一。

  是日,汪伪政府协下部门举办了一场隆重的社交活动。无法为活动冠以具体“什么会”,有演讲、有歌舞、有冷餐与酒。参与者的身份更是繁杂。

  旭日旗、伪青白旗交错悬挂在各处,还有“东亚”等大字标语。

  蒲郁以傅太太的身份受邀,傅先生正在同演艺协会的大人物——特高课的日向柳文——把酒言欢。

  闷沉的形式终于过去,舞会乐声响起。傅淮铮让侍应生捎口信让蒲郁过去,日向柳文听说蒲郁会讲京都话,颇有些亲切地寒暄了一番。

  “夫人,我可否请您跳支舞呢?”

  “当然了。日向课长邀请,是我的荣幸。”

  日向柳文其貌不扬,谈吐却是有些风趣。蒲郁笑声不止,日向柳文还有分寸地夸赞,“夫人是很爽朗的人呢。”

  不过,蒲郁深知日本特务善于伪装,剥落这层面孔,底下是残暴真身。

  就要忘记什么的时候,她跳错了舞步。

  喧腾的人群中,姗姗来迟的某人就在不远处凝望她。

  日向柳文顺着蒲郁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吴先生,近来的红人。看样子夫人也认识?”

  “我的客人。”

  日向柳文打趣道:“只是客人?”

  蒲郁垂眸浅笑,“只是客人。”

  “那么,去问候一声吧。”

  将好一曲终了,日向柳文引着蒲郁步出舞池,又唤来傅淮铮。新人旧识,悉数出现在吴祖清眼前。

  他意外地平静。嘲笑自己像座冰冷机器,将微不可察的情绪捋了过去。

  愈来愈多的人聚了上来,蒲郁宛如壁花,除了礼节性的交谈几乎不出声。她没法像他那样波澜不惊,但至少可以做姿态。

  须臾,蒲郁去洗手间补妆。出来后就在露台呼吸暮春午后的空气。

  早开的栀子花出了墙,她踮起脚跟去嗅,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

  仍是那小猫儿。

  吴祖清到走廊上来寻清净,不经意看见这一幕。

  双腿不大听使唤地走近,临到跟前不晓得说什么,递上打开的镂空花银烟盒。

  她像是受了打扰,敛了自在神情,淡然道:“谢谢,我戒烟了。”

  银烟盒收了回去,他道:“戒了好。”

  “因为我先生不吸烟。”

  当真一下噎得他发慌,“何必堵我?”

  蒲郁看过来,“吴先生,我为什么要堵你?又哪里能堵得了你?旧情人分了手,便各走各路了。”

  多少次,吴祖清想告知实情。心里那杆秤,一头装组织,一头装着她。摆不平。

  “看来我打扰蒲小姐的清净了。抱歉。”他说着便要离开。

  蒲郁压不住了,闷而气地道:“你就不能多讲两句?”

  吴祖清眉梢微动,“多谢你,前段时间帮我做了很多。”

  “不必,蓓蒂是我的朋友。”她没有提另一位。可没有提,本以为不见了的情绪又发疯似的漫了出来。

  “小郁。”吴祖清道,“今日之境况,不是我能预料的。我只能讲,应承你的事我都做到了。”

  “是吗?”她抬眸睨着他,“你是不是很喜欢听人喊你二哥,床上也是吗?”

  心寂得,对她的放肆话也不动声色了,他道:“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不难堪的了。这些话今日便说了罢——”蒲郁几乎是不停歇地说,“我没你想的那么拎得清,或许没有哪个处于爱恋感情里的人能像你这样自持。我很计较的,不要说别的女人了,细微末节都让我觉得难堪。你呢,就只有情-事让你惦念吗?也不要回答了,我不需要了。”

  其实她也知道,今日种种不能全怪他。相遇之始,她表现得太超龄。他年长那么多,为了近一点再近一点,更是日渐敛藏起了小女孩心性。

  她不想被看低,被厌倦,不要做闹事小鬼。

  后来也就习惯了,习惯了消磨。结果这段感情搅得是一塌糊涂。

  安静听完,吴祖清道:“可是我需要。”

  过了会儿又道,“小郁,我这半辈子都伪装着过活,说得上真心的时分——大多给你了。我有些话没来得及讲,给我一点时间。”

  “我就问一句,当时你讲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们之间还有默契,说的是战时。他道:“何必质问。”

  “好。”蒲郁稍凑近了些,“那么你一个月内除掉日向,我就信你。”

  明确的期限,显然只有利用。

  吴祖清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冗长的社交活动结束,蒲郁与傅淮铮在公寓附近的集市买了几两猪肉与蔬菜。

  她想起来问:“家里还有米吗?”

  “应该还有。最近大米涨价,上回我多买了些。”

  自打点破心意后,二人一时难以回到无话不说的关系,更像同僚搭伙过日子。也总比一个人好过,生活小事可以缓和执行任务的压抑感。

  “日向很堤防我。”吃过晚餐,傅淮铮边削香梨边说,“后来我回天津,虽然摆脱了特务的嫌疑,但不能说与小田切之死完全没干系。”

  “演艺协会下月初就要离开上海,我会想办法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解决其中的钉子。你暂且不要趟这浑水了。”蒲郁说完,从傅淮铮手里接过一块梨。

  “不行,只要日向在,就不可能动得了他们。日向就是靠这个协会才坐上了课长之位。”

  “如果有人动得了日向呢?”

  傅淮铮略有惊疑,“你不会以为青帮能撬动特高课吧。”

  “76号。”蒲郁言简意骇。

  “……76号在日本人高压线下,如履薄壁。他们内部若能走漏什么情报,我们也不至于损失着么惨重。”

  蒲郁笑了下,“我也晓得,说一说嚜。76号内部的人变节,无异于送死,没有人肯做的。”

  “等重庆派来的人到了,我们再商议此案。”

  重庆方面派遣来这位,是缺补蒲郁之前的位置的。

  这时候回想起来,蒲郁觉得退居暗线的凋令,内幕或许很复杂。高层早对吴祖清有所怀疑,借合适的时机削减其权利,同时也酌量处理了与其关系过密之人的职务。

  可此前战时,他能有什么奇怪举动?当时她还想着,若非三处被撤,他凭功绩该升迁的。

  她打住了念头。

  覆水难收,再想就是贱骨头了。

  蒲郁看着会客厅的壁钟,等客人上门。

  “先生,有位姓唐的小姐想见你。”

  “让她上来罢。”

  客人名作唐舒华,气质文静,打扮不入时。戴银丝边眼镜,背一个布书袋,小城来寻工的家庭女教师模样。

  蒲郁没表露心中意外,起身道:“好久不见,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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