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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歧路


  我们越是往前走

  我们便有更多的

  不得不割舍的道路

  ——冯至《歧路》

  -

  她回去了。

  其实说回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只是少了一个人,暂时性的,一个位置而已。

  他坐在座位上。

  孤零零。

  他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他想给她发个消息,摸起兜里那个整个屏幕碎成蛛网冰霜的手机,缺了一块,把他刺得手默默缩了回去。

  低头。

  许多功课都没做,伸手凌乱地翻了翻,好几本都被撕掉了几页……他反手合上,假装不在意的模样,另一只手拿起买了很久的诗集,直到一列收作业的女生过来朝他伸手问着:

  “麻烦交一下作业谢谢啦。”

  他没变表情,眼睛盯着那行短短的铅字,只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回复道。

  「没写。」

  女生开始记下他的姓名。

  不过一会,便有人传来消息,说科任老师叫他放学留下补做。

  他什么都不说,索性一把塞进柜筒,然后回复道:

  「丢了。」

  当着面,他这行为无疑也太张扬嚣张了些,那人先是呆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脸上浮现出不解,怎么也想不通好好一个人为什么突然间就变了个样子,慢慢地向外走去。

  他不理。

  柜筒里的封皮已然被污水浸湿,糊漆漆地看不清个大概,内页一半都只剩揉烂的废纸。

  那大概是前天的事情,她刚走,天上就开始下起大雨,本子便掉落进污水之中,他捡起来,发觉已然全部浸透,被踩了两脚后更是融融烂烂,不见字迹。

  她问过:「你是不是不对劲。」

  没人对他怎么样,他一如既往,上学放学,路边的花照样地枯萎。

  无须什么注意,只要渺茫,只要微不足道,他能随时停下来,伸出指尖挑一挑折去的花茎。

  猩红的微火会暗暗闪动,他知道始终有人是挂念着他,记得他,一个,两个,没什么亲人但也有人会想他。

  仅仅是这样便也足够了,不要打破。

  ……

  口渴,起身,经过走廊。

  本只想打水,路程不远,几步。

  两三个人与他擦肩而过,面对着,课间的音乐还在徐徐响着,人群吵闹。

  手势。

  他眼角里晃过一下,那手势的残影便转瞬即逝。骤地流氓的笑声便张扬地响起,几个人假装嘻嘻哈哈,相互推搡着往前踉跄蹦跶去,乍一看也只是顽皮了一点的高中学生。

  他闭眼了三秒,手中的水瓶和墙壁,“刺啦——”地发出摩擦声。

  水瓶掉了。

  他站定在那儿,良久。

  才弯下腰来,默默地捡起,似乎在为自己的一时分心而承受。

  不该去想,不该去看。

  他自己在心里不断地默念,转眼,才发觉许多灰尘。

  被剪齐的翠芦莉开了一朵,独占鳌头地往外探着,有些低矮,沉绿之中又分外显眼,漂亮,不同凡常。

  他往回走了起来。

  -

  下午的角落,楼梯间传来声响,他一个人自上往下地走,发出脚步声“哒哒哒”。

  开始混杂。

  轻微的响动停下,他止住步伐,微微回头,有着悠晃几个的身影。

  半楼梯台上掩着窗,恰好一半,云层遮盖的厚,同时也填充着昏黄的夕光。

  角落,泛着气泡。

  那些人也停了停,嘴角扯笑。

  慢慢地,脚步靠近,

  他不动,几个人把手搭上他的肩。

  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带着些玩弄的意味,斜笑着抬眼瞥了他一眼。

  他假装不理。

  本想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刚起势,那些人又用了点力气拉住他的肩,嘴间动着,往前靠到了他的侧面。经过时专门擦身,略带笑意的嘴角忽然就变了脸,下一秒便手臂一歪,倏地用力把他往墙上摁,

  “——真草你妈的!”

  他立刻想一低身,挣扎,往旁躲去。

  手臂立马被攥紧,动弹不得,一个人咬了咬牙,一脚又顶了上去。

  “——动你妈呢!”

  他只觉得腹部一抽痛,深吸一口气,那人的膝盖兴致勃勃地收回,在原地停顿了一下。他被架着,靠在墙上,痉挛的腹间宛若再一次被撕裂开来,俯身低头缩成一团。

  冰凉的墙碰到了手肘,攀上颈脖的寒意连同揪着鬓发,后脑勺被猛撞,窒息感一瞬间堵塞喉间。

  他下意识地要发出声音,扼在喉间的手却止不住,他挣扎,侧腰便被猛地撞击一下,紧接着便是暂时性的松开,无力地卧地。

  伸了伸手,靠着墙想要爬起。

  不知是谁往他身侧踢了一下,肩上的书包立马就滑落下地,发出微弱的声响。

  他在地面上,发出呻咳。

  那几个人饶有兴趣地继续看着他,窄小的楼梯半间内充斥着血腥的目光,享受快感的贪婪连空气都似乎多了几分愉悦。

  不住三十秒,一个人抓起了他的衣领,半拉了起来。

  此刻的他脸白得宛若一张寒冷的纸,毫无血色,颔微微吊着,随着气息动了动,他似乎想说句什么话,却仅仅咽了一口唾沫,失去了凌厉的光泽。

  第一个巴掌。

  他闭上眼。

  很痛,火辣辣地痛。

  周围高度同等的压迫,被孤独地挂着,齿缝里一次又一次泛出苦涩的血腥,咂咂嘴就咽了下去,鼻腔内分泌出了打量生理性刺激的黏液,喉结一吞,伴着说不出的话一同消失。

  第二个,

  第三个,

  他把脸歪到一旁。

  他们笑着,掐着腕,五个指痕重重地打在了他苍白的脸上,生生地打出了红印,交叠,重复,辛辣的感觉似乎挥之不去,光一照射,更像是雪白的透红。

  这种算不上的羞辱不值一提,仅仅承受下来便是。

  他们会累的,总会累的。

  什么都不用改变,就这样,快点过去就好,猩红的烟火在他背部烙下的烫印结了疤,一靠,便像起了脓一般,恶心感会随着记忆,一点、一点流掉。

  他低头。

  手段停下。

  光恰好照着他的半张脸成了一深一浅,阴阳交割着,浅浅地呼吸,一缕一缕扯着已然麻木的痉挛和抽痛,他十分安静。

  他知道,

  其实,

  那正对着面的人未过兴,瘾劲正大,抹了抹汗,仍想兴致冲冲地再来一下。

  作好了姿势,带着些激动,红了眼朝着挥出拳头。

  刚触及他的下颔,他往旁边出乎意料地躲了,刚想震惊抬头,手间已准备好更猛烈的制裁,怎知突地就受到一阵预想不到的冲击。

  他迎身,往前倒,使劲咬下那人的一只耳,直到鲜血味弥漫在嘴中,盖过了原先的苦涩。

  他们是一样的。

  被袭击的人即刻就哇哇大叫起来,慌乱地把人推开,他不动,像是死死附着的青苔,薄薄的,三厘米的小刀怎么在臂上乱插,他甚至感受不到痛,没有比这个更享受的滋味。他咬合牙关,一边嘴角上扬,却始终缄着口,没有表露出一丝的喜怒哀乐,像一个只是无情宣泄的不共通情之机械。

  说过了,

  他们其实毫无区别。

  都是一样的垃圾、污垢、不知廉耻。

  地上混杂着血,滴成一堆,淌开来。他们推他,他不放。

  本来自己就脏浊。他和那些人身上的共同点是如此之多,像重叠的影子,交叉,斑驳,腥味能使人兴奋,他曾经也幻想过曾经的未来,他的未来,没有一点儿光,哪怕是月亮,哪怕是微弱的路灯。

  即使没有经历变故,他也肯定自己始终会长成那样的人。他不晓情理,永远存于身上的只有嫉妒,自私,也知道他不是把能被融化,而是不断地把其他人拉陷进泥潭之中。

  只因为自己出不来,就不值得任何一切,

  挣扎与慌乱的场面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嘶吼和痛苦迅速代替了那个人先前的兴致,随之而来他也感受到属于自己的愉悦,皮肉的味道渐入鼻翼,他贪婪地闻着,同时平定,镇静地看着他们,就像打量猎物一样顿感可笑至极。

  自己的小小动作,就能让他们惊慌,局势一变的争斗,令他懂得了其中的快感和上瘾。

  他冲撞,应激反应,人开始不受控制,拥挤的半梯间失去了方向。

  亢奋的场面天旋地转,开始了新的一轮狂欢,“砰”地一下,身体撞向墙壁,压迫,刹那间他们全部都像捣了窝的小白兔一般落荒而逃。

  摇摇晃晃,眼前血色朦胧,唯一的凌乱留给“咔嚓”掉落在死角的三厘米小刀,明晃晃地反光出一道锋利的刺芒。

  晃然。

  死寂一般。

  他顿住,看着眼前“砰——”地一声。

  只闻到轰然滚落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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