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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气


  ☆、闷气


  半节课后,班主任进来了。

  本来还是有着点嬉闹声的班内,安静了下来。

  “大家,听我说一件事。”

  他神情严肃,不同于以往的脸色,皱着眉开了口:

  “有没有人拿了乐鸣同学桌面上的钱?”

  刹那间,空气凝滞。

  “啊?”下面你看我我看你,震惊状。

  久久没有回应,班主任渐渐不耐烦,音调上扬,用力地敲了敲讲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有没有人拿了乐鸣桌上的钱!”

  “……”

  众人被吓到了,集体缄口,不出声。

  “有没有!”班主任又更洪亮地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有声响。

  教室内宛若一片死水,久久地,激不出半点水花。

  过了一会儿,他脸色抽动了动,开始在班级前排慢慢走动,班里本来肃静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没人看见过他这什么严肃过。

  “班里头有监控的。”

  他缓缓补充,把语调拉得很长,却眼镜下眉眼不同于往常,像一把刀子淡淡地扫射着。

  一些动静。

  班主任又拧了眉,平头上显眼可见地露出了无神的白发,宛若短短的枯草,冻得僵硬,严肃着又开口。

  “嫌丢人吗?嫌丢人的话就不要让我查监控 。”

  下一秒,放下狠话。

  “我告诉你,你今天之内自己到办公室找我,不然我就当着全班的面查监控。”

  扫视了几分钟,时间却凝长,一滴一滴,人都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愤怒,久久不显露的威严浮现得淋漓尽致的,有一种被疏远的距离和尊危。班内的人不知道他曾经凶狠的样子,今天却是大开了眼界。

  两分钟后,他甩门离去。

  现在班里稍稍有了点窸窣,然后开始小声地讨论起来。

  “什么事啊?”

  “你知道吗?”

  “喂。”

  乐鸣自己也没好脸色,更多是冰一样的凉薄。

  “不是吧。”

  “是谁。”

  “有谁去过那边吗?”

  向蕊自己坐在座位上,没有乱望,也没有回头,只是此刻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报告是她打的,她忽地对乐鸣有些胆怯。

  他很不高兴,她看出来了。

  心中止不住地咯噔。

  这件事只是很平淡地过去,第二日班主任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信封塞到他手上,并且还带着一封匿名潦草的道歉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整齐也别扭。

  他没有细看,折了起来,班主任帮他一同塞进信封里。

  也就再没有下文。

  不知怎么地,奇怪的眼神越来越多聚集在他身上,目光又别样起来。

  班内流言四起,嗤言非语乱窜,像针一眼有意无意地刺入耳。

  “会不会是他自己拿了,忘了,向老师讨。”

  他通通都知道,却一如既往,统统都佯作不在意。

  她初初听到时愣住,后来表示震惊、生气,她不知这些话语是怎么出现的,只是觉得对于这个世界,忽地就不可思议。

  「钱呢。」

  「我拿了。」

  「谁偷的。」

  「我偷的。」

  他不太想和她说太多话语,这是她察觉到了的,她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他却始终没什么回应。

  「他们都冤枉你了。」

  她的心有些痛。

  「我知道。」他却眼神平淡得没有颜色,浅浅地掠过,站起,拿着一本书往门外走去。

  她就这样被甩了半个问题,在原地,慢慢发呆。

  心里,突然汹潮涌起。

  怎么会,

  有这么没出息的人呢。

  回家后,草草吃了饭,她急迫着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门一缩烦躁地拿起东西。

  书包被翻得很乱,怎么都不顺手。她想着做些什么都好,有事情就行,不想那会事。

  抽出一张纸,她填着班长给的表格,笔墨断断续续的连名字都写不好,号码什么的也忘了个精光,原本的目标早就忘得精光,反而适得其反越来越烦躁,折腾几分钟后她耐不住性子,脾气一闹把笔往地上咔嚓一下。

  摔烂了。

  地上零零碎碎地分散着半截残骸,孤单。她动了动,盯着。

  真的是。

  有病啊。

  心里倔强地泄着愤,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火气愈发愈上。

  刹那间,有点眼皮发烫,她眨了眨眼,抱住自己的双膝缩在椅子上,没忍住就眼前模糊起来。

  书台前窗口没关紧,嗖嗖地吹着凉风,一点点裹挟住身子,灯光也恍然晃晃摇摇的分不清晰。

  她缩得更紧了一点。

  泪水不停地落下,已经用力噙住,却仍感受到冰凉的痕迹划过皮肤。

  哭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自甘堕落。

  她不应该伤心。

  不该因为他难过。

  她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难受的很,像是被堵住了,浮着一团乱絮。

  一点点动静,就会令她再次伤痛,但凡有一点声音,就会想起他的身影。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乐鸣的心长在他的身上,自己的心长在自己的身上,这不相通的,她也不该为此感到难过才对。

  手拨开桌上的乱物,想把一切烦心事给丢弃,却忽地心中一刺,眼看着被旁边的台灯刮出了一道口子。

  血汨汨地往外渗着。

  纸巾只剩下个壳儿,她把手缩起来吮了一下,口里弥漫起血液的咸腥。

  涩涩的。

  止住了哭泣,灯光在桌角淡淡地映着光圈,照亮了小角落。

  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帘幕拉开,星光闪烁连成一片。

  她望了望,开始想起了记忆里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什么。

  已经模糊起来。

  只是过了短短几天而已。

  她就忘记了。

  可不断浮现的记忆每每都勾起,她好想把这句话忘记,每一次睡觉前都要催眠自己。然而每次一睁眼的时候这种暗示总是会不攻而破,幻灭成那句清楚羞耻的话语。

  “我喜欢你。”

  洗了脸,还是不能忘掉,顺着水流声一遍一遍响起。

  回荡。

  -

  他不在意。

  从学校回到家中,在公交车上,他坐着,安静地拿着钱。

  夕阳斜射着光晕,把窗户晃得透影模糊,宛若闪烁着难见的灯光。

  掂掂,手沉,静静地扫视一遍后,他终是没忍住,错开目光把钱放进了包里。

  “……”

  她好像,生气了。

  他开始慢慢想到那儿,闭上眼的烦心事,杂乱。

  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涌出一点丝线便极快地销毁,摒住呼吸,喉咙不动,持续了很久。

  “哔——”

  一阵足以产生振动的车鸣声响起,玻璃晃了晃,窗外车流空流着驰过路边,树绿得一丛一丛的,看不见的烟尘渐渐消散,他望向窗外,眼神也漂浮在空中。

  “哔——”

  “哔哔——”

  他平复下来。

  回到家,一进门,他发觉屋里比往常亮敞了不少,周遭好像有点不同。

  抬头一望只见客厅里秦筱听正在站着,她一件修长的灰衣,盖住了半边身子。

  「回来了。」

  小姨主动打招呼。

  他脱下鞋,顿顿。

  「嗯。」

  时间持续得并不太长,她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他换下鞋弯腰,再一抬头时就看见,秦筱听从兜里拿出手机,放在了桌子上,而桌子的面前就是坐在轮椅上的母亲。

  摁了一下播放键。

  立即,安静下来。

  他顿住,知道那是什么,空气中渐渐漫散开前奏的气息,

  他望了一望,不作声,走进了房间。

  “这是他前天的演出。”秦筱听对着轮椅上的人解释道,语气虽避免不掉冷冽,却也显然地缓和下来许多,“很漂亮,很成功。”

  小小的手机屏幕中,暗光中只有一个人影,坐在钢琴面前,宛若是刻上去的艺术品一般。

  一下,两下,三十秒过后,正式进入了演奏。

  她录得很稳,几乎是能拍见他清晰的姿态,当时她就在台下举着手机,四分多钟全然没有晃动。

  “真的不错。”她平淡地又夸赞一句。

  秦微音一直冷着面,开始前秦筱听已经对她说了无数好话,却丝毫没有动容一下,依旧睨眼不带正面地去斜瞥。

  钢琴声,慢慢奏起,节奏渐渐带进,此时还不是很出彩,看上去就宛若普通的一场琴。

  秦筱听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让她静静等待下去。

  过了十几秒,敏感地乐声传进耳,感觉到不同。她的目光开始正过来,却依旧冷着面。

  此时钢琴声已顺利悠扬起来,他的从容不迫、淡定自若展现出来,丝毫没有出一丝差错。

  “……”

  “这是应该的。”

  秦微音开始自己轻声嘀咕。

  她脸色渐渐缓和,没了生硬紧绷,随着乐鸣弹奏的音乐缓缓而去。

  “还行。”听到一半后,她的目光有意无意,眼神却不移动,轻声夸奖了一句。

  秦筱听在她的轮椅后面,扶着,看着,知道她的心情。

  “再看看。”她扶了扶秦微音肩头,柔声起来。

  她发出哼哼一声。

  继续看着。

  还未来得及说话,耳边便传入了震撼的琴声——

  高潮。

  琴键上仿佛飘出了数千万只蝴蝶,飘飘而舞,强有力的创造和感染力,迅速地填满了整双眼睛。

  光与暗的交界,他坐在中间,显而易见的冷寂与理智,琴声里却透露出锋芒初露又张扬的情感,令人惊讶的节奏不停翻飞。

  她在后面看着,微瞥。

  秦微音紧盯没有言语,呼吸停滞了一下,身体有些微微僵住……

  处理得恰好的转折,成熟而又恰当,迎面的泉水感不断涌出,接下来平静又缓和,宛若轻轻被月光笼罩。

  水流。

  构出如此和谐。

  她寂静下来。

  在她肩上的手宛若变得沉重,重到有些压垮肩头,压得她沉默。

  长久地寂静下来。

  秦筱听轻轻俯下身,在她耳边,细问。

  “还行吧。”

  “他练了半个月。”

  没有回复。

  半晌,一个声音有些微颤,打破了空气。

  “我说过他乐感很好的。”

  “他乐感真的很好的,以前我的老师也说他乐感很好。”

  “你知道吗,尤其是他拉小提琴的时候,都是夸他的……”

  她不断嘀咕,像是止不住一样,带着回忆,带着惊讶,哭腔慢慢地在喉咙间成丝拉出。

  流泪。

  空气凉薄。

  乐鸣坐在床上,一直缄口。

  他知道母亲在看他,

  也知道母亲哭了。

  心里却不知道复杂。

  高兴还是难过,忽地觉得有些不值得,他内心没有他先前想象的波动,而是平淡一片。

  什么感觉。

  他在想其他事情。

  沉吟半刻,世界一如既往地安静,麻雀扑棱着翅在晾衣杆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动作。

  幽寂。

  他拿起手,在床角边练起了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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