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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第28章 28

  陈宴侧身立在光影下, 侧脸冷肃,黑沉的眸光定格在她眼睛上,情绪莫辨。

  周知意直白地与他对视, 唇角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神情张扬恣意。

  只有她自己能清楚地听到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紧张不安裹挟着孤注一掷后的畅快和期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轻抖, 双唇在无法自抑地轻颤着。

  片刻的沉默, 像时间之刃在皮肤上一寸寸地轻割,陈宴突然向前一步, 快速朝她逼近。

  眼前的灯光被他的身影挡住,遮下一片阴影,周知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看着他那立体的五官在眼前一点点放大。

  下一秒, 陈宴抬手,掌心覆在她额头上。

  “发烧了?”

  周知意:“……”

  她挣开他的手:“你才发烧了呢。”

  有那么一个瞬间,陈宴真以为自己是发烧了产生了幻听。他眉心蹙着:“和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寡凉,满眼不可思议的荒谬。

  周知意一字一顿:“谈恋爱。谁让你没事送我玫瑰花的?”

  陈宴视线朝她的右手扫去, 这才注意到刚刚随手递给她的竟是一支白玫瑰, 这小孩脾气大又敏感,大概是在借题发挥。

  他哂笑:“刚刚没看清。”

  周知意对他这种反应早有预期,可心还是忍不住往下沉了沉。

  “你知道白玫瑰代表什么意思吗?”周知意捏紧了花枝, 直直地与他对视:“白玫瑰代表初恋。”

  “我不管, ”她在陈宴面前从来也不是温顺乖巧的模样, 干脆无理取闹起来:“你送了我玫瑰,就要给我一个说法。”

  陈宴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微垂着眼皮看她。

  “周知意, 你们班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人在早恋?”

  周知意:“?”

  “小孩之间容易互相诱惑也很正常,”他抚了抚眉心,像是在思杵该怎么跟她讲道理:“但是要有自己的判断力。”

  “……”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清楚。”

  “……”

  “一个有主见的人,不应该为了一丁点的诱惑去盲从。”

  “……”

  他以为她是看到别人谈恋爱而受到了诱惑,迫不及待地也想跟风尝试?

  而且他还上升到了人格,给她扣了一顶有主见有个性不盲从的大帽子?

  所以他认为她现在谈恋爱就叫做早恋?

  周知意脑子里一团乱麻,思索着该怎样向陈宴证明自己的认真。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陈宴已经朝她摊开了掌心。

  “把花还我。”

  “……”

  周知意下意识把玫瑰花往身后一藏,委屈翻江倒海地上涌:“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陈宴是狗吧。

  陈宴一定是狗。

  她瞪着他,眼角微微泛红。

  然而陈宴没看到,他已经转过身去了。

  陈宴从花架上挑了一束向日葵,转身递给她:“拿这个给你换。”

  “不要。”周知意执拗地攥着玫瑰,用力到骨节都在微微泛白。

  她孤注一掷的表白被陈宴当成了一句不懂事的笑话。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对他是真心。

  只是觉得,她是个受了别人诱惑,而蠢蠢欲动的,不懂事的小孩。

  周知意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她承认是自己冲动,不该头脑一热就表白,以至于陷入眼前这样滑稽又尴尬的境地,那句埋在心底的喜欢再也找不到说出口的契机。

  她有点想哭,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

  “算了。”

  惊讶于她的执着,陈宴片刻失神。一束花而已,不代表什么,他又何必在意。

  “你喜欢就拿着吧。”陈宴把向日葵放回原处。

  周知意抿唇,意有所指道:“你是第一个送我花的人。”

  “嗯。”陈宴垂眼,看不分明情绪,“店里所有花你喜欢都可以随便拿。”

  “不要。”周知意定定看着他,“我就喜欢这一支。”

  她的目光灼热而澄澈,陈宴眉心微动,下意识别开了眼,转身冷淡道:“把你上学期期末的试卷拿来看看。”

  周知意:“……”

  陈宴是座山,又冷又难攀。

  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周知意不服输地吸了吸鼻子。

  哪怕他是珠穆朗玛,她也铁了心定要征服。

  ******

  花店运营一周基本步入正轨,这期间,周知意和店里的员工也都慢慢熟悉了起来。

  自从陈宴买了车,她便每天搭乘他的顺风车,早上她去上学,他去花店,晚上放学他再载她回家。

  因为姜兰每天都要到店里打扫卫生,蔚思有时午休时间会和周知意一起过去花店,十次有八次都要再带上个丁以南。每次他们过来时,陈宴都会让严波去饭店打包了饭菜带回来。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几次,姜兰心里过意不去,几次提出说可以给他们做饭。

  店里有厨房,厨具炊具都是现成的,陈宴自己虽然懒得动手,但也默许员工偶尔可以用厨房煮个面。

  后来徐碧君跟着过来了两次,看到楼上的厨房,执意要帮陈宴做午饭。

  “每天在外面吃对身体不好,我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做个午饭,还能找点事情做。”徐碧君说。

  陈宴当然不会让徐碧君一把年纪还每天颠颠地跑来给他们做午饭,于是这件事情几经拉扯,双方各退一步,最后发展成了姜兰兼职给大家做午餐,周知意和她的两个小伙伴中午都到店里来吃。

  丁以南借着周知意的面子混到了免费午餐,他对此还挺不好意思,主动提出要交点伙食费,被周知意一口否决。

  “我交伙食费都没人收,你也别想了。”

  这天上还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儿?丁以南摸摸圆鼓鼓的小肚腩,陷入了沉思。

  周知意口头上虽然表现得毫不在意,但心里还是介意这件事。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付出,便将所有的闲暇时间都放在花店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以帮忙来回报午餐。

  而丁以南在对天沉默了半晌之后,第二天,便让大丁哥从网吧仓库里搬来一堆零食饮料,这才心安理得地留下蹭饭。

  姜兰虽然腿脚不太灵便,但她人勤快,又爱干净,还做得一手好菜。

  丁以南望着桌上荤素搭配的炒菜,揉了揉并不存在的泪花,问陈宴:“宴哥,你知道‘小饭桌’吗?”

  陈宴没和他们凑在一起吃饭,敞着腿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闻言抬眸看过来,给了他一个有屁就放的眼神。

  丁以南:“你这里好像‘小饭桌’啊。”

  “……”

  周知意默了默,好像是有点像,他这不仅是“小饭桌”,还是完全免费的“小饭桌”,严格来说,也能称之为收容所。

  周知意见到陈宴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矛盾的人,现在仍然这么认为。

  外表是个英俊矜贵的年轻人,心里却好像住着一个消沉无趣的老年人。

  明明高傲冷漠,却对周围的人都投以善意。

  表面是冰山,可敲开冰山的外壳,就能看到燃烧的火焰。

  在成为“小饭桌”创办人以后,陈宴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校车司机”。

  早上载着周知意一个人过去,晚上载着三个人一起回家,再一一送到门口。

  他总是表情冷淡,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顺便”,好像他们三个只是三坨不占空间的空气。

  可她越冷漠,周知意越觉得,他胸前的红领巾好像更鲜艳了。

  她对他自动戴上了一层爱慕滤镜,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里,他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让她的心情总是毫无预兆地波动起伏,阴晴不定,却也对原本觉得平凡乏味的明天,充满了希望与期待。

  让她也不自觉地,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

  花店开张近一个月,慕名来看陈宴的小女生就越来越少了,因为她们发现,这个传说中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英俊老板大概真的生活在漫画里,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一窥真颜。

  店里有员工守着,陈宴只有中午才会现身一会,等周知意他们吃完饭,他就捏着个打火机监督他们写会试卷,然后就消失了,一直到周知意晚上放学时才会出现。

  然而周知意对此并不知情,因为她十次到店里去,陈宴大概八次都是在的。

  整个十月都过得无比平静,然而在接近月底的时候,平静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丝涟漪。

  蔚长林和一个女人私奔了。

  原来之前他得罪的,因为怕被报复搬去工厂宿舍躲避着的,是那女人的老公。

  姜兰和蔚思回到家,看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家里没有丢东西,只是少了蔚长林的许多衣物,还有钱和证件。

  听闻这件事时,周知意一时间不知道该替蔚思庆幸还是难过。

  庆幸的是,蔚思和姜兰终于不用忍气吞声,在蔚长林的拳头之下讨生活了。

  可是,蔚长林走了,家里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消失了,她们能支撑起花销繁多的生活吗?

  蔚思所期待的成长和自由好像提前来临了。

  可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茫然和无措。

  周知意拿出自己兼职攒下的“小金库”,偷偷塞进了蔚思的书包里,第二天,那些钱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的书包里来。

  周知意不甘心,想了一整个晚自习,撕下一张白纸,写了个欠条,落款处借钱人那里空着,留给蔚思签名,再次把钱卷着偷偷放进蔚思的书包里。

  她竭尽所能地想保护蔚思的自尊。

  次日再见面时,蔚思当面把钱还给了她,“不用担心我,我妈现在有工作了,虽然挣得不多,也够我们两个生活了,我节假日的时候再打点散工,慢慢地就能把下学期的学费凑齐了。等上了大学,可以申请助学金,到时候万一实在不够,你再借钱给我好不好?”

  周知意只得点头。

  虽然她很想帮助蔚思,可换位思考,如果她是蔚思,在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她也不会接受这份有负担的好意。

  朋友就是朋友,一方倾斜太多,关系就会失衡。

  不对等的友情,是有负担的。

  周知意想了想,说:“以后你需要钱的时候,一定要和我说,等放了寒假,我陪你一起去兼职打工。”

  “我也陪你们。”丁以南这个偷听墙角的二货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放心吧一姐,放心吧思思,有我小南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们挨饿。”

  “……”

  这话实在太中二了,周知意尴尬到头顶冒烟,脚趾抠地。

  可看着丁以南真诚无比的、肉嘟嘟的胖脸,她又忍不住想笑,“小南?”她肩膀抽动着,头向一边瞥,手往反方向一指:“在我把隔夜饭吐出来之前,请你圆润地离开。”

  丁以南:“……”

  —

  十月底,结算第一笔工资时,姜兰发现自己的卡里多出三千块钱。

  她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定没有看错,才悄悄去找陈宴,问他是不是给自己算错了工资。

  “没有算错。”陈宴公事公办地说:“其中一千五百块钱是你兼职做饭的工资,剩下的钱是下个月买菜的花销。”

  姜兰诚惶诚恐:“就随手做一顿饭不用给我钱的,我能有这份工作都是你可怜我。”

  陈宴扶住她因为想要鞠躬而低下的肩头,语气平静:“没有什么可怜不可怜,您以后也别再这样说。”

  “阿姨,付出劳动,得到报酬,是理所当然的事,您不用觉得亏欠任何人。”

  姜兰唯唯诺诺地生活了大半辈子,被蔚长林像狗一样在脚下踩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自己说。

  她抿着嘴唇,极力忍耐着,一低头,落下两滴清泪。

  陈宴假装没看见,转身离开。

  —

  天气一天天转凉,很快进入到十一月份。

  周五晚上,周知意熬夜整理完错题,把锁在抽屉里的素描本拿了出来。

  她打开MP3,插上耳机,捏着铅笔描摹陈宴的侧脸。

  正想放首音乐来听,外面猛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徐碧君的惊呼声随即传入耳膜。

  “奶奶!”周知意神色一凛,拽下耳机,飞身就往外冲。

  她撞开卫生间的门,徐碧君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地板上呻/吟。

  她头发凌乱,布满皱纹的眉头紧蹙在一起。

  周知意头皮发麻,一瞬间有些慌神,“奶奶,您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周知意跪在她旁边,紧张地盯着她的脸,不敢轻易动她。

  “不知道,浑身都疼。”徐碧君半闭着眼睛。

  “奶奶,您别怕,我这就送您去医院。”周知意想奔回房间打“120”急救,看到徐碧君越来越痛苦的脸色,忽而有些害怕,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浮现出之前听来的,老年人摔不得的说法,不敢轻易离开她。

  几秒的踌躇之间,眼前的光线忽而一黯,陈宴已经从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他黑眸低垂,沉着地观察着徐碧君的状态,快速拨了“120”急救电话。

  “奶奶,您是怎么摔倒的?”陈宴打量着她的神色,低声问。

  “地板上有水,不小心滑倒的,阿宴,奶奶没事。”

  徐碧君的神志很清醒,基本能排除脑梗的可能性。

  陈宴眉心稍稍松开,又问:“您感觉一下,哪里比较痛?”

  “胳膊。”时间过去了几分钟,徐碧君感觉好了一些,顺势想要活动身体,被陈宴制止:“先别动,万一骨折,乱动可能会导致错位,您再坚持一会,医生很快就会过来。”

  ……

  直到徐碧君被抬上担架,周知意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快速冲回房间找出徐碧君的证件和医疗本,拿上手机和钱包,面无表情地跟了过去。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徐碧君抬上救护车,周知意神色凛然地站在旁边,看上去镇定而平静。

  甚至都没忘记回身锁上大门。

  只是锁门的时候,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忽而一只修长的大手从身侧伸过来,拿走她捏在指间的证件,另一只手就落在了她的头顶,拍了拍。

  他指尖微凉,身上有凛冽的冷香,并不温柔,像胡撸小狗似的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沉声道。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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