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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第 55 章


  

  *

  记忆里每一个潮湿的夏天好像都大同小异。

  长到无止境的白日,树上叫个没完没了的知了。

  加油好男儿的总决赛落幕,井柏然荣登总冠军。

  我激动得在床上跟只猴似的上蹿下跳,把陈兰吓得直接拧了门进来。

  “出什么事了?一个人叽里哇啦叫唤点什么?”我没说话,只是冲她挥着手兴高采烈低比划了两下。

  陈兰身后跟过来一个眼熟的阿姨。

  阿姨我们家楼上,常来我家。

  “这谁啊?”她头探进来手指着电视屏幕问:“搞得花里胡哨的。这些个明星啊,大多都是学校里的混混,上学上不成,才跑出来又唱又跳的。”

  我的脸瞬间冷下来,毫无掩饰。

  对她不需要掩饰。

  ……

  这个阿姨的女儿跟我一个年级的,但不同班。上周中考成绩出来,她正好卡上一所普高的分数线。

  按道理说,对她本人来说已经算是超常发挥。

  但阿姨并不知足。

  可能是因为我超了市重点二十五分。

  但这不是最让我解气的地方。

  我和她之间的恩怨情仇始于初三第二个学期。因为拆迁,我们整个村的都临时搬进了镇上租借的小区里。这个阿姨一家就住我们家楼上。每天晚饭过后,七点半,雷打不动,她都会准时敲响我家的门,拉着陈兰在客厅唠上一个小时以上的家长里短。

  房间门隔音一点也不好。

  她们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我就听得一字不拉。开始的时侯因为好奇,各种邻里间的八卦,我听得比做英语听力还认真。

  但后来等回过味,有些事就觉得不太对。

  中考近在眼前,她这样没日没夜了拉着陈兰在我家聊天实在是影响到了我的学习。

  我让陈兰跟他们说说,别一天到晚的来。

  她拉不下脸。

  我说那也好办。

  既然她七点半来,你们要么七点半之前去抢先敲她家的门,或者给我到外面小公园里散步,别给我在家待着。

  当时临近中考,我的脾气也暴涨了几个度。

  当晚她果然又来敲门,这次还带着她老公一起。倒是恩爱。

  我去开的门。但是人挡在门框边,没有请他们进来的意思。他们两人笑得其乐融融。

  我转了转手里的笔,也笑,只是略表遗憾地笑:“叔叔阿姨,真是不巧,我爸我妈都出门了。”

  “他们最近锻炼身体呢。”

  “要不你们去楼下找他们吧。”

  “哦,对了,他们估计要锻炼好一阵了。你以后要找他们的话就直接去楼下吧 。”

  我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显出了并不得体的一部分。

  但是没关系。

  关上门。我的微笑冷下来。

  说完所有这些话的那一刻,才是我最解气的瞬间。

  陈兰后来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可能他们只是来窜门,不要想这么多。我们以前一个村还没拆迁的时侯,她们不也总上我们家来吗,你没忘吧?邻里之间的,关系好一点也是正常的。”

  “也不能因为拆迁,就不联系了吧。”

  她说完,我沉默了一会儿。陈兰见我没反应,弯身默默提起桌脚边的垃圾桶。

  “那你继续学习。”她的表情像是有点后悔跟我提起这件事。

  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对不对。直到她走后,我才放下手上的笔。

  心里像塞着一团棉絮,堵的哪儿哪儿都不对。

  所有这些那些说不出的情绪。

  她知道中考对她女儿的重要性,知道他们在家说话聊天会打扰到她女儿。那你们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反驳她?

  说一句“我女儿也要复习,说话聊天也会打扰到她”,这样的一句话很难吗?

  我真正在乎的是他们有没有在乎我。在邻里之间的面子和我之间,他们始终没有做出一个选择。

  我咽不下这口气真的。我太执拗了。

  *

  我并不想要搭理她。

  只是盯着电视机,一分一秒都不想要错过。身裹华丽披风,登上象征着冠军的王位的人,这一刻就是王者。

  这一刻,我感受到了什么叫与有荣焉。

  “没关系。”我的声音不见起伏。

  “他就是全国冠军。”

  就像我就是要比你女儿优秀,而且是优秀得多得多。

  年少意气,在一场所谓决定命运的考试里,我赢了,就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哪管以后。

  怎样。

  *

  一场轰动的选秀节目结束后,我漫长了几十天的紧张和期待也轰地一下跟着落幕。

  高中生活,也即将在这样一份炙热的喜悦后缓缓铺开。

  内心却很平静。

  把崇南定位目标,我至始至终没有跟家里人提过。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中考前的这段日子,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在努力。

  结果出来的时侯,大家都很高兴。高兴到就差没把我的录取通知书当门联贴了。

  特别是储标的反应。

  也许我这一生走到结束也都不会忘记。

  分数是在网上公布。我家没有电脑,早前说好拜托对门一个漂亮姐姐查的分。我可能没有什么别的技能,但是对自己的估测却常常很准。所以查分的时侯我并不是很紧张。

  期待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一切都很顺其自然。

  漂亮姐姐笑着恭喜我。我傻傻地说谢谢。说完然后就没头没脑地往外跑。邻居阿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西瓜。

  问我要不要。

  我连说了三句。

  阿姨,我爱你。

  头也不回地冲回了对门自己家,高兴的魂都落了一拍。

  陈兰下楼去超市买酱油去了。

  家里只有储标在看客厅电视。一切都是照旧。窗外的阳光还是毒辣,窗台上的一盆含羞草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我就站在那里,一时无措,不知道要从哪一句开始讲起。

  直到他问我。

  直到爸爸扭过头问我。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否苍白,但是手真的有点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人站在玄关旁,神色茫然地望向他。

  我很他眼神对上的一刻。

  储标瞬间了然。

  “分数出来了?”他声音不高,但却有点紧。很奇怪,本来没什么,但是他提到“分数”两个字,我的心却没来由地跟着一沉。

  心沉当然不是因为结果不好。

  而是,我好像有了一种郑重的心情。人生长到这个岁数,第一次站在了左右人生的门槛上。刚才电脑显示器上的一排数字,他们是我的人生,是我的未来。

  储标已经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调到静音。家里一下很安静,只有厨房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阳光也一下沉了下去。在为我让路。

  “嗯。”我忍着心口的“砰砰”声用力地点点头,激动兴奋的感觉这下才从心底里彻底都跑上了脸。

  “考得特别好。”

  就这么一句,我莫名把自己给说哭了。

  中考倒计时一个月的时侯,想到龙龙鼓励大家努力读书。

  “书为父母读是假,为你们自己才是真。”

  他语重心长。我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对我来说却不完全对。

  我是为自己,但不是为自己的前程,而是为自己的骄傲自负。

  我也为父母,为了让他们认可我,想让他们大吃一惊。

  “怎么说?”储标人连忙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迎过来。我看出来,他有点担心。同时,也期待。

  我报了自己的总分,不假思索。

  “这次数学考得特别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一切真的都都太好了。我继续说下去。

  “按以往的分数线,不管怎么样,市重点肯定有了。”

  “不错。”

  “真不错。”这句夸赞,他连说了两遍。脸上的表情,我认真看了再三,是一种如释重负。眼睛,鼻子,还有眉毛什么的,所有刚刚紧凑在一起的,瞬间都分散开来。

  像是一场尽兴而归。

  他只是说“不错”,也没有像我激动到红了眼。但仅仅是这样两个字,却足以带给我一种人生圆满的感觉。

  从小到大,这样独一份的夸赞,我终于等到了。

  所以努力是不会被辜负的对不对。

  刷物理题到深夜,鼻血狂流不止的那一天,猛然就成了我此刻记忆里最甜蜜的一个片段。

  过去得到了当下的回报。

  我认为怎样的人生是没有白费的。

  就是时时可以相串联起来的人生。过去和当下,既是有迹可循,便不算白费。

  一切的甜蜜还没有到此为止。

  我辛苦地把眼泪忍回去。

  而储标,爸爸的忽然手伸过来。毫无预兆地,落在我的脑袋上。温温柔柔地拍了拍。情绪来到最高点。

  我说过,爸爸并不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甚至算得上矮小。

  快十六岁的我,几乎已经可以平视他了。

  所以这种感觉很奇怪。

  甚至有点像是时空错位。

  分明,我在另一场生活中,看到了相同的场景。但是只有我不是我,我要比现在我小,小很多。可能八岁?九岁?或者,我不确定。

  但可能我还是我。

  一部分残余在长大后的我的意识里的小储悦,应该,有被治愈了。

  记忆中从没有在爸爸身上的到过的赞美和温柔。

  在我人生迄今为止最美好的一天里。

  同时降临。

  人活着。

  努力地活着。

  就会有好事发生。

  *

  学校发了通知单,新生军训定在月头。

  今年的暑假特别酷热,全市每天几乎都是高温警报。考上市重点带给我的幸福没几天就蒸发殆尽。

  去学校报道那一天,陈兰和储标恰好都没空。他们托了储林送我去高中。因为是第一次离家住宿,要带的东西很多。储林开着他的建设牌摩托车,拖着我一路浩浩荡荡的到地铁站,再换乘地铁去学校。

  我跟叔叔的关系当然没有储盛跟他的亲,但是相近血缘的关系,总是会带给我们一些不需要费心苦找,也能自然挑起话题的能力。

  比如我很早就发现,我叔叔也是个说话没正形的人。

  冷气开足的地铁让人群的拥挤变得没有像公交车那么讨人厌。地铁到站,有一部分人下去了,储林护着他身前的一个空位大声招呼我过去。

  这个时侯其实就会觉得奇怪。

  一种陌生却暖人的奇怪。

  是亲人之间的爱。

  过去这些年,陈兰在我爸爸这面上的事情虽然最终选择了表面上偃旗息鼓。但是每当有机会,她还是会向我们抱怨,甚至也算得上是一种灌输。

  我们一家人的人生,因为储林而牺牲巨大。

  储标当然也知道陈兰的抱怨。但是他几乎很少正面反驳,都是事后静静跟我们分析。

  我明白这是一场拉锯战。我并不想要去谅解任何一方,因为觉得疲惫,也深深觉得这是我能力以外的事情。

  被迫站队,进退两难的时侯,当然也很多。

  我显然没有储盛聪明。也没有他见风使陀的本领。

  他三两句表忠心的话,就能将陈兰几乎哄得气顺一半。

  但是我不行。我很固执。我的固执也伤到了我妈妈的心。

  我也因此苦恼过。却始终找不出太好的解决方法。

  我明白从容一直是一种太美好的东西。

  她是一种明白了所有一切,却依然对所有怀抱期待的气质。

  就像我明白了自己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但依然还是有热爱和拥抱的信念。因为本身选择去爱,就是一种幸福。

  我考上了全市前三的市重点。

  这便是我尝试努力爱自己的证明。

  *

  学校寝室是六人间,只住了三个人。

  储林将我送到寝室。一路上对我们学校赞不绝口。崇南是前年新迁的校区,我从校门一路进来粗略地逛了一圈。的确,从室内体育馆到湖边艺术大楼,甚至还有室外网球场,这硬件设施几乎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校门进来右手边是三排整齐划一的教学楼,砖粉色漆过的簇新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线。教学楼后面就是行政楼。

  行政楼是整个校区唯一一栋以暗色调,灰色作为主调的大楼。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与众不同。

  从行政楼往北,有一条顺着东西方向横卧的人工河。

  河面看着两三米宽。

  河上跨着两座石灰白的雕花石桥。路过的时侯,我粗粗研究过桥身上的花纹。太抽象,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桥上下来,沿着校园大道,再一路向北走,就是学校的生活区。除了基本的寝室楼和食堂外,还有篮球场,足球场,甚至还有网球场。

  这对于我这么一个几年都没踏进过市区一次的土包子来说,实在是太幸福了。

  就是不读书,在这里鬼混三年好像也很不错。

  室友都还是第一次见,大家都比较拘谨。除了其中一个在我叔叔离开后,过来问了我一句。

  “你爸爸还挺年轻的。”

  我微笑否认。

  “他是我叔叔。”

  *

  分班在第一次报道的时侯就已经完成。高一新生一共十六个班级,其中四个重点班。分班考试是七月下旬的事了,我因为入学考试成绩不错,也收到了邀请去参加。不过当时没心都已经野了一半,没太把这件事放心上,随便蒙了一圈。

  我被分在高一一班。

  下发的通知上写了今天下午一点在各自的班级集合,班主任召开一个简短的班会。

  崇南的教学楼是按年级划分。每个年级一栋楼。高一在第一栋楼。每层楼有五个教室。但只安排了四个班级。

  应该是为了保障全部四个重点班能聚在同一层。

  高一一班在一楼的最西边。

  再往前走就是两个教师办公室和一间敞着门的大教室。

  我从后门进的班级。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穿着形形色色各式夏装的男生女生,源源不断地从门外涌进来。一步踏进,就是三年的开始。很难说,命运和自己之间,究竟是谁选择谁。但是故事都已经准备好,你只需成为故事。

  敞开的门外是八月炎炎的夏日,我盯着前面一个个陌生而又年轻的后脑勺。年轻的女班主任在台上讲话。我现在心里的不真切感,忽然比查分的那一刻,还要更强烈。

  就这样开始了吗。是真的。不是做梦。

  班主任姓汤,单名一个洁。第一面感觉她人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有点可爱,穿了一条泡泡袖的藏青色连衣裙。说了几句,说到自己觉得好笑的地方,忽然会皱着鼻子笑起来。

  让我想起马芳平。

  到了初三后半段,除了吃饭说话的时侯,我几乎没有看到她的嘴角动过。

  储盛跟我说过。高中,尤其是特别好的高中的老师,跟初中的老师会特别不一样。他们很少会追着你去要怎么怎么学习,更不再热衷于歇斯底里的耳提面命。

  老师不会再逼迫你的事情。

  但你的同学们会。

  你所身处的环境更会。

  也许这就是更好的意义。

  汤洁开始宣读班级的班委名单。

  “这是学校根据入学考试拟定的,所以只能算是一份初步的名单。等这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后,我们进行一次班委选举。”

  伴着一个个名字,是一张张与之相对的陌生面庞。

  同样的场景一直在人生中重复。

  但每一次,却都觉得新鲜。

  “储悦。”

  我的名字被叫到时,我一定是很懵的。汤洁探着脑袋往下找人。我略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因为我在最后一排,所以那种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一下向我投来的那种感觉,真是既让人觉得有点害羞,却又分明——

  有点暗爽。

  “储悦。”

  “你担任本班的物理课代表一职。”汤洁冲我微微笑了一下:“请坐。”

  我晕乎乎又有点高兴地坐了下去。就也没太在意物理课代表什么的,到底是吃菜的还是开荤的。只是想到我中考物理满分,心里还是挺有几分底气的。

  总之,不管后来的我这个物理课代表混得有多悲惨,至少现在的我还是很洋洋得意的。

  *

  开完会又是回寝室继续收拾。

  军训是在明天。

  “储悦!”

  我正擦着柜子上的灰,门口探进来一个女孩子的脑袋。

  是张放放。

  我丢了手上的抹布,兴奋地冲过去。

  我们做到了。

  这个不断告白的时代。

  我们依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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