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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第 29 章


  从小到大,我都算是体质很硬朗的那种。我从来不知道“过敏”是一种什么样的病。

  更没想到,发病竟然还这么快。

  好歹等我人走了,你再慢慢找个角落默默嗝屁了也不要紧啊,你说是不是。

  “你看。”

  江炎把手伸到我面前。献宝的样子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展示一件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品。

  我一开始都没有靠近他。

  主要怕他情绪失控殴打我。

  “很多人都不相信。”他似乎是并不意外我的反应,继续有条不紊地把桌上散落着的粉笔一支支的收回盒子里。看着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大义凌然。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见他情绪稳定,才斗胆上前几步,小心地接过他手里的活。

  “没事儿。”

  “至少你现在知道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因为粉笔过敏。”

  “是不是觉得很神奇?”

  男生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说一件什么新奇的事。

  “其实除了粉笔过敏以外,世界上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少数病。比如你知道嗜睡症吗?就是会随时随地都睡过去的一种病。”

  提到这个话题,江炎像是来了劲。

  “对了!还有的人汗腺发达,会持续出汗。我认识一个人,他的手会不停的出汗,无法控制。”

  “你对这个很有研究吗?”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模样,我的声音突然很温柔。

  “也不算研究,就是有查过一些相关的信息,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出于寻找同类的心态。”

  寻找同类。

  我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心底的某一个角落,莫名动了一下。

  “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粉笔过敏,只知道自己碰了粉笔后会手会很不舒服。我小学老师有次抽我上黑板做题。”

  他认真地同我回忆自己的人生经历。

  同一个才第一天见面的人。

  “我跟他说了这个情况。”

  “但他也没有相信。”

  “还把我收拾了一顿。”

  “人间真实,真是太惨了我!”

  江炎说完,还假装做了个委屈的表情。

  因为太假了,所以有点好笑。

  我却笑不出来。

  “就像我一样吧。”我非但笑不出来,我甚至有点内疚。

  “对不起啊。”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又夸张地大笑了三声:“对不起什么啊?干什么要道歉?”

  就,完全是一副豁达,没有城府的样子。

  “你又不是故意的。”

  “其实你知道吗?很多偏见的存在都基于无知。”

  “所以如果想要避免偏见的话。”

  “不要躲避,不要愤怒生气,而是应该努力去修改偏见。”

  “告诉他们,世界上就是会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疾病。况且我这种,也不算冷门。”

  他说这些话时候的样子,很冷静,也成熟。有着一种超出他这个年纪男生的成熟。

  突然之间我很羡慕。

  他的身上。

  有着我向往的样子。

  为什么可以这么豁达。

  又可以这么坚定。

  “你的手……要不要涂药?或者找医生看看?”我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只能又随便找了个话题。

  “嗯,我家里有药。”

  也许是见我不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看你一脸丧气样,是不是这会儿觉得特对不起我啊?”

  “你刚上来跟我讲话时的那股子横劲都上哪去了啊?”正经了没几秒,他又莫名其妙嘚瑟起来。

  我——算了。

  不跟老弱病残一般见识。

  “你误会了。”

  “我一直都是很知书达理的。”

  对面男生的表情一下跟便秘三天似的,让人忍不住要往他嘴里塞一支开塞露。

  “同学……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怎么样?”

  “现在是非要逼我敲碎你的天灵盖,你才相信吗?”

  好了,我也不装了,我摊牌。

  江炎连忙摆手,微笑,如沐春风。

  “我信你。”

  “我百分百地相信你。”

  “储知书同学。”

  ……

  “不过。”

  江炎熊了没几秒,又话锋一转。

  “你看我右手现在成这样,可能差不多一个礼拜都不太好用。”

  “所以呢?”我随口接了句,没细想。

  “所以储悦同学。”江炎头凑过来,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很快乐的,还有点得意。

  我莫名被锁在了他的眼神中,那里面闪烁着比一整个银河还要灿烂的真挚和诚敬。

  我忘了动弹,没有避开。

  “我这一个礼拜的抄写作业,可能就要拜托你了。”

  等等!

  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清醒过来,跟着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他刚才在拿粉笔时候一副踟蹰的样子是因为什么。

  “你刚刚是故意用右手的!”

  “你故意的!”

  “你现在发现了?”他也不含蓄。

  “跟我斗?”

  “您还需要多修炼啊!”

  滚!

  什么淡定又豁达!根本跟那帮臭不要脸的青春期男生也没有差别!

  *

  从学校回家是中午。

  陈兰同我说了下午去外婆家。

  但是这会儿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床上躺了会有点饿,下楼到厨房里翻出一包康师傅,我记得这是储盛买的。

  太好了。

  半点不犹豫,立马烧水上锅。

  等水烧开的间隙里,我有点走神。

  想到最近家里的氛围并不好。

  是因为储林,我叔叔家闹出了点家庭危机。

  新婚燕尔,照道理说本该是夫妻甜蜜的时候。

  可惜我叔叔办了喜事没多久,他以前当混混时候认识的一个女朋友找上门来,说是索要什么精神损失费。这已经够刺激的了,更刺激的是当天储林不在,只有我的新任姑姑一个人在家。

  听说我姑姑一言不发听前女友吹了一个下午的与储林的恩爱旧史。全程认真又平静地。

  前女友见她如此高风亮节,心胸旷阔,原本来之前心里盘算好的一些小九九尽数都泄了气。

  光是自己喊打喊杀,对手磨磨蹭蹭了半天就上不上场,你说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这边前女友刚失落而走,那边我姑姑后脚就将家里砸了个稀巴烂。

  这是我亲眼所见。

  只要是磕地上能碎的,就没一个是完整的。瞬间,我对那个平时和颜悦色,待人接物从容大方的姑姑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她是个狠人。

  人狠还话不多。

  事情闹得很大。

  她坚持要离婚。

  闹离婚啊,那怎么办呢?

  别的不说,办婚礼花的钱可不是打水漂了吗?怎么能离呢?

  我听到陈兰是这么跟储标说的。

  同样一件事,百样人有千样观点。

  但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是轮番上场劝说,好话说完了便开始往歹话里求生机。

  “离婚!你说的倒是容易!离了婚你就成二婚的了,还想嫁给谁去?”

  “男人吗?不都是这么的吗?做人那么多计较活着多累啊!”

  …………

  越是绝的话,还都是从我姑姑娘家那面的人里传出来的。

  如果是我,被这样毫不留情地轮番轰炸,肯定已经缴械投降。

  但是我姑姑是个狠人。她无动于衷。

  并且迅速搬去了小姐妹家住。连娘家都不要了。

  要感谢乡里人前人后的议论是非,我家毫无疑问地冲上了近期的乡镇热议榜第一。

  储标一直没在我和储盛面前详细说过这件事。他只是沉默,常常早出晚归。

  长兄如父。

  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叔叔能过的幸福快乐,也许这样他的愧疚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

  一直到晚上储标才回来。

  我们三个正好在院子里吃晚饭。

  他脸色很难看,陈兰叫他,他都没答应。直接就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身上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衬衫。

  “吃饭了。”陈兰给他盛了一碗饭搁在桌上,夏日的蝉鸣在暮色中忽远又忽近。

  储标在空位上坐下来,往饭里舀了几勺榨菜肉丝汤,沉默着几下就把一碗饭给收拾干净了。估计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怎么说的?”陈兰看他。

  “没说什么。”储标放下筷子,抹了把嘴,耷下的眼角看着很疲惫。饭桌上气压有点低,我看看专心剥龙虾吃的储盛,自己手上的筷子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放下。

  很奇怪,都是一个爸妈生的,我和他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储标看着不好受,我心里也跟着难过,但是我从不表现出来。因为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这个家,最没用的那一个。

  本来想说的。

  今天是我入学报名第一天。报名费七百八十,我自己偷偷压下了二十元。

  班主任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

  我们班有个很厉害的男生,头发黄黄,看着有点像营养不良,但是他人很有意思,讲的话也很有道理。

  我答应了要给他写一个礼拜的抄写作业。因为他的手过敏了。

  但是没有人问我。

  好像一直都没有人问过我,储悦,你今天过的开不开心?

  那我为什么又要这么在意呢。

  吃过晚饭。我和储盛两个人帮着把桌子椅子搬回屋子里。

  储林和我爸爸两人坐在屋前的院子里,香烟烧的烟雾一层又一层将他们包围。渐渐晦暗的黄昏中,他们的身影依稀难辨,像是被时光隔离在了另外一个时空之中。

  我看着窗外的这副场景。

  忽然恍惚。

  二十年,甚至是更久之前,也许他们这般的状态就已经存在。

  某一刻,忍不住要去想,亲情的密度究竟是取决于时间的长度还是血缘的深度呢?

  产生了这个想法的这一刻。

  我终于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嫉妒。嫉妒自己的哥哥就算了,现在连自己的叔叔也是。

  过了有十来分钟。

  储林和储标之间激烈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我叔叔绷着一张脸,在夜色中,一言未发,闷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储标扔了烟蒂,大步走回屋子里,没多时,便又出来,手上端着一个碗。

  “给你叔叔端过去。”他把碗塞到正坐着玩小灵通的储盛。

  “哎。”

  看着储盛走远的背影,我听见储标低的叹息声。

  “如果你叔叔当年要是像你哥这么好命读上高中的话,哪还会有现在的这么多事。”

  他转身进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在这个瞬间。

  他的话,像是一场迷茫大雾里探出来的一只手,指引着我看清了一些事实的本质。

  ******

  初中开学第一天。

  除了要克服早起。

  还有就是暴烈阳光下,冗长的开学典礼。

  上台致辞的女领导声音很好听,感情充沛,表现力满分。

  我默默数着有多少昏倒的学生,一个又一个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送到医务室。

  七年级八个。

  八年级八个。

  九年级六个。

  都是吉利的数字。

  合在一起更吉利。

  886。

  顶着背上一身热汗回到教室,大家都跟霜打过的青菜似的,蔫蔫的没个人样。

  头顶的吊扇瞬间开到最大,教室两面的窗和门也都打开,也还是热。桌上的书随风吹起,哗啦啦,淹没在课间热闹的生疏里。

  位置是早读课排的。

  规律是从矮到低,男女原则上不同桌。

  我在第四排。同桌是个皮肤黑黑,看起来很拘谨的女生。

  江炎就坐在我后面。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满意。

  我的同桌叫张路。我是看她的数学书才知道的。张路好像并不受欢迎。

  这也是李清清告诉我的。

  出操排队,她就在我后面。

  “储悦,你好倒霉。”

  “怎么会跟张路坐一块儿?”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眼里的同情不是假的。

  “她人不好吗?”

  “也不是啦。”她皱了皱眉:“她小学我隔壁班的。”

  “他们班都说她,身上很臭。”

  “从来不洗澡的。”

  她说的绘声绘色,搞得我回了教室就一直有点坐立不安。

  臭么?我装作不经意地向着旁边的女生凑近了一点。

  平平淡淡的,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把这个疑惑存在心里。

  第一节是数学课。

  上课铃声还没打过。

  老师就抱着试卷进来。她转身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李小梅”三个字,操着一口略有些生硬的普通话宣布。

  “把扇风的本子收了。”

  “这节课,我们摸底考试。”

  底下一阵哀鸿遍野。

  李小梅似乎十分满意这种反应,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黑色镜框。

  我想大多数女孩青春期的第一大灾难并不是喜欢的男生今天跟其他女生在一起玩了,最大的灾难是,一场毫无预告便突如其来的数学测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爱江炎,江炎是最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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