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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独生子女生存指南》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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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从市区回到乡下的小镇,从最初的不甘涌动再来到死心。三年的时间足以走过一段漫长而无望的路。
刚回来的第一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储盛初二。当时家里天天就只能听见储标和陈兰的吵,说的精确一点,是陈兰单方面的爆发。
这一年,她憔悴了很多。
但是我不知道,原来这只是个开始。
陈兰托人介绍进了一家机械厂,从都市女老板娘成了一个工厂女工。储标在晃荡了大半年后,决定拿出我们家除却盖房子剩下的仅有的一笔存款,买了一辆出租车,和我叔叔搭班跑起了出租。
家庭收入跟以前自然是不能比,但是勉强维持一个家庭的开销还是可以的。
但是,我要的不是勉强。
我受不了勉强。
不过没多久,连这勉强的状态也不复存在。
储盛学校开家长会,陈兰去了回来后脸色都整个变了。
我在楼上做作业。
关着门,也能听见陈兰在楼下电话里跟储标吼。
“所以你说说要怎么办!”
“这不是你的儿子吗?”
“……因为我?他妈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才有的今天!”
人人都爱翻旧账,旧账是烦不完的。
功勋章是光荣的象征,而陈兰心里那本账本,是她这些年心里被千刀万剐过的疤。
电话挂了,楼下好久没声音。我忍不住溜到楼梯角落往下看。
储盛背对着我,站在阴影里。陈兰的脸部微微抽动,一场暴怒之后的颤抖还在身心激荡。
“妈。”
“我和储悦两个现在算是留守儿童吗?”
“走——。”
“给我滚上楼去——!”
储盛我越来越不懂他,明明我觉得他几乎是我们一家四口人适应的最好的一个。就连储标,晚上吃好晚饭翻着肚皮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时,同村人一句‘储老板’的调笑也能让他的笑声变得不太流畅。
储盛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除了在家里的屁话少了点,对我的刻薄欺负是一点没少。
但是,原来他也有怨念。
而且是这样的深。
陈兰厂里总是要上晚班,晚上十二点都不见得回来。储标跑出租,一天隔一天不在家。
留守儿童的戏码几乎常常在我家上演。
每次都是我先回来,躲到陈兰他们房间看会儿电视,等到储盛下了课回来煮两包泡面,加根火腿或是颗卤蛋,晚饭就解决了。
然后再就究竟谁该洗碗的事情争执一番,最后不欢而散,将碗筷往水池里一推各回各房间。
其实也并不觉得辛苦,毕竟我自从回来念小学后,每天都要走四五十钟的路去上学。然后一路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班上的同学坐着爸爸的摩托车、或者是自行车上呼啸而去。
那时候我就隐约明白。
人家的命运,好像总是要比我容易一点。
至少,他们不用靠自己的双腿走。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
生活是什么?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发泄一通之后,再回来下跪求饶的的一种游戏。
陈兰辞掉了工厂的工作。她不用再隔三岔五的上夜班,而我也不用因为女工被抢劫的传言,而半夜睡不着,一直趴在窗口等她回来的身影。
对。
我恨他们。
但是我又无比地害怕失去他们。
血缘关系也许就是这么巧妙。
她让我早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爱与恨是一对最完美的共同体。
辞了职,陈兰又没了工作,但是我和储盛每天放学回来都有了热饭吃,晒在外面的衣服也不会因为大雨再淋湿。
但是我妈不可能就这么闲下来,现实也不允许。
我们这里农田里流行种扁豆,收购的产业链也都比较成熟,就是往死了压榨你,爱卖不卖,都烂在田里的那种成熟。
陈兰又二话不说,扛起锄头,成为了一个农民。
从都市女老板,都一个扁豆农民,她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那我,到底又是什么时候真正的体会到家庭的拮据呢。
是在一个巴掌之后。
如果说原来作为“饭二代”的我,每天还能矫情地抱怨一些生活上的芝麻蒜皮的小事,但毕竟我从来没有因为经济而窘迫过。
啊,钱。
该死的钱,死开。
然后,他们就真的死开了。
还滚的远远的。
四年级第一学期秋游,目的地是佘山。
报名都是自愿的,也就是要另外交钱。
一百二。
我想,玩儿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少的了我?
拿了通知单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钱。
当时我家的新洋房还在施工,一家四口窝在爷爷奶奶留下来的两间老宅里。
地上是泥巴,沾了水后滑滑腻腻的。我坐在靠墙的深棕色沙发上,手指一个劲地扣着破洞的椅垫上翻出来的黄色海绵。
“我不管!我就要去!”
就是要大声嚷嚷,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正在水池边洗碗的储标回头瞪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吓得声音一下哑了。
原来这就是怒目圆睁。
“你小学两年级不是去过?”
“还去干什么!”
当时好像流行一句怼人的话。
那你今天吃过了晚饭,为什么明天晚上还要吃啊!
我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啪”地一声。他人追过来,快到我都没看清他用了哪个手究竟。
回赠给我的是一记湿漉漉的耳光。陈兰吃完饭去田里干活了,储盛去同学家玩去也不在。
家里只有我和储标。
我哭。
眼泪和着鼻血一起下来,滴滴答答,潮湿的泥土地上,是看不清血的颜色的。
泪眼模糊中,是储标显而易见的慌张。
他转身跑到房间里,从不知哪儿,应该是睡觉的棉被上扯了一团棉絮又跑出来。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躲开他要给我止血的动作。
我就低着头,倔强地低着头,让血流个痛快。
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
我就像是个固执又可恶的赌徒,抓住一切虚无缥缈的机会,寻找翻盘的可能。
最后我还是交钱跟着去了秋游。
开不开心,快不快乐,我说不清楚。
只是在后来的某一刻,深切的觉得,不值得,替自己,也替储标。
******
当命运发现你跌入深渊的时候,她会体贴地替你盖上盖子,以防你被太阳晒伤。
我知道。
自卑的毒根,一旦觉醒,便再难以铲除。
成绩不好,或者不够优秀,我都可以再努力。
但是,长相呢?所有我脸上,由父母赐给我的一切,我又该要拿他们如何是好。
我天生是招风耳,因为从小受着储盛的打压,渐渐已经能够接受。只是在这种接受背后,我潜移默化中早已养成了发不露耳朵的习惯。
我学会了保护自己,但是别人不放过我。
四年级的时候,一个平常的课间,我低头坐着数学老师留的课堂作业。有一个讨厌的男生悄悄绕到我身后,趁我不备,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拎起,边高兴地大喊大叫。
“猪耳朵!”
“储悦真的是长了对猪耳朵!”
我惊地立马回身打掉他的手,转眼就被被恼羞成怒的他推倒在地上。有几个女生过来扶起我,我咬着牙,颤抖着双手回到自己位置上。
回家整整痛哭了一个小时。
为这份屈辱,更为自己的懦弱。
应该要杀了他的。
当时就应该让他去死。
去死!
“你没听老人说,耳朵大有福气,你想这么多干什么?”
其实,我求救过的。
但得到的,永远是这种搪塞。
实在忍受不住别人的流言时,我也想过一些天真的办法。比如说用透明胶将耳朵紧紧贴在我的脑侧,或者说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意地将耳朵往后掰,甚至有段时间我无论是走路还是坐着,只要空闲下来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要用手摁在我那一截短又柔软的耳骨上,拼了命地将她往后掰。
可是无论我对自己下多么重的狠手,也不管我究竟有几次被自己揪得差点疼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无用功。
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
地球依然在转,我始终是班上唯一的那个招风耳女孩。
男生背着我起各种关于猪的绰号。
只是我没有想到,原来我的唯一远不只停留在这之上。
“储悦,你这脸上什么?没擦干净?”
一天的清早,陈兰在厨房拦住匆匆忙忙要离开的我,手一指我刚刚擦过还冒着热气的脸,出声提示。
“什么没擦干净?”我好奇地转身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镜子。第一眼,还没看清。我往镜子前又凑了凑,这才发现了陈兰说的那个不干净的地方。是在我眼角下方,鼻根处的左侧,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不比一个句号要大多少。
“什么东西阿?”我满心也以为是什么脏东西,用手指揉了揉。
“给我看看。”陈兰凑过来,低头一看:“哦,不是脏东西,是颗痣。”
“痣?”这对我来说是件新鲜事。但并不是好事。
“还有,储悦。”陈兰点了点我颧骨的地方:“你这里还长了点雀斑。”
“哎,果然还是像你妈我。”
经她这么一声轻叹。我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细细察看陈兰。一张全素的脸上,除去眼角和额间分布的几道浅浅的纹路,她两颊和眉间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几颗颜色不一的斑点。
原来这就是雀斑吗?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郑重地同‘雀斑’这种东西认识。我没想到的是,自同她的孽缘一结下,就漫长有十余年之久。
其实我对外貌上的东西开窍都向来是比较晚的。
我真正开始意识到,并在意这一切,都是来自于他人恶意的指引。
*
“你看储悦的脸,打一样东西。”
六年级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早上第一节数学课下课后,我正抬着头抄黑板上的例题。偏偏我们班的两个问题男生,趴在讲台前,打闹成了一团。
左右来回的晃荡,也不见消停。我看黑板的视线被挡住,心里有不快:“喂,你们能别挡在前面碍着别人看黑板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语气格外冲。
被我吼的人可不是善茬,自然不会乖乖听话。
“哎呦,储悦了不起啊,读书好说话就是横哪!”陈星将衣服穿得吊儿郎当的,十分不屑的看着我。
而我连看都懒得看他。
“哈。拽的飞起!”
“许文,你看储悦的脸,打一样东西,你猜得出吗?”陈星看着我的脸,笑的十分不怀好意。
我可以选择不看,但是我却没法选择不听。我可以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我却不能捂住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储悦的脸?”
“嗯,先不看她的耳朵,哈哈。”陈星流里流气的笑容,我忍不住咬着牙皱了皱眉。
“那是什么阿?”
“芝麻烧饼呗。”
“阿?”
“圆圆的大脸上,洒了一把芝麻。”
“芝麻?哦哦哦,哈哈哈哈。”许文后知后觉地连连头,他粗嘎的狂笑声在整个班级中回荡着,阴魂不散。
“哈哈哈,怎么样?老子的比喻够生动吧!”
“我他娘的,陈星你可真是个人才阿,语文考试怎么没见你这么猛。储悦你说是不是阿?”
“叫什么储悦阿,直接叫人芝麻烧饼阿,多亲切哪!”
“嘿,芝麻烧饼!”
“烧饼抬头讲话呀!”
他们开始挑衅我。
手边的数学例题早就已经写完,但是我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放下,而头也始终没有抬起来,甚至越埋越深。
心里那种突如其来的慌张无措吓到了我自己。
这种难堪是如此的陌生又熟悉。
他们在取笑什么?
原来我脸上的这些浅浅斑点是如此罪大恶极的存在吗?
我还未开始有所行动。
周围的人已经蠢蠢欲动。
他们的窃窃私语的样子像是蚊蝇绕耳的嗡嗡声,恶心又烦人。
为什么要懦弱。
为什么要屈服。
我猛地站起身。抬眼鄙夷地瞧了他们一眼。
“呦呦,好吓人的眼神阿,怎么储悦你要打我哦?”
“哎呀,烧饼不是用来吃的吗?怎么还能打人了?”
我不再理他们,直接跑出了教室。
是的,没有人会为我出头。但好在老师都还算喜欢我。尤其我们的班主任,游老师,一个年届四十的中年语文教师,特别钟爱我。
谁叫我语文考试次次第一,所有的作文竞赛一等奖的奖状上写的也全是我储悦的名字。
今时今日,我终于真正能体会到一点昔日梁艺琳的感受。
预备铃打过,我才姗姗来迟地回到教室。当然我不是一个人回来。我的身后跟着怒气冲冲的游老师。
见我和游老师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教室之时。我分明听到了一句“我操”的低骂声。
呵。
怎么样?我够卑鄙吧。
顶着众人的目光,我毫不在意地回到座位。当然我的表情,是万分委屈的。刚刚我同游老师哭诉时的真情惬意,一并将办公室的其他老师都给打动了。但我没有说他们取笑我,我只强调了他们影响同学抄黑板例题,并对我恶言相向。
“陈星,许文,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
游老师身高不过一米五出头一点,但是一开口就是力拔山河的气势。整个教室时间鸦雀无声。
“瞿聪,这节课是什么课?”
瞿聪是我们班的班长,成绩千年老二。
“是……是体育课。”
我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得出此刻他满脸的纠结,以及内心阵阵涌上来的对我的厌恶之情。
“正好!上什么体育课,这节课给我留在教室里自习!”
“哎!”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谁!是谁在叹气?”游老师的两条眉毛几乎拧成麻花。
自然也是没有人敢承认。
“自己自习,不要讲话,班长你给我把讲话人的名字记下来。”
“陈星和许文跟我到办公室去!一天不收拾你们,就给我找事是吧!”游老师冲站在门外的两人大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体育课异常安静,所谓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程度。
作为始作俑者。
我不转头,也能感受到我身后成片的腹诽我的视线。
会后悔吗?
会或不会,此刻现在都不重要了。
陈星的话,有如魔咒一般,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永不停歇的样子。
芝麻烧饼。
我转了转手上银色铁质的笔身,我扭曲变形的脸赫然在上。
芝麻烧饼。
我内心涌上一阵厌恶,右手一翻,将手中的笔不轻不重的拍在桌面上。
芝麻烧饼。
我厌恶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