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明家父母（二）

第62章 明家父母（二）

　　行行忍不住抓了明远东的手, 冰凉，他手始终都是这么凉的，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已经是一片惨白了, 他一把反握了她的手，紧的, 有些疼的, 那微微呼出了喉咙里的气息几乎是带了一些血气, 行行有些怕，一直去看他，说什么气坏了身子, 明还山和明夫人身强体壮, 还有闲心跑到自己儿子刚开业的店里来胡闹, 却似乎完全不记得，他们的儿子才是刚刚离开了医院的那个人。

　　“给他一间店？”行行反问？

　　女人看了行行, 目光里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一览无遗，呵, 到底是忍不住了吧……

　　行行却嗤笑了一声, 一间店, 还大户人家呢, 看这点手笔, 啪的一声, 就把一张营业执照甩到了她面前：“谁稀罕啊，好像我们没有一样。”

　　女人怔了一下, 居然还真的打开那个小本本看了一眼，喃喃低着：“还真是远东的名字啊……”

　　行行都让她气笑了：“对啊，就是他的名字，这间店虽然小, 不入你们的眼睛，才两百多平，可上上下下，从人到物，从前到后，所有一切，全部都是他的，他自己的，他一个人的，不像当年，在明家前前后后忙了那么久，你们连一根钉子都舍不得给他，明阿姨，你明白了吗，这就是黑纸白字，清清楚楚的区别，别拿着你那一堆废话来忽悠人了！”

　　女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怼过，被噎得半天才说出话来：“你知道什么……”

　　“你看……”明远东目光冷漠的看向了他的父母，“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当年，我是费尽口舌，反反复复，无论如何也跟你们说不清楚，你们一张嘴，说谁的就是谁的，什么亲情，道理，法律在你们眼里一概都不存在，你们高高在上，脑子所剩下的就只有两个大字了，父母，父母，你们当了父母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们的努力，奋斗，财产，这一切，全部都是你们的，谁有异议，谁就是逆子，这偌大一个天地，根本就容不下你们那颗颠倒黑白的心！”

　　“远东……”女人尖叫一声打断了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呀，我们是你爹妈啊，亲生的，哪有什么私心……”她叫着，声嘶力竭，“我还都不是为了你好吗，那时候你年纪小，我怕耽误了你的学业，这才让你大哥把业务都接过来，你说的这些话，好像我们都是故意坑你一样，可我们何必呢，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嘛……”

　　是啊，为什么呢。

　　明远东那么优秀的孩子，在父母眼里何尝不是骄傲呢，难道女人真的是怕耽误了他的学业吗，毕竟那时候他还小……

　　人都不禁疑惑。

　　“要我说啊……”有人声音里带着笑走进来了，“你还真不是故意要坑他……”

　　人们一下子都回过了头去，见一人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踏进了门来。

　　后面跟着英染和姚茉莉几个人。

　　“文镜心……”女人低喃了一声，五年没见，他模样是大变了，可是，她还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了，那时候他，英染，姚茉莉，季夏他们总是混在了一处，明远东要打官司解决家里的纠纷，也是他一直阻拦，说什么一家子的人事，哪有隔夜仇，回家好好沟通一下就好了嘛，女人心头一暖，这是难得的一个好孩子啊……

　　“不过……”文镜心却笑着看了她，“这天大地大，无奇不有，人都说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无非是偏心一些，更喜欢大儿子，小女儿什么的，可小儿子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呢……”

　　女人喉头一哽：“镜心，都说我偏心，可其实……”

　　“可其实，这世上偏偏就是有你这样一些铁石心肠的人……”文镜心话风一转，那女人刚刚红润起来的脸顿时又白下去了。怔怔看了文镜心，他笑容不改，面对了她，“你能生出了明哥这样的孩子，还真是老天爷不长眼，想当年，明夫人不过就是公司里最普通的一个销售员吧……”

　　当年之事，提起来明夫人依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明远东看着这个到今仍然可以看得出柔弱美貌的母亲，可以想像，当初，她在那一群销售员里一定是非常引人瞩目的：“当年，明先生已经是一家规模庞大的公司的老板了，明夫人固然是温柔美貌，可还是用了一些手段才让他把您娶了进门的吧……”

　　明还山和明夫人听自己的儿子一口一个明夫人，明先生脸色都变了。

　　说到手段，明夫人更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咬紧了牙关。

　　可明远东全不在意，声音平淡的把话说下去了：“其实这些年，我也在想，为什么，一家子人，姓不出两个明字，偏偏就能闹到了这个地步，事若反常必为妖，明夫人进门就生了两个儿子，举家欢乐，简直完美无缺，换成了一般人，一定会觉得自己有福气，可明夫人在明家这种家庭里，做为一个学历平平，经历平平的女人，在公司，伸不进手去，在家务里，有保姆去做，丈夫，整天都在和外面的女人接触，两个孩子，成绩好，不惹祸，她找不到她任何一点存在的价值，她心理是愤怒的，她状态是失衡的，她恐慌，又害怕，因为知道她这样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另外一个更年轻更美貌的女人所取代……”

　　女人嘴唇微微颤抖着，眼里泛了光，远东，远东，你在说什么呀。

　　你眼里就这样看你的母亲的嘛。

　　我明明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啊。

　　明远东冷冷看着她那张茫然的脸：“不，你不是，只不过是你要，你需要，你必须要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这是你的本能，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于是，你竟然在一个不过四口之家的家庭里，搞起了合纵联横那一套。”

　　“明夫人也实在是个人才，你抱紧了家里最有权威的那个人，父亲，明先生，你要拉拢家里最无能的那个人，大儿子，明非凡，便于操纵，你也要给他们树立一个公然的敌人，让他们把怒火把向都对准了他，而最小的那个儿子，就被你策划成了父亲兄长假象中的敌人。何况，对他的父兄来说，他也成长的太快了，快的让他们害怕，她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联合起来其他的男人去排斥他，挤压他，毁灭他，你看，这就是一个母亲，在一个家庭里所起到的作用……”

　　他顿了顿才说：“一家四口，生生是被你搞成了三派，混乱不堪，灾厄不断，他们还有什么闲心去外面拈三搞四呢，明夫人，恭喜，你成功了，你做为主母的地位从来都没有被动摇过，你的丈夫相信你，你的大儿子依赖你，哪怕被你做为牺牲品的小儿子躺在了医院里无人问津，人们依然是同情你的，你荣华富贵的一生如此圆满……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明夫人……”

　　“不，不是……”女人张大了嘴，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自己的丈夫。

　　明还山震惊之极，目光对上了她，她脸全是白的，不，不是，不会的，她还想说些什么……声音却是空的……

　　这些年里，明还山从她这张嘴里听到了多少有的没有的，大儿子如何，小儿子如何，亲戚朋友，他就一点没有觉察她的心思吗，不，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一点都没有感觉。

　　但是，一个女人嘴碎一些，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只要他回到了家里被服侍的舒舒服服的不就可以了吗？

　　人们看得清楚，一个家闹成了这样，没有哪个男人会是无辜的，明还山什么都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装着看不到这一切而已，他和她的利益本来就是一致的，他们是父母，这个家的统治者，他们掌握了权力，分配一切，谁不听话，谁就该死。

　　谁有异议，谁就是逆子。

　　委屈，什么叫委屈。

　　爹娘给你的你能委屈吗？

　　闹什么闹，全是胡闹。

　　这些不懂事的东西，让他们丢尽了脸。

　　明还山伸手搂住了妻子的肩膀，恶狠狠的瞪了明远东一眼：“爹妈养了你这么多年，合着还养出了仇来了，什么联合这个，排挤那个，父母兄长教训你两句那不是应该的吗？你翻脸不认人也就算了，还口出恶言，处处指责你父母的不对，你爹不对，你妈不对，你哥不对，天底下只有你一个对了是不是？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你还算个人吗？”

　　看，就是这样，文镜心长长嘘了一口气。

　　家里至高无上的那个人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当一回事而已。

　　一个既得利益者，怎么会把牺牲品的遭遇放在心上，他们一味的指责着，你不对，你不懂事，你不应该，你得到的这一切都只是你自己报应罢了。

　　“当然不算。”然而明远东一句话，就把明还山噎得差点翻了白眼。

　　“你……”他张嘴刚要骂。

　　明远东却淡淡说下去了：“早在五年前，我陷入昏迷的那一瞬间，就早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男人好不容易喘过来的一口气又憋回去了，脸涨成了通红。女人拼命抚了他胸前：“还山，还山……”

　　他们指责，他们唾骂的同时，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五年。

　　‘

　　那是永远都洗不清的五年。

　　五年，就算是朋友，亲戚，同事，甚至不想干的什么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忍不住要去看一眼的，可他们在医院里和付教练争执不下，为了钱，为了责任分配，为了他们至高无上的父母的尊严，为了他们绝对没有错，都是付教练教坏了他们的儿子，可却唯独没有想起来他还在生死边缘上挣扎着。

　　他们赢了。

　　付教练丢了工作，失去名誉，心血全毁，这一生的职业生涯都走到了尽头，他们解气了，开心了，大获全胜，洋洋得意，看，这就是违逆他们的下场，看吧，不管是谁，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是，这五年时间，转眼即逝，他们曾经无比看重的面子，名声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权威仿佛是纸做的，在一个只有三口人的家里简直成了个笑话，明非凡果然无比听话，孝顺的像条狗，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想什么就做什么，可张嘴就是要钱，要钱，今天一个点子，明天一个主意。他能救明家的，一定能的，那些钱丢进了水里却连响声都没有。

　　店一家又一家的倒下去了。

　　后继无人的恐慌这才慢慢浮上了水面。

　　要是明远东在的话……

　　念头一闪而过，不敢去深思。

　　直到几个月前，他们听到明远东竟然是真的醒过来了，太好了，明家总算是还有一条活路了，他们一直等，等着他回家，认错，只要他说是他不对，伤了父母的心，看在血脉相承的份上他们会原谅他的，可是，他们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明远东和明非凡闹上了新闻，也再没有看到明远东一眼。

　　一直等光明堂开张，秦声苑七家门店又倒下了两家。

　　他们终于是等不下去了。

　　“你既然生在了明家……”明还山忍无可忍的吼出声来，“姓了明家的姓，那就是明家的人……”

　　“可惜……”明远东声音冷冷的回了他一句，“明家给我的那条命，已经在五年前就已经被你丢弃了。”

　　丢弃了，没有人稀罕，扔在了那阴冷无人的黑暗里。

　　他看不见光，找不到方向。

　　那个渺茫荒芜的空间里静默着，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声音穿透了那一切。

　　那整个黑暗无边的世界轰然崩塌，向他露出了另外一种不可思议的光明。

　　“至于，这捡来的第二条命……”他看向了站在他身边的行行，行行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他想，那是她的，她的，她给他的，“和你们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你放屁……”明还山怒极，挥起了手来，“身体肤发，受之于父母……”

　　文镜心，英染，姚茉莉却往前逼近了一步。

　　明还山挥舞的手一下子就停下来了，两男一女，站在他面前，都比他年轻，比他高大，那所谓的父母的尊严似乎只在那些弱小的家庭成员里才派得上用场上，一但面对了外人，就一文不值了。

　　他们越往前走，明还山却往后退。

　　败兵如山，如同一个逝去的时代，无论怎么叫嚣着我们，父母，尊严，权威，似乎也无可奈何，再不见当年威风了。

　　两个人哭天抹泪，气极败坏，无可奈何。

　　终于，还是在人们的嘲笑，唏嘘，咒骂声中退了门外。

　　就算是咬着牙死死瞪着明远东也没有办法，他站在了朋友们中间，像一个曾经被他们弃之如敝履，却又再一次闪闪发光了的宝藏一样。连看都不愿去看他们一眼了。

　　店里静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虽然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像明夫人这样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把好好一个家搅的鸡犬不宁也算是一个天大的奇葩了。

　　“看来，这娶老婆还真是一个技术活啊……”英染不禁感叹了一声。

　　行行也不禁摇头，那次在医院听文镜心说明家这些事的时候就觉得无比神奇，亲眼所见更觉得这眼界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居然还有这样的母亲，女强人啊，有这功夫，这心计，别搞自己的老公孩子，出去建功立业都足够了。

　　见明远东也是强撑了一口气，行行有些担心的看他：“你还好吧……”

　　明远东慢慢坐下来。

　　遇见这种事，大约谁都是好不了的，行行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不过，明家父母的事情始终是明远东重生之路上的一个毒瘤，不是今天爆发，也会明天爆发，总算是等到他们找上了门来，铩羽而归，也算了结了一件大事吧。

　　不过他父母也真是的，不知道他们儿子是个玻璃美人儿嘛，从上次他大病一场，又和那些德国佬缠斗，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好不容易养出来血色，这下好了，全让明家那两个老东西给吸走了。

　　她伸手收了桌上的执照，文镜心看见那上面的名字，心里面顿时就一惊，往明远东脸上看去，见他和行行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副表情。

　　仿佛那不是一间价值千金的门店。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本作业罢了。

　　文镜心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英染说得对，娶老婆是个技术活，要擦亮了眼睛仔细看，那些懒的，笨的，傻的，戳一下就上当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纳入考虑范围之内，他想着就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对，不能考虑，要选，就选个和他一样聪明的女孩子，要学历高，要聪明，要贤惠。

　　他要求那么多，可也不是一个都没有。

　　事物所三千八百四十二个人，光二十五岁以下，硕士以上学历的女孩子就有四十三个之多，好看的，俏皮的，沉静的，活泼的，温柔的，得体的，应有尽有，各式各样，可是，他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呢。

　　看不上，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

　　聪明了，就想得多，钱财，地位，尊严，职业，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能失去，太多人想了太多的自己，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文镜心亲眼所见，不敢去冒这个险。

　　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不太聪明的人披荆斩棘，勇往无前。

　　于是，付小咸鱼又被逼着上了毕业以后的第八课。

　　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这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谎言。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上就有这样的母亲，还没有这么大的家业，没有任何动机的，就喜欢在家里挑拨离间，背着父亲诋毁孩子，背着兄长诋毁弟弟，家里被搅的乱七八糟家破人亡，她还特别委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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