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第二天林初棠醒过来的时候, 身边已经没人了。

　　如果不是床单扁下去了一片，她会觉得他根本没来过。

　　她踩着拖鞋去洗手间换衣服，洗脸, 扎了个低马尾。江起昀已经在另外一个洗手间洗过澡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立领衬衫, 黑色的长裤, 很干净, 但却显得整个人气压很低。

　　尤其是他的眼底下面淡淡的暗沉。

　　林初棠动了动，发现睡觉枕在胳膊上真的没有枕在枕头上舒服, 她脖子拧着呢。

　　“你昨晚睡的哪？”

　　江起昀看她一眼，指了指次卧。

　　“…………”

　　这也要说瞎话吗？

　　“不早了，吃早餐送你回去。”他打断她的发呆。

　　两人在楼下吃了早饭，林初棠纳闷地看着他，江起昀沉默的进食, 一句话也没有；这让林初棠不由猜测, 他到底怎么了？

　　昨晚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很难想象, 他这么温柔和缓的一个人，竟然也会砸东西。

　　是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她一口一口咬着三明治, 缓缓开口：“你昨天晚上……？”

　　话题再次被截断：“好好吃饭。”

　　林初棠：“……”

　　好吧，她只是想安慰他而已。

　　七点多园区就要已经迎来了早高峰，再贵的车，也不得不堵在路上。林初棠扒着车窗看向外面，心里涩涩的，莫名很委屈。

　　她看到路边有一个地铁站，赶紧说：“我坐地铁去吧, 你不用送我了。”

　　虽然有点堵，但他开车送也不会迟到的。

　　江起昀就没再管她：“好。”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林初棠一直待在学校里，什么幺蛾子也没出。

　　肖琪琪和沈惟听信了学姐的建议，报考了一些证书，反正大一闲着也是闲着，万一将来不走舞蹈这条路，还可以选择别的就业机会。

　　“棠棠，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考啊？”

　　林初棠想了想，她似乎对舞蹈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也没考虑过将来不跳舞能干什么。

　　“还是专心跳舞吧。我目前的能力只能把一件事做好。”

　　临近期末开始，同宿舍的几个小姑娘相约去图书馆复习。但真正坐在那里的时候，反而是吃零食玩手机，根本就静不下心来认真复习。

　　直到最后一个星期，才开始背考试重点。

　　林初棠一边玩的开心，一边担忧，江起昀知道她这样懒惰，肯定会生气的。

　　只是……

　　林初棠也说不清楚。

　　*

　　江起昀退出学校的实验室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他还放掉了另外一部分工作，一心扑在周灵的治疗上。

　　周灵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刚刚得知病情的前面几天，她的心情很差，在网上搜了很多肿瘤的图片，包括化疗产生的负面影响。她很怕自己也躺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头发掉光，脊背佝偻。

　　到底是活了半辈子的人，家人的生离死别也经历过许多回了，她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江起昀，况且癌症患者，治疗的好的话，再活个五年十年的，甚至更长都有可能。

　　因此，燕家巷的家里气氛并不沉重，一切如常。

　　去医院前的一个晚上，周灵和江起昀在巷子里散步，随意谈论起他小时候去柳园看雪的趣事。

　　小时候的江起昀因为太聪明了，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因此不怎么可爱。

　　“没有什么关系的，我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就好，好的心情也是病情康复的关键。”周灵笑着说道。

　　江起昀一如既往地沉默。

　　周灵说道：“你这个人就是太沉闷，什么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扛。放轻松点吧。”

　　江起昀抬眉：“怎么轻松？”

　　周灵：“给我讲个笑话？”

　　江起昀：“…………”

　　不会。

　　周灵笑了笑，“说说你那个小女朋友吧。”

　　江起昀手心微微攥紧，脑海里立刻就有了林初棠的样子。

　　周灵说：“对小孩子来说，长大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么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看透人世百态也是一瞬间的，大概就是这一刻吧。那个小孩子漂亮又可爱，难得是你喜欢的，那就好好相处吧。”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看向身边的闷葫芦，皱眉确认道：“你是喜欢那个小孩儿的吧。”

　　江起昀眉眼隐藏着很浅的笑，似乎想到林初棠，生活里就多了丝甜。

　　“是个小麻烦。”

　　周灵看看他，严重怀疑他这样的性子，真的会撩女孩子吗？

　　她笑笑：“甜蜜的烦恼嘛，你自找的。”

　　夜色浓厚，月朗星稀。

　　男人眼底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他不太习惯把情绪外放。

　　*

　　隔天，周灵入院治疗。

　　江起昀托顾淳介绍了三院的一位肿瘤科的权威专家，请他在外面吃饭。

　　刘教授到了餐厅，才告诉江起昀：“起昀，你父亲过世前我们就认识了。”

　　江起昀颔首，歉意解释：“抱歉，这些年我不在国内。”

　　刘教授说道：“其实不必这样麻烦，给你母亲治病，我肯定竭尽全力，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江起昀谦逊道：“应该的。”

　　他不惜财力，能调动的专家他都要请来，哪怕是求，用最好的药，都要为周灵治病的。

　　刘教授接了个下级医生的电话，江起昀趁此机会起身去洗手间。

　　他站在抽烟区，静静的抽了一根烟，薄瘦的背影有点儿孤寂。

　　“江总？”

　　出神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回过神来，竟然是林宏源。

　　江起昀对人一向不算热络，但前几天刚一起吃过饭，装不认识也不太合适，“林总。”

　　林宏源一开始见到江起昀的背影，还有点不确定，是任红提醒他的。

　　“在这里吃饭啊？”林宏源笑得很是客套。

　　“嗯。”江起昀保持着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泾渭分明，并没有因为他是林初棠的父亲而转变态度，“林总也是？”

　　林宏源说：“我女儿今天过生日。她最喜欢这家店的龙虾，只好带她来过个生日。”

　　“林总很顾家。”江起昀掐了烟，淡淡地评价。

　　林宏源顺杆儿下，眼角笑出了皱纹，说了句诚恳的话：“做父母的，拼死拼活的奋斗不都是为了孩子么。”

　　江起昀：“……”

　　见他没有聊下去的兴趣，林宏源赶紧道：“江总没孩子，还不懂这些哈。”

　　江起昀没说话，直接离开。

　　这家餐厅是会员制消费，只有寥寥几桌，他一眼就看到坐在窗户边上的林宏源的妻子和小女儿，还有一位老人。

　　寥落而有质感的灯光，照射在铺着白布的四方桌上，将这家人笼罩其中，形成一个十分封闭的圈子。

　　和谐又温暖。

　　江起昀定睛看了两三秒，然后走向自己的那一桌。

　　刘教授浅谈一番关于周灵的病情，例举许多成功的病例，给年轻人增添信心。但是江起昀一向是个相信数据的人，也不容易被打动。

　　林宏源也回到桌边，任红正在给女儿剥虾，圆圆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又要吃别的。

　　任红有点气，不想惯着她的这个坏毛病。

　　林宏源无所谓道：“孩子想吃什么就让她吃什么呗。”

　　任红说道：“哪能这么任性啊？在家里父母惯着，长大以后谁还能惯着她啊？”

　　林宏源亲昵地拍着女儿的头，说道：“我闺女，我就愿意惯着一辈子啊。”

　　任红对这父女俩无语了，倒是任母悄悄观察着父女俩，低声对任红说：“你看，宏源这不是挺会疼女儿的吗？感情都是处着处着就出来的。不相处自然就没了。任何一段关系都需要经营，所以你得让圆圆学会讨人喜欢。”

　　还好她拎得清，很早就提点了任红，要让林宏源对小女儿上心。

　　任红虽然嘴上埋怨着林宏源的纵容，可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高兴到她几乎要忘了林宏源还有一个大女儿。

　　过了会儿，任红擦了擦手，问林宏源：“跟江总打过招呼了？”

　　“嗯。”

　　任红说：“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你们家老太太认识的这个江太太一家真的有两把刷子的，家底子好儿子也足够有出息，有机会还是多结交一下的好。”

　　林宏源点头称是，不过通过刚刚的打招呼，他觉得江起昀是一个很冷淡的人。

　　一家人低声聊着天，圆圆在一旁叽里咕噜地喊叫，家长没有阻止。

　　任红又往屏风后面的座位扫了眼，觉得和江起昀一起吃饭的中年人有些眼熟，她在脑海里搜索，发现这位也是大有来头。著名的肿瘤科专家，上过新闻的那种。

　　她天然有种秘书属性，立即把对方的资料查了个底儿朝天，告诉了林宏源。

　　林宏源也是奇怪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事事通？”

　　“我表舅上个月来开城看病，就想挂这种专家号，可这种级别的肯定得有人脉关系才约的上啊。普通人想都别想了。”任红说到这里不禁稍有埋怨：“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事儿吗？你说想办法，结果没下文了。”

　　林宏源心里想吐槽：你表舅的事儿也能找上我？我是你们家办事处了吗？

　　虽然心里mmp，可对面吃饭的毕竟是岳母，他只好抱歉地笑了笑：“你看我这个脑子，忙忘了。”

　　任红不说话了。

　　任母倒是个老牌白莲花，莲言莲语张口就来：“没事，都是些远房亲戚不打紧，肯定是你的工作重要，你养一大家子那么辛苦，夫妻俩何必为这种小事闹不睦。”

　　说完有佯装斥责女儿：“你和宏源是夫妻，要同心，得多体谅他啊。”

　　任红悄悄地翻白眼：“知道了。表舅生病，一家人着急上火，我不是想帮个忙吗？”

　　林宏源看着这母女俩一唱一和，觉得心里躁得慌，预感不妙。果然，一家人吃完饭后，任红就挽着他的手臂撒娇：“老公，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打招呼混个脸熟。有江总这个现成的人脉，可不比什么都强？”

　　林宏源无奈：“行吧。”

　　*

　　等江起昀和刘姓教授结束谈话的时候，林宏源就厚着脸皮上去了。

　　他说完两句客套话，将话题往这为专家身上引，一脑门写满了“我想认识，快给我介绍介绍。”

　　刘医生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笑着问江起昀：“起昀，林总是你的朋友啊。”

　　江起昀淡定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

　　他心情不佳，不想牵扯些无聊的场面话；莫名又想起林初棠元旦那天晚上抱着他的委屈模样。

　　她说只想依赖他，哪怕被管着也行。

　　“嗯，认识。”江起昀侧头轻笑着说。

　　认识，和朋友可差远了……

　　怎么听着怎么感觉是刷自己的面子，林宏源有些挂不住。

　　然而下一句更过分。

　　江起昀说：“林总，抱歉，我们还有些私事要谈。”

　　刘教授听见江起昀的说辞，早就不看对方了。

　　“那二位聊着啊，我就不打扰了。”林宏源就算是个傻子也听得出来，对方是在刻意疏远回避自己，只能讪讪离开。

　　林宏源这种做生意的人，在外被人拘了面子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早就练就了铜墙铁般的脸皮，炸不烂打不穿。但就是因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事儿，他就很不爽了。

　　上了车，任红问道：“怎么样，约到了吗？”

　　林宏源烦躁地砸了下方向盘，生气道：“约到个屁，人根本瞧都没瞧我一眼。”

　　他是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江起昀了，上次吃饭还好好的啊。

　　任红和任母被林宏源这么一吼，顿时也没了话，毗邻地装哑巴。

　　*

　　探讨了几个治疗方案后，江起昀还是决定去国外与这方面的医学专家见面。

　　另一边。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林初棠有些着急，她等了一周，赵清玉都没有找她。

　　但是又不能贸然问。

　　下了课回到寝室，林初棠把自己摔进被子里睡大觉，而三位室友倒是没闲着，“乒哩乓啷”地收拾着东西。

　　“你们拆家吗？”林初棠被吵到，丢了个枕头下去。

　　沈惟：“拆什么家啊，还有一周就期末考试了，考完就可以回家了，提前收拾行李啊。”

　　“我车票都买好了呢，考完当天下午就走。”肖琪琪说：“我好羡慕棠棠，开城本地人，过年都不用蹲守抢票的。”

　　“虽然期末考很折磨人，不过想到回家还是很激动的。刚回家那几天我妈肯定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

　　林初棠呐呐：“这么快就要过年了啊。”

　　沈惟：“你才知道啊，大小姐？”

　　“算了，棠棠想回家随时，半个小时的事儿，哪像我们跋山涉水，比不起比不起！”

　　林初棠叹了口气。

　　她还不知道今年在哪儿过呢，不想回林宏源和任红的家，但总不能一个人跑去临城老家的房子吧。

　　想到这里，头大得很。

　　她翻翻手机，想找个树洞吐槽一下，一眼就看到置顶的江起昀的头像，但自从元旦回来，他的低气压一直笼罩着她，到现在都不敢找他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