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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公盘结束后, 缅甸又连着下了两天雨。

  外面天色阴得不行,颜威在屋里处理工作,顶灯壁灯都亮着。

  几步远就有一套办公桌, 实木桌,高背椅, 可是颜威没有过去那里。他陷在窗边的沙发里, 双腿支着曲起来, 偶尔电话核对业务,他才伸平双腿,活动一下脖子。

  晚上十点, 林嘉禾的电话准时打过来了, 颜威讲电话的时候,视线若有若无扫着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大床。挂了电话,他继续工作到夜里, 然后掐掐眉心,直接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窗外始终沙沙沙的, 到了第三天, 雨终于停了。

  这天,包括班强在内的几名矿达员工都搭飞机回国了。颜威多留了一天给工作收尾, 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缅甸。

  飞机进入中国境内后, 会率先路过林嘉禾所在的城市,颜威心里有大致地图, 但他并没有朝机窗外看。他仰头靠在座椅上, 过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根金红编织小绳来。

  旅游街上的缅甸妇女手巧, 这根头发手链也编得精细,一端有个米粒大小的结扣,另一端有个还没米粒大的孔。

  颜威仔细看了看这根手链,然后把它绕到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小小的绳结很难系,单手操作更是困难,颜威低着眼皮,手指慢条斯理地鼓捣着。在微微振动的飞机上,这更像是种自娱自乐的游戏一样。

  又好像是把心中的念想,以一种具体的方式,不声不响地疏解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姐例行过来服务时,颜威抬起头来。

  空姐站定住。

  “颜先生,需要点什么?”

  “还有多久到广州?”

  “大约半小时。”

  颜威点点头,抬起手腕:“麻烦帮个忙。”

  空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把托盘放在一旁。

  几下系好手绳,颜威翻转着看了看,对她道谢。

  空姐重新端起托盘:“那颜先生,你看还需要点什么?”

  颜威向后靠坐,仍旧看着手腕。

  “不需要了,谢谢。”

  空姐微笑离开。

  半小时后,飞机落地广州。矿达集团总部设立在这里。

  颜威穿好薄外套,衣领拉高,带着两个手提包和一只行李箱走了出去,刚到门口,一张熟脸迎了上来。

  这人是矿达公司的司机,隐约记得姓马。

  司机接过行李,颜威指指手提包,嘱咐他:“玉器,平放。”

  “好,您先上车。”

  颜威坐进后座,司机放好行李很快回到驾驶座里,动车挪出车位,司机问:“颜总去哪里?酒店还是公司?”

  颜威瞥了一眼车前仪表盘,傍晚六点。他目光抬起看向后视镜。

  “马师傅,是吧。”

  “对,对。”

  “从公司过来的?”

  “对,从公司大楼来的。”

  “沈凌君在公司吗?”

  马师傅摇头:“这我不清楚啊。”

  颜威问:“她的车在吗?”

  “啊?”

  “你开车出来的时候,沈总的车还在车位里吗?”

  马师傅想了想,说:“在。”

  颜威点头,对他说:“那现在去公司。”

  马师傅应了声,打转向准备并进主路。

  车子渐渐跑上速度,颜威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电话。

  正绿玻璃种女娲石被拍走的那天,沈凌君打了个电话来质问,聊得不算欢快,之后他们便没再联系过了。

  但沈凌君是知道他今天落地广州的,马师傅多半也是她派来接机的,她没有打电话过来,明摆着是在等他主动联系她。

  这么多年来,沈凌君就这一层脾气,颜威很清楚。

  机场距离矿达大楼约四十分钟车程,到了以后,天空微有昏暗迹象。

  颜威下车后,让马师傅开车走了,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把电话给沈凌君拨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一刻,颜威脸色放松,声音甚至带出了笑意。

  “喂,君姐,你猜我到哪里了?”

  沈凌君的嗓音脆生生的,显得很年轻,至少与她的年龄相比是这样的。但现在,她的声音有点不情愿,隔了几秒钟,才说:“怎么,下飞机了?”

  “我到公司这边了。”颜威的声音不紧不慢,“还给你和沈大哥都带了礼物。”

  沈凌君“哦?”了声:“什么礼物?把那块女娲石弄回来了?”

  颜威笑了一声,对电话说:“除了女娲石不要,那你的礼物可是难买啊。沈大哥的礼物他肯定喜欢,你的礼物啊,悬了。”

  那边沈凌君没绷住也“哧”地笑了,随后说:“那我倒是想看看。你沈大哥也在,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颜威说:“好啊,那——”

  “四季酒店附近有几家不错的私房菜,正好你也要住四季酒店,就定在那边吧。”

  颜威说:“好,那我就不进公司了,先回酒店。”

  “嗯,等下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颜威全部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抬步走向停车区。

  颜威在广州并不常住,所以没有固定的住房,但是他有辆代步轿车,一直停在公司里。

  颜威开上自己的车,沿着高峰拥堵的公路慢慢挪到了四季酒店。进了房间,他简单换了身衣服,再次开车出门,停到一排饭店门口。

  傍晚无风,连夕阳都是燥热的,颜威降下车窗,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分分黯下去。

  继续等待了半个多小时,颜威拿起手机,正打算拨过去,电话打过来了。

  颜威接起来:“你们到了?”

  沈凌君说:“啊,你沈大哥有点事耽误了,现在时间也晚了,要不——还是在公司附近吃饭吧。”

  颜威眼睛慢慢眯起来,随后点了下头。

  “行啊,订好饭店了?”

  “素会轩,就在公司对面。”沈凌君故意又问,“你到哪里了,是不是已经回四季酒店了?”

  颜威淡淡笑了下:“没事,半小时就过去了。”

  “那你路上慢点,我们在饭店等你。”

  颜威道:“好的。”

  按了电话,颜威一把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看着向前方,把车窗慢慢升了起来。

  颜威原路返回矿达公司,一路上路灯车灯都亮了,车子像是泡沫一样,被缓缓推动着向前流动。

  等终于到了地方,已经八点过了,或许快九点了,颜威迈进饭店,正好遇到一桌食客饭毕走了出来。

  服务员引着颜威来到包厢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颜威抬起下颌,表情一下子轻快起来,仿佛风尘仆仆终于归来一般。

  包厢中央一张圆桌,已经摆上了许多样菜。房间周围绿植流水,布景优美,沙发茶座陈列其中,沈宗仁和沈凌君从茶座面前站起身来。

  “沈大哥,君姐。”颜威大步走过去,朝二人点头。

  “快放下吧。”沈宗仁把颜威拎着的两只公文包接过来,放好在茶桌上,指着盥洗池,“去洗把脸,洗个手。”

  颜威双手揣进衣兜里,站在原地笑:“我刚才回酒店收拾了一下,手干净的。”

  “干净什么?”沈凌君别他一眼,然后说,“先来吃饭吧,菜都上来好久了,桌子上有热毛巾,擦擦吧。”

  三个人在圆桌落座,颜威抽出双手,拾起毛巾擦了擦,迫不及待看向桌面。

  “香啊,这都是什么菜啊。”

  沈凌君说:“都是素食。”

  颜威揭起面前的小碗盖,舀起一勺:“不像啊,闻着有肉香,这是鲍鱼吧。”

  “那是素鲍鱼。”

  “素鲍鱼,什么做的?”

  “自己尝尝。”

  颜威举起勺子,沈凌君在一旁看着他,沈宗仁坐在正对面也看着他。颜威把勺子抿进嘴里,品了品,咽了,对沈凌君说。

  “还是像鲍鱼。”

  沈凌君一下子乐了:“你这人,白尝。”她尝了一口,然后说,“这不明显是蘑菇嘛?”

  颜威说:“差不多的东西。”

  “这哪能差不多。”

  沈宗仁拿起筷子,慢悠悠说:“这说明厨师水平高,以假乱真的目的达到了。”

  颜威随着一笑,夹了一筷笋片吃。

  沈宗仁问他:“这里的菜都清淡,吃得惯吧。”

  颜威说:“清淡点好,缅甸那边调味太重,反而吃不进去。”

  沈宗仁说:“是,你这几天在广州好好养养。”他也夹了一口笋片吃,然后说,“有点凉了。”

  颜威笑说:“等久了,我下飞机先回了趟酒店,耽搁了。”

  沈凌君朝颜威看了一眼。

  所谓有事耽搁更换饭店都是借口,她就是有意让颜威白跑两趟。不过颜威却不与她计较,还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吃饭,她再有气也使不出来了。

  那件女娲石的标没有拦下来,确实是颜威工作失误。但是,这次缅甸公盘颜威也给公司收来了大量优质的翡翠原料,功劳苦劳也都是有的。

  沈凌君转了半圈桌子,指着一盘菜说:“这是素红烧肉,你尝是什么做的?”

  颜威咬了半口,说:“冬瓜。”

  沈凌君笑了笑:“这你倒尝出来了。”

  沈宗仁在对面跟着一笑,颜威余光瞥见,随后低头把另外半块无味的冬瓜吃完。

  沈宗仁和沈凌君是兄妹,只是年龄差距有些大。

  沈宗仁眼瞅着快六十岁了,老婆换了两个,大的孩子工作很久了,小的孩子还在上大学。而沈凌君却只有四十出头,至今未婚。

  只有四十岁,却已经四十岁了。良好的家境和长兄的保护,使沈凌君在她这个年纪却始终保留着一种天真,即便偶有脾气,也是小女孩的脾气,处理得当,很快就过去了。

  而哄好了沈凌君,沈宗仁那边也就一切都好说了。

  吃了几口菜,又闲聊几句,沈宗仁和沈凌君都放下了筷子。颜威站起身,把两只硬箱拎到了桌上来。

  “他带回来的礼物。”沈凌君指了指,再一次问,“是什么啊?”

  颜威把一只箱子开了个缝,看了一眼,说:“这是沈大哥的。”

  箱子完全打开,里面盛着一只软布红盒,颜威打开软盒,从里面捧出一枚碧绿盈盈的勾玉来。

  勾玉一端浑圆带孔,一端尖而细,形似动物的獠牙,在古时曾是权势的象征。眼前这枚足有巴掌大,用料大气,浑厚圆润,自带浓浓的复古情调。

  沈宗仁走近来,伸手接过,细细摩挲:“这翡翠很老啊。”

  颜威说:“这是汉朝时期日本的贡品。”

  沈宗仁眼睛又是一亮。

  “日本老玉啊。”

  世界上除缅甸外,还有日本,美国,俄罗斯等等五个国家产有翡翠,只是品质粗糙,产量也太少,所以都不成规模。

  但正是因为稀少,眼前这枚细润的日本翡翠更显得尤其珍贵起来。

  沈宗仁说:“我只见过几件日本玉雕,都不上档次。”

  颜威说:“日本的翡翠毛料没有皮壳,所以晶体比较粗糙,大都用来做雕刻材料了。像这样种老又细润的,比较少见,我在缅甸一家小店里看到了,就赶紧收下了。”

  “好,好。”

  这礼物是选对路了,沈宗仁打心里喜欢这样的老玩物,笑容抿都抿不住。

  沈凌君坐在旁边说:“行啦,你回家跟你那一屋子宝物放一起,慢慢看。”她看着压在底下的箱子,“那是我的?”

  颜威点头,把那箱子挪出来。

  “这是在公盘的拍卖会上收来的。”

  箱扣“咔”地打开,一枚熠熠璀璨的多色翡翠组合蝴蝶置于其中。

  蝴蝶主体部分是由鲜绿色梅花鹿种翡翠雕刻而成的,细腻的天然斑点很好的模拟了翅膀的纤维感。蝴蝶的身体,触角等又巧妙镶嵌了黄翡和红翡,整款造型大方美观,同时兼具女性的甜美感。

  沈凌君欣赏着问:“这是,胸针?”

  “两用。”颜威掀开箱子上层,下层还搁着一只配套的镶钻项链,“可以当胸针,也可以当颈饰。”

  沈宗仁在一旁笑道:“戴上试试啊。”

  颜威瞥了一眼沈凌君今天的衣服,薄绸圆领,他把翡翠蝴蝶固定在项链上,拿起来说:“君姐,我给你戴上项链看看。”

  沈凌君推脱不过,只好低头撩起头发,由颜威把那蝴蝶由前向后戴在脖颈上。项链扣好,冰凉的翡翠蝴蝶一半贴在皮肤上,一半落在胸前衣料间。

  颜威转到她正面看了看,一本正经说:“好看。”

  沈凌君拿手摸着,忙说:“把我手机递过来,我照照。”

  颜威从桌上拿起手机递给她。

  沈凌君一边照着看,沈宗仁一边附和:“好看,跟你今天的衣服很配,像是衣领带了一圈装饰一样。”

  沈凌君搁下手机,在颜威手上拍了一下,笑道:“挺会买啊。”

  颜威只是站在那里笑着。

  略微夸张的蝴蝶项链把沈凌君的脸映得神采奕奕的。颜威一时有种错觉,这十年来,沈凌君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肤白,微胖,精致的卷发,笑起来很明媚,保养得一道皱纹都没有。

  同时,她在翡翠行业浸润这么久了,仍旧衬不出翡翠的感觉。她是更适合珠宝华服的女人,却与翡翠是不同世界的人。

  思及于此,颜威心里另处位置轻轻动了一下。

  颜威低头淡笑,然后抬起脸说:“不常买礼物,这次公盘工作没做好,权当补偿错误了。”

  一场晚餐,弯弯绕绕,总会转回正事上。

  沈凌君说:“哎,别的都好说,偏偏是那块正绿色女娲石。你沈大哥下个月就过六十生日了,本来打算在生日宴上开解那块石头的。”

  颜威安静站着,身后的沈宗仁出声说:“既然无缘,就不要再提了。我生日那天开那块蓝色女娲石就罢了。”

  “我们一共就三块,被偷标一块,开解一块,手里就只剩一块了。”沈凌君手指攥了一下,“那女娲矿区还不确定能不能……”

  “嗯?”沈宗仁皱眉制止了她,摇摇头说:“不说那么远了。”他推着桌子走了一步,“今天也晚了,回去休息吧。”

  沈凌君这时翻开手机看时间:“呦,都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说,“是该回去了,项链帮我摘下来吧。”

  “戴着吧。”沈宗仁说。

  沈凌君皱眉笑道:“勾头发,下次我把头发盘起来再专门戴它,来——”

  颜威走到她身后,帮她把项链摘掉收回箱子里。

  三人一起走出了饭店,沈凌君被司机接走了,沈宗仁和颜威各自开上自己的车。

  和沈宗仁的车一前一后驶了大半程后,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了。颜威拐进岔路,把车速慢下来,最后停进了路边一处车位里。

  他缓缓降下车窗,不远处娱乐场所正在营业,一片灯红酒绿,热闹的音乐声一阵阵传过来。

  颜威双手搭住方向盘,放松地靠坐着。

  缅甸时间十点,也正是此时的十一点半,林嘉禾的电话打过来了。

  “喂。”

  “喂,颜老师。”林嘉禾耳朵很尖,说,“你那边有点吵啊。”

  颜威说:“我在外边。”

  林嘉禾说:“有音乐声。”

  “外边在放音乐。”

  又停了几秒,林嘉禾似乎仔细听了停,随后笑着说:“怎么听起来像是中文歌,颜老师你在哪里啊。”

  “你猜我在哪里。”

  林嘉禾声音立即停顿了:“颜老师你,已经回国了?”

  颜威瞥向窗外,视线染上了淡淡笑意,很想对她说一句聪明。可他喉咙上下滑动,只是低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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