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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阳光、疾风、细雨


第69章 阳光、疾风、细雨

  14

  纪淳离开后, 许游一个人在休息室里呆坐了一会儿。

  她是在平复情绪,也是在沉淀和反思。

  她看着刚才那张照片,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受。

  两个月前, 她和褚昭提出分开,那时候她以为她很坚强, 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后面的生活也知道如何应对, 她甚至觉得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毕竟他们是和平分手,分开后依然是知己、合伙人。

  失去了一个情人, 却得到一个知己,她还没有丝毫损伤。

  直到纪淳的话戳破了她,她到底还是高估自己了。

  生活的确如她所料, 没有什么变化, 她和褚昭在微信上的沟通, 比之前那半年的疏远期还要顺畅。

  然而在心里,影响还是产生了。

  它们并不尖锐, 只是蛰伏在某个角落, 看上去很听话, 却在潜移默化间,一点点影响到她。

  想来也是啊,人非草木, 怎么可能真的做到一刀切呢?

  有些情绪压抑的太久了,是会反弹的,而她直接受到影响的,就是手感。

  分开那天,她以为她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世界, 将会进入到下一个阶段。

  但现在,或许才是真正走出去的时候。

  ***

  许游很快收拾好东西,拿着器材离开摄影棚。

  她直接叫了辆车,去褚昭以前的小公寓。

  进了门,许游没歇着,直接把相机支起来,调整好光线和角度,在客厅里找到一个最佳的拍摄位。

  然后,她就走进卧室,把墙上那幅巨照取了下来。

  她用白布将照片上的灰尘拂去,望着自己的眉眼,笑了笑,随即就将它搬到相机前,落地靠墙放置。

  许游没有立刻试拍,反而先坐在照片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照片是四年前的,那时候的她看上去比现在青涩些,也稚嫩,当然也个性。

  她有棱角,却又小心翼翼,仍在彻底绽放的过程中,还只是一个花骨朵。

  是褚昭发现了她的刺,用相机抓拍下来,否则她到现在都不会知道,那时候的她会有这样冷漠、尖锐的时刻。

  她那时候的真性情,大约就是这个吧。

  许游又是一笑,带着点自嘲,很快就坐在照片前,和照片里的“她”一同看向镜头。

  她拿起手机控制器,找好角度,摆好姿势,试拍了两张。

  然后又站起来,靠着墙,又拍了两张。

  渐渐地找到一点感觉了。

  她闭上眼,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抬眼看向这间屋子,仿佛看到了曾经在这个屋子里穿梭打闹的两人。

  褚昭说她是个性感的小丫头。

  她如今想起来还想笑。

  想着想着,眼角就湿润了。

  可心里却并不悲伤。

  在这段关系里,她得到了太多,真是很幸运。

  即便分开了,他们依然是彼此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存在。

  许游抹了抹眼睛,随即又一次在手机上设置好拍摄倒计时。

  她靠向那幅照片,姿态随意,一腿支起来,一腿倒在地上,她有些恍惚的看着镜头。

  然后,她笑了。

  就在这一刻,快门响起,画面定格。

  许游又呆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效果。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是最好的。

  画面里的她和“她”,代表着过去和现在。

  至于未来,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

  当晚,许游就将两张照片小样发给褚昭,问他够不够格参展。

  但其实她心里早已知道答案。

  几分钟后,褚昭回了:“比前面五张都好,我会尽快交给承办公司,让他们洗印出来。”

  许游:“那我就放心了。”

  片刻后,褚昭又道:“对了,放在公寓里那张照片,我到时候也准备送去肖像展,过几天我会安排人上门取,到时候提前和你联系。”

  许游先是一怔,转念一想,这也正常,褚昭办的展览,他自己参加几张也无可厚非。

  毕竟于她而言,这是人生第一次摄影展,而对于他,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许游很快应了,说:“那我先把它包好,到时候联系。”

  褚昭:“嗯。”

  许游没有将自己的照片挂回到卧室里,很快就找纸将它包起来,放在客厅比较不碍事的地方。

  到了晚上,她就躺在小公寓里,看着对面空荡荡且留有一块痕迹的墙壁。

  直到凌晨,纪淳发来微信,问:“进展怎么样?”

  许游笑着回道:“完成了。”

  纪淳:“有点意外,发来看看?”

  许游将第二张照片发给他。

  纪淳看了,第一句便是:“照片里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许游:“四年前,我上大一的时候。”

  纪淳沉默了。

  许游问:“怎么了?”

  纪淳笑道:“突然有点怀念。”

  许游说:“大学毕业之后,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和上学时没什么两样,看到以前的照片才发现,变化很大。”

  纪淳:“每一个阶段的心境都是不一样的,记得把它们都记录下来,用你的镜头,和画笔。”

  许游:“嗯。”

  ***

  转眼到了三十号,油画展和肖像展同时开展。

  许游准备了两套衣服,破天荒的一早爬起来,到摄影棚让妆发给她化了淡妆,吹了头发造型。

  结果回家一看,许父比许游还要紧张,还把几年前定制的西装拿出来换上。

  许父说,这是许游人生第一次的画展和摄影展,他当爸的必须撑住场子,决不能跌份儿。

  然后,许父还对着许游妈妈的照片念叨了几句,上了一炷香。

  父女俩出门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油画展。

  时间上的安排,许游已经和褚昭商量过了,她下午一点过去摄影展那边,上午就留在油画展。

  褚昭应了。

  上午,许游接受了油画展到场媒体的采访,回答了一些问题,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纪淳全程都在旁边,遇到一些刁钻的问题时,纪淳一一挡掉,很快就请大家入内参观。

  其实许游也能明白那些媒体的质疑,她太年轻,看上去也不像是富二代,身边又站着纪淳这样一个主办商,难免会觉得这次的油画展是她靠别的途径换来的,甚至会怀疑她就是玩票兴致的,办这个展览就是出于虚荣。

  许游和纪淳并肩走在前面,许久之后才逮住机会和他说上一句话。

  “谢谢。”

  纪淳一身西装,十足的精英人士,眉宇间挂着浅笑,听到这两个字先是一顿,随即应了:“谢什么。”

  许游跟着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纪淳说:“什么都不用做,跟着大家一起看画,就当自己是旁观者,去审视过去的自己,也许能从中获得一些启发。”

  许游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是短期内创作的作品,拿出来审视,或许看不出什么,非得隔开很长的时间,再拿出来一看,觉得“陌生”之余反而能更加客观,从中发现优缺点。

  事实上,就算现在让许游回想过去的作品,她都未必记得住所有,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交给纪淳以后,她就没再过问。

  眼下突然要跟着一大波人去欣赏过去的作品,感觉还真有点奇妙。

  只是这样的心情,很快就在许游走进第一间展厅之后,渐渐被其他的情绪所取代了。

  许游一开始还和纪淳统一步调,分神时还会回答媒体的问题。

  可她的一双眼睛,始终盯着那些油画,看的越发专注。

  到后来,纪淳便替她挡掉外界的干扰。

  许游也没注意周遭发生了什么,她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带着一点探索的好奇,一点不可思议,一张张看过去。

  大约走了三个展厅,人渐渐少了,许游停下脚步,找了个长椅坐下,盯着面前那幅油画出神。

  不会儿,纪淳过来了,他已经将媒体交给其他工作人员,该嘱咐的也都嘱咐好了,新闻稿很快就会出炉一波。

  纪淳在许游旁边坐下,问:“是不是累了?”

  许游一顿,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这些画,是上辈子画的。”

  纪淳笑了下,没说话。

  隔了几秒,许游转头问:“你觉得怎么样,客观一点说。我今天听到好多奉承的话,我想听点真话。”

  纪淳杨了下眉,故意反问:“你确定?”

  许游:“确定。”

  纪淳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执着和认真,随即说:“真情实感上,很打动人。看画的人可以感受到你当时的心境,很有感染力。技法上,我不懂这些,不过我倒是觉得,艺术是没有统一技术评分标准的,那些不过是后人强行规定出来的模式。比如一些大师的作品,我也看不到多高深的技法,可它们就是打动我。”

  许游点了下头:“继续。”

  纪淳笑了下,转而问:“你有没有注意到陈列顺序是怎么安排的?”

  许游:“越在前面的越成熟,创作时间越接近现在,越往里面的越稚嫩,连高中时期的都被你拿出来展览了。”

  纪淳:“从成熟到生涩,你有没有发现,这四年多的时间里,你的情绪起伏了好几次,它们都融入了作品里。你情绪不佳,作品里面就有一点发泄的意味,你心情平顺,作品就行云流水……”

  许游皱了下眉头:“这就是你的真话,还有么?”

  “你急什么?”纪淳话锋一转,说:“我的真话是,真性情是有了,但人生阅历明显不足,而且知识储备还欠缺。”

  许游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看,她也没有恼怒,非常认真的听着。

  纪淳继续道:“人生阅历这个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许再过五年或十年,会达到另一个高度,到时候咱们再办一次展览,你再看看自己进步有多少。至于知识储备,这也不能着急,就算用填鸭式的办法,也需要一个消化吸收的过程,而且知识累计,不能只看书里的的表面文字,还得结合生活去理解。”

  纪淳这番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了。

  但道理也很简单。

  伏尔泰曾说过,书读得多却不思考,会觉得自己知道很多,书读得多而思考,才会觉得自己不懂得越多。

  许游不由得叹了口气。

  纪淳见状,说:“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许游:“我知道,我只是感叹自己真是不学无术,尤其是在你这个学霸面前。”

  今天的话,如果换一个方式,或是换一个环境,再换一个人跟她说,她未必会听得进去,反而会觉得对方有病。

  毕竟像是这种“你该多读点书”的话,听上去就像是在骂人。

  但现在,她坐在展厅里,看着过去的作品,深刻的感受到不足,心里已经认同了这件事,再听纪淳这样一说,反而更容易接受了。

  许游转头,又一次看向对面的油画,忽然说:“你知道么,经过后人的研究,他们发现在梵高那幅《星空》里面,蕴含着流体动力学的‘湍流’概念。”

  纪淳:“听说过一点,不过我知道的比较有限。只知道他后期的作品,是在他精神崩溃期间创作出来的。”

  这种湍流概念,被称之为经典物理学最后的疑团,在后来几百年间,就算是科学家也很难绘制湍流的模型。

  但梵高的画,却和湍流的数学公式完全吻合。

  人们都在说,能手绘出这种现象的画家,全世界就他一个。

  到了两千年以后,欧洲航天局公布了一张某恒星的观测照片,发现它和《星空》极度相似,但这颗恒星远在两万光年以外,肉眼根本不可能看到。

  梵高的画在那个时代不被接受,很多人都认为,那是因为他太超前了。

  其实,根本没有人说得清楚梵高最后那段时间到底在想什么,所有猜测,无论是悲观的还是乐观的,都是人们臆想出来的。

  那些画究竟代表什么呢,里面有什么未解之谜,只有梵高自己清楚。

  许游笑了下:“很多人都觉得那是他的幻觉世界,说那些躁动的星云团,是梵高当时的真实心境,他绝望、恐怖,所以看到夜空和云团才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可我却更愿意相信,那是梵高在精神崩溃期间,无意间洞悉了物理学的秘密。不光是他,很多画家、文学家、哲学家也都对天文学深入研究过,或许他们也都发现了这些学科之间微妙的联系。”

  这话落地,两人安静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纪淳才低声说:“你看,其实你也不是不学无术。”

  许游转头瞪了他一眼:“我以后会多读书,读好书。没准有一天,我也能洞悉奥秘。”

  纪淳笑了。

  许游看着他的笑容,又一次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再跟你说一次谢谢。”

  纪淳一顿,和她对视了一秒,随即就错开目光。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许游注意到他的动作,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纪淳说:“没有,我一整天都会在这边。”

  许游依然看着他,总觉得他哪里不对。

  直到纪淳问:“对了,肖像展那边你约了几点?”

  许游:“一点,怎么了?”

  纪淳盯着她的眼睛,吸了口气,似乎经过了一番挣扎,这才说:“褚昭下午三点的飞机,飞去中东。”

  许游愣住了。

  什么?

  隔了几秒,许游反应过来:“他今天飞?”

  纪淳:“嗯。”

  那也就是说……

  许游张了张嘴,纪淳却替她说了:“也就是说,如果你一点去肖像展,他应该已经在机场了。”

  许游不说话了。

  显然,眼前摆着两个选择,一种是留在这里,按照约定一点再去肖像展,毕竟褚昭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就等于是替她做了决定,而另一种,是现在就过去……

  许游垂下眼,顿时陷入两难。

  纪淳却很平静,替她做了决定:“去见他一面吧,现在赶去肖像展,他应该还在。别给自己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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