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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贼心


第16章 贼心

  童溪觉得她大概是疯了, 竟会莫名其妙地把穆逸舟和Euler扯到一起。

  看那偶然的巧合,似乎两人有关联, 但冷静下来想, 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如果穆逸舟真有Euler的心细和周全, 当初怎会断然分手又销声匿迹, 完全不顾她的感受?以穆逸舟那样骄傲张扬的性格, 从来都无意于掩藏自身的光芒, 又怎么会躲在暗处, 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更何况字迹也完全不同。

  Euler寄来的那个快递里附了张卡片, 上面写着新年快乐, 祝她文思泉涌之类的话。字迹虽整齐, 却远不如穆逸舟曾经练过书法的底子。虽说人的笔迹可能伪装, 但也不至于伪装得满目全非吧?

  穆逸舟那个狠心的混蛋, 才不会有这样绵长温柔的心思。

  少自作多情了!

  童溪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最终揉了揉乱哄哄的脑袋,闷头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去实习呢。

  然而即便如此,等期末季结束, 在协会周年庆的筹备会上看到穆逸舟时, 童溪那疑神疑鬼的念头仍挥之不去。

  -

  是个灰蒙蒙的下雪天,浓云堆絮似的遮在天上,气温不算太冷,也没吹风。雪从午饭时下起来,安安静静地飘落到草丛、树梢、屋顶,细密的鹅羽般越积越厚, 就连路面都渐渐变成白色,凌乱地踩出脚印。

  这样的天气其实挺适合溜达的。

  协会的那两位前辈都不在A市,这次特地赶回来开会,完全是因为对协会的深厚感情,也有重温母校的打算。

  钟原早早召集了几位骨干,等两位到了校门口,便陪着先在学校逛逛。

  童溪白天实习,下午早点撤离,竟成了第一个到达餐厅的人。

  餐厅算是个老字号,在A大西门外开了十几年,虽说装修简单,饭菜的味道却很好,陪伴了一届又一届的A大学生。校友们回来的时候,也喜欢在这里聚餐吃饭,追想当年的味道,和那味道所牵系的青春记忆。

  包间是童溪订的,就在一层靠窗的位置。

  大部队还在逛校园,童溪一个人无事可做,靠在窗边看雪。

  才五点左右,还没到下班高峰,马路上车辆稀疏,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食街走。藏在槐树繁茂树冠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朦胧的灯光照得雪片愈发晶莹。

  雪渐渐绵密,像是被风卷起的成堆杨絮。

  有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门推开时,走出个年轻的男人。

  这么冷的天气,他只穿了件呢子大衣,脖颈间空空荡荡,仿佛不惧寒冷。风卷得雪片乱飞,他的身姿颀长挺拔,走过来时有种闲庭信步的沉稳从容,直到站在屋檐底下,才抬手,随意扫了扫落在头发肩上的雪。

  是半个月没见的穆逸舟。

  服务员推开门,他走进包间,里面只有童溪坐着。

  深色的羽绒服放在旁边,她身上是件米色连衣裙,领口如心,露出秀致的锁骨。漆黑微卷的头发扎了起来,松散慵懒,更显得脖颈修长干净。白色的耳机挂在耳边,那种枯燥的白色远不如她耳垂的白嫩好看。

  斜靠在椅背的女孩抬眸,双手捧着奶茶杯,嘴里叼着吸管。而在桌子底下,有只脚踩在旁边椅子的横格,脚尖随着旋律轻点。

  ——时隔多年,她的许多小动作其实一直没改。

  穆逸舟笑了下,眉目舒展,“来得挺早啊。”

  “就早几分钟而已。穆师兄穿这么少,不怕冷的?”

  “下午健身去了,穿羽绒服太热。”他说着,脱了外套搭在旁边。

  还真是时常健身的身材,休闲裤勾勒出长腿和臀的线条,上半身衣服有点宽松,却仍能看出腰腹劲瘦、肩臂有力。奔着三十而去的男人,沉稳干练,亦锋芒内敛,和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确实不同。

  童溪忍不住想起了那位神出鬼没的Euler大神。

  脑海中窜出穆逸舟暗中鼓励、帮她挑选礼物的样子,又被她迅速掐灭。

  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她非要自作多情地找蛛丝马迹,其实有点可笑。

  不过离别的这几年,穆逸舟确实变了很多。分手后各自走过孤独的时光,她不再是当初不知世事的女孩,他也不会停留在几年前张扬骄傲的姿态,他们都在成长。

  童溪摘了耳机,视线落在他的发梢。

  雪片融化后打湿他的额发,湿漉漉的,给他那一身清冷添了点烟火气。

  她掏出纸巾递给穆逸舟,示意他擦擦头发。

  穆逸舟很自然地接了,说:“钟原带陈立他们去湖边看雪,可能会晚点到。”

  “嗯,师姐很久没回来,大概想多拍点照片吧。那年她来的时候,我陪她逛校园,每个角落都拍了一遍呢。”

  提起旧事,童溪唇角忍不住抿起笑意,低头喝奶茶时眼睫微垂,眉眼弯得柔和。

  关于那年会庆的记忆,实在温暖又愉快。

  穆逸舟唇角动了动,“方师姐对协会的感情很深。”

  “是啊。”童溪附和。

  很自然地,她提起了协会周年庆的话题。

  昨晚在微信群里,一群人约吃饭和见面的时间,也讨论了很多办庆典的想法。她和穆逸舟作为五年前那场庆典的顶梁柱,自然被频频问到之前的事。原先刻意逃避、不愿回忆的细节,在讨论中无从回避,一点一滴,被提醒得清晰分明。

  当时童溪有任务在身,没空伤春悲秋。

  但拧着的那些心结,却在同好们热闹的讨论氛围里稍稍解开。

  以至于此刻,她提起之前两人合作策划的流程时,已有几分坦然。

  穆逸舟眉目深邃,言语之间仍是熟悉的稳控全局的自信气度,只在童溪不经意地望向窗外落雪时,才将视线凝在她眼角眉梢,泄露深藏的温柔。

  窗外深雪纷纷,餐厅里柔和的灯光照在两人身影。

  重逢之后,这似乎是第一次,两人心平气和地交流。

  -

  晚饭吃了很久,说协会这十几年的历史,也讨论办庆典的事。

  直到餐厅快打烊了,才迅速敲定总方案,大致分派了各自的任务。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已深了,下雪后天寒地冻,哈出的热气化成白雾,戴口罩走到校门口时,眼睫已凝了晶莹的细碎冰花。

  童溪冒着寒风跑回寝室,脑袋缩得鹌鹑似的。

  巫文静已经洗漱完,正躺在床上敷着面膜玩手机,随口问:“怎么才回来?”

  “跟社团的人吃饭讨论十五周年庆的事,聊得时间有点长。”

  “哟,都十五周年啦!”巫文静一个仰卧起坐,面膜差点掉下来,“话说十周年的时候是你跟穆逸舟跑的吧,今年是谁?钟原带着小孩儿们?好久没去蹭活动,都不知道是谁管事儿了。”

  “就是钟原牵头,陈立师兄联系早年的老人们,我和穆逸舟帮忙。”

  巫文静惊讶,“穆逸舟?”

  “对啊。”童溪古怪地看她一眼,“他也当过会长,帮忙很正常啊。之前聚会也来参加了。”

  “正常吗?”

  “不正常吗?”

  片刻安静对视后,巫文静默默摇了摇头。

  童溪狐疑,就见巫文静拍了拍床沿,一副“听我给你分析”的样子。

  “我觉得穆逸舟有问题。”巫文静盘膝坐在床上,迅速抛出论点,“你们那个社团,会长少说都有十几个了吧,在A市的也很多。但除了陈立是创始人,感情深之外,还有谁会分出精力陪这些小孩玩?”

  童溪摇头。

  读书的时候社团是个归属,但毕业后各奔前程,为生活工作奔忙,都是肩扛重任的成年人,很少有人再来参加校园里学生们的活动,会长也不例外。

  “而穆逸舟——你想过穆逸舟现在的身份没?”

  “创业公司,CTO。”

  “是啊。他们韩总背景深厚,穆逸舟技术能力那么牛,公司前途无量,时间宝贵着呢。再说了,公司那么忙,产品上线的时候得好几天连轴转,他们公司那个美女HR把睡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这样的神人,饭桌上全是大佬,闲得没事陪一帮小朋友玩?”

  “说得更明白点,他图什么?”

  童溪笑着低头,摆弄腕上的手表。

  这个问题她之前并没想过,而巫文静的言下之意,童溪也明白。

  她迟疑了下,试图解释,“社团毕竟——”

  “别自欺欺人了。这么说吧,如果没有你,穆逸舟还会掺和吗?”

  巫文静屈指扣着膝盖,问得直截了当。

  会吗?童溪扪心自问。

  大概……不会。

  事实上,如今的社团里,除了她和陈博外,穆逸舟已没有熟人了。铁打的社团流水的学生,社团里办的活动每年相似,但学生总在成长,从大一的新奇懵懂,到毕业时的成熟昂扬,社团只是陪伴成长的一段经历。

  而穆逸舟这种光芒耀眼的人,出了学校自有大好前程,更不可能为此停留。

  童溪慢吞吞地收好外套,换上睡衣,准备去洗漱的时候,终于承认了。

  “他来参加,可能是因为我。”

  “对!”巫文静狠狠点头,神情难得的认真,“童童,不管他是好意,还是图谋不轨,你得心里有数。”

  “知道。”童溪勾出个安慰的笑容,“吃一堑长一智,我不会犯傻。”

  怀着心事刷了牙,洗脸的时候,清凉的水拍在脸颊,令头脑格外清爽。童溪抬头,看着镜子里挂着水珠的面孔,伸手戳了戳脑门。镜子上水珠滚落,留下指腹的痕迹,她咬了咬唇,低声自问。

  “所以,他到底想做什么?”

  -

  对于穆逸舟的打算,巫文静也很困惑。

  她跟童溪大学时认识,睡上下铺又性格相投,感情一直很好。

  之前童溪跟穆逸舟恋爱、分手,再从分手的阴影里振作,巫文静都看得清清楚楚——

  童溪性格其实很好,在生人面前温柔安静,熟人面前却也爱玩闹,可能是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散养的原因,性格也散漫淡泊,乐观又柔韧。这些年碰到的最大的挫折,可能就是跟穆逸舟分手。

  刚入大学的时候,周围全是天南海北的牛人。

  巫文静也是一路优秀学生走过来的,自信满满地想在大学闯出一番天地,结果期中考试时,被故意给下马威的高数虐得嗷嗷哭。更可怕的是,她认真复习却只考个七十多分,有些人考前看几个小时书却能拿将近满分。

  那种结果对于自信心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尤其对她这种一路顺风顺水的人而言。

  而高数之外,其他课上的差距也挺明显,巫文静能感受得到。

  那段难熬的时间,都是童溪陪着她开导鼓励,然后借社团之便,厚着脸皮请身在数院的穆逸舟帮忙指导,硬着头皮刷题啃书,慢慢把成绩提上去。

  童溪那时候成绩其实也不太好,却很能自我开解,游山玩水、社团活动之余,拧着股拗劲儿认真学习,不自怨自艾,也不气馁焦虑。为追随穆逸舟的脚步,又准备GRE、参加课题,忙得不亦乐乎。

  到大二快结束的时候,绩点已经很好看了。

  就是那样乐观柔韧的童溪,分手的时候几乎变了个人。

  像是从云端跌倒淤泥里,浑身的劲头都泄了,失落郁郁,没了再闯一回的力气。

  那种状态,巫文静现在回想都觉得心疼。

  也因此,对于穆逸舟,巫文静仍耿耿于怀,带着几分戒备,怕他再让童溪受伤。

  两人也是旧相识,但从去年九月至今,即使身处对门,她也暗中打探穆逸舟的情况,却总是刻意避开,没跟穆逸舟打过照面。

  直到此刻。

  写字楼在商业区,楼下有家很好吃的甜品店,橱窗里一排排的蛋糕甜点诱人犯罪。

  巫文静怕长胖,平时吃东西很节制,很少进来放纵。不过这两天恰逢大姨妈驾临,作死之心格外强烈。

  中午吃完饭后,巫文静终于没管住脚,踏进了这家甜品店。一起来的还有对门公司的陆佳欣——两人年纪差不多,碰见的次数多了,渐渐熟悉,后来在电梯里聊天,得知是老乡,就更亲近了。

  挑完甜品结完账,陆佳欣美滋滋地转身,在看到身后的人时,笑容更盛。

  “穆总,你也来买蛋糕呀!”

  “小陆。”穆逸舟招呼。

  陆佳欣垂涎男色,却不敢在穆逸舟跟前放肆,忙让开位置。

  巫文静捧着一杯慕斯,有点措手不及的尴尬,却仍风平浪静地招呼。

  “穆师兄好。”

  “你们——”陆佳欣的话吐到喉咙,才意识到不对劲,生生把那句“你们原来认识啊”给咽了回去,心里暗暗给巫文静记上一笔账——之前两人八卦聊天的时候,她把穆总夸得天上难得人间少有,虽无觊觎之心,花痴之意却毫不掩饰,那家伙可从没说过跟穆总认识呀!

  倒是穆逸舟,仍是惯常的沉稳淡定姿态。

  “听说这家的蛋糕很好吃?”他问。

  巫文静点头,“嗯,很不错。”

  “那你等会儿。”穆逸舟说着,瞥了陆佳欣一眼。

  陆佳欣愣了下才明白过来,忙说:“那穆总我先回去啦。”又朝巫文静丢个眼神,迅速溜走。

  巫文静靠在收银台,不慌不忙,“穆师兄还有吩咐?”

  她的语气里带着刺儿,不像童溪那样能藏住情绪,穆逸舟一耳朵就听出来了。他不以为意,淡声说:“童童要像你这样就好了。”至少会攻击会发泄,而不是藏起委屈和芥蒂,默默吞下心事,叫人心疼又束手无策。

  巫文静笑了笑没说话,就见穆逸舟转了一圈,挑几样糕点拿过来。

  等收银员将糕点打包后,穆逸舟挑起盒子交给她。

  巫文静没急着接,“什么意思?”

  “打听消息。”穆逸舟说得直白,示意她一块往外走,推门出去后,才道:“她寒假不用实习,想去山西J城看看。”见对方脸上遮掩不住地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只一笑,问道:“知道她哪天走吗?”

  “打听这个干嘛?”

  “陪她去走走。别急着拒绝——”穆逸舟堵住她的话头,“我没恶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挺轻。

  西装革履的副总,风头正盛的大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有那么点黯然和小心翼翼。

  显然是因为做贼心虚。

  巫文静迟疑。

  童溪刚失恋那阵子,她经常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穆逸舟那混蛋捉到跟前,狠狠胖揍几顿出气。时至今日,她依然将“混蛋”两个字牢牢贴在穆逸舟身上,担心童溪会受伤。但她也知道穆逸舟是童溪的心结所在,如果不解开,或许还会困很久。

  要解开心结,终究得那个人来,旁人无能为力。

  如果穆逸舟真的心存好意,她又何必阻拦?

  迟疑片刻后,巫文静最终放弃抵抗,“童童已经买了20号的票。”

  穆逸舟颔首,“谢了。”

  沉默着走到电梯口,穆逸舟要将糕点交给她,不容拒绝的姿态。巫文静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没忍住涌出嘴巴,“穆逸舟,当初你玩那一手,让童童很痛苦。她都飞到伯克利去找你了,却还是没拿到该有的交代!”

  “我知道。”

  巫文静差点气炸,“知道你还那样对她!”

  恶狠狠地抬头,却对上穆逸舟沉邃的眼睛,他的眉头拧着,眉间似有些痛苦,极力压制。那种痛苦而克制的样子,巫文静从没在这位骄傲张扬、风头鼎盛的大神身上见过。

  她愣了下,听见穆逸舟隐隐叹了口气。

  “这几年谢谢你陪着她。”他说完,按了往下去车库的电梯。

  巫文静有点懵。

  谢她?他一个前男友,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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