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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轮月


第35章 第35轮月

  夜风卷着素雪起起落落, 时疾时徐,直到夜深万籁俱寂时才总算停下。

  姚光在排山倒海的倦意中昏昏睡去, 第二天醒来,疲惫感还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根本动弹不得。尤其是两条腿, 跟不认识彼此了一样, 并拢了也像还夹着什么东西, 怪怪的。

  这后遗症不是一般的严重啊......

  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就已经起床, 旁边枕头空荡荡的,只余一个很浅的凹痕,和一缕似有若无的尤加利木香。

  再旁边的床头柜上, 一个白色长条形盒子空了小半。用量有点大,很多都是被直接顶破, 不得不换的......

  完了,昨晚的画面又冒上来了。

  姚光脑子里轰然一炸, 双腿软了一瞬,赶紧撇开眼。

  林霁尘这人吧,看着清瘦, 但却不是弱不经风的那种瘦。

  恰恰相反,他体力很好, 就算再忙,每天还是会坚持晨练,哪怕现在出了国,这习惯也没断。

  身上的肌肉都被他练得紧实匀称, 胸肌腹肌沟壑分明,线条流畅干净,又不会像肌肉男那样夸张,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特别是那两条人鱼线,性感而张狂地往下延伸......

  啊啊啊啊啊!快住脑!!

  昨晚的教训还不够吗!!!

  姚光揪着被角盖过头顶,人缩在里面哼哼唧唧打滚,小脸捂红一片。发泄完又钻出来,往脸上扇了会儿风,两手撑着床勉强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

  ......就看见林霁尘肩头顶着衣柜门,人侧靠着,双手抄在兜里,低头瞧着她。视线缓缓下移,勾着唇,很明显、也很欠扁地,挑了下眉梢。

  姚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

  昨晚她累到极致,动都不想动,还是林霁尘帮忙她善后。

  洗过澡后就没换睡裙,她是光着进被窝的,刚刚伸懒腰,被子顺势滑了下来,春光无限好。

  还是那种“点点红梅傲然雪间”的好。

  “啊——”

  姚光抱着被子“滋溜”钻进去,想直接把自己闷死。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自己干点什么的时候,林霁尘都会在!!!

  被子外传来一声轻哂,越靠越近,床沿边凹陷下去一块。姚光连忙朝另一边挪,还是晚了一步,被林霁尘连人带被捞进了怀里。

  “害什么羞?你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看过的吗?”

  林霁尘慢条斯理地把她的小脸从被子里挖出来,曲着指节勾她下巴,嘴里还“嗯?嗯?嗯?”挑逗个不停。

  姚光瞪着眼睛又羞又恨,张嘴要咬。他看准时机低头含住她的唇,不给她反应时间,舌尖直接滑了进去。

  姚光想挣扎,他扣住她手腕反剪到身后,另一手捏着她下颌,进一步加深这一吻。

  冬日清晨的阳光温而不热,透过窗户泼洒进来,逐渐被两人交错的气息煨得缠绵暧昧。

  唇瓣开合幅度越来越大,从温柔的啄吻变得霸道,像是在吞着彼此。屋内很安静,落针可闻,唇舌相绞发出的细微嘤咛被无限放大,合着两人的心跳。

  咚咚,咚咚,像芭蕾舞鞋点在彼此的心脏上起舞。

  渐渐,林霁尘不自觉把手伸向床头柜上的小盒子。

  姚光忙摇头拒绝,“疼!疼!”

  鹿眼浑圆,瞳孔比墨还黑,兜着雾蒙蒙的水光。

  林霁尘清醒过来,从她唇上离开,抱着她冷静了会儿。气息平稳下来,他很轻地笑了下。

  他其实不是个重欲的人,在商场上行走这几年,定力和克制力磨炼得如火纯青,轻易不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可怎么一遇上她,这些东西就都跟冬雪见朝阳一样,“滋”一下全没了?

  尤其是昨晚,她说完那句“我爱你”,也是这样的眼神,身上还沁着香,勾着他想把人碾碎、拆尽。

  不怕说难听点,那会儿,他真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下午坐飞机去东京,你可以吗?要不要改签?”林霁尘哑着嗓子低声问。

  他们是计划去东京探望姚光的爷爷。

  这次行程安排得突然,姚光倒是没事,跟学校请个假就行。而林霁尘是真耽误了不少事,陪她出来疯。虽然公司里有林雁声帮忙坐镇,可到底不好离开太久。

  既然事情都了结了,就没必要再多待。至于先去东京再回国,则是林霁尘提出来的,说什么“帅孙女婿早晚要见爷爷,干脆就先见了”。

  还帅孙女婿呢。

  这都不忘夸自己一下,不要脸!

  姚光哼了声,嚣张地翘起下巴,“只要你离我远点,我就可以。”

  “嘁,死丫头。”

  还跟他讨起价来了。

  林霁尘轻哂,将人放回床上,趁姚光喜滋滋地要从他怀里出去时,又一把给人抱了回来,闭上眼睛就是一顿乱亲。

  他大早上起来胡子还没刮,姚光细嫩的脸蛋被磨得生疼,气恼地推着他,“你属狗的?!”

  林霁尘想也不想,“我属蛾子的。”

  ?

  姚光不解。

  林霁尘弯起唇角,宠溺地点了下她鼻尖,拖腔拖调开口:“向——光——”

  *

  姚光的爷爷早年常往来日本做生意,结交了不少日本友人,其中不乏作家教授。

  奶奶过世后,他也从集团要职上退下来,嫌一个人太闷,就干脆在东京定了居,和他的一群朋友在一起下棋看书。

  紧挨着他的邻居就是日本一位知名作家,两人经常一块跑步。爷爷没事的时候,还喜欢翻译他的小说消遣时间。

  飞机下午三点在羽田机场降落。

  刚巧,东京也在下雪,雪势比札幌要小些。

  眼下万圣节刚过,街头的南瓜灯陆续被撤掉,换成了一棵棵圣诞树。各商店超市,店员头戴鹿角,哼着歌往货架上摆圣诞相关的礼品。

  说起崇洋媚外,姚光一直觉得,是国人对自己要求太高,来日本看看就知道,什么叫官方带头“媚西”。

  盂兰盆节一过,全国就开始准备万圣节。那晚千万别出门,你真不知道自己会遇上什么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过完万圣节,他们又开始喜迎圣诞。那可真是......大和民族的人啊,明明都不信耶稣,却把圣诞定为法定假日。当天还必须吃炸鸡和蛋糕,否则就跟国人过年吃不上饺子一样凄惨。

  为此,姚光还跟人打过赌,说麦当劳在日本迟早被肯德基替代,因为日本的麦当劳不卖炸鸡。

  林霁尘一路听着姚光吐槽,倒也不觉得烦,偶尔插几句话逗她。

  两人有说有笑,达到姚老爷子住宅时,刚好是傍晚。老爷子刚溜完狗回来,就被叽叽喳喳的小孙女抱了个满怀。

  “爷爷!爷爷!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心和肝是不是很疼?”

  老爷子嗤了声,“哪有你这么咒自己爷爷的?”

  “我哪有咒你。不是你说,我是你的心肝吗?我想你想得难受,我一难受,你可不就要肝疼?”姚光一本正经地解释,举起手里深蓝色纸袋摇了摇,“看!我给你带了礼物。这可是我在白色恋人工厂亲手做的!”

  小老头精得很,根本不上当,“机场免税店买的吧?还是阿尘提醒你,你才想起来给我带礼物的吧?”

  完全说中了。

  谁说现在老年人容易被骗来着?

  姚光眨眨眼,“啧”了声,“爷爷,咱们这样可就没得聊了。”

  林霁尘低头笑了声,叫了声“爷爷”,过来打圆场。

  老爷子见了他倒是比看见姚光要高兴,上下打量了遍,嘴角满意地快咧到耳朵根,生活呀工作呀有的没的开始聊起来。

  林霁尘最擅长应付这些了,身上痞气收得一干二净,老爷子问什么,他答什么。有时老人家记性不好,一件事重复问过几遍,他也半点不见不耐烦,乖得跟亲孙子似的。

  姚光暗自咋舌,当年在婴儿床上,两家人是不是抱错了?

  不应该啊,性别都不一样......

  庭院里传出一串细碎的碾雪声,姚光循声转头。

  一片六角雪花随风打了个旋儿,落在一双黑色皮鞋上,意大利纯手工制作,系带的方式独一无二。

  即便相隔五年,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光。”

  声音浑厚深沉,被这雪天衬托出几分沧茫。

  大约也觉察到两人间的尴尬,姚山喊完这一声,抿起嘴不说了。过去纵横商场的气势,被病势磨去不少。风将雪沫卷到他鬓边,鸦青中抿着几点星白,雪化了也不见黑回来。

  他老了。

  都快赶上爷爷了。

  姚光脑海里空白了一片,忽然冒出这么两句。

  无数回忆涌上来,关于妈妈的,关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关于付梦仪的......扎得她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吸了吸鼻子,她仰头眨两下眼,把这些情绪都顺着泪腺压回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老爷子叫了她几句,没叫住,扯着狗绳要追。林霁尘把他拦下来,安慰完,自己跟了上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故意骗我过来的!”

  巷子口,姚光手腕被拉了下,她看也不看,扭头就推了一把。

  林霁尘被推得往后退了小半步,倒不生气,笑着将人揉进怀里。姚光/气得在他怀里又捶又打,他也受着,轻轻拍抚她后背。

  慢慢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小手攥着他大衣的领口,细细打颤,伴着几声低啜。灰色大衣旋即泅出一小片深色。

  林霁尘眼眸暗了暗,不问为什么,只将人抱得更紧,给她支撑。

  何必问为什么?他都知道。

  这几天发生的事,小丫头隐约也发现了自己对她爸爸的误解。找温寒视频时,除了问些关于付梦仪案子的进展,还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爸爸。

  可惜温寒一直没接上她的点,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小丫头无语了好一阵。

  还真别说,这对父女在脾气上还真是像极了。他那岳父大人天天找他和姚老爷子说家常,玩的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人明明都想把话说开,可嘴一个比一个硬,宁可绕弯问别人,也不肯直接跟对方说。

  他没办法,这才跟老爷子商量着,促成这回见面。

  这个点,天还没黑,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红的一点光显得有点多余。

  学生们都放学回来了,看制服都是初中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打量的目光惊艳也好奇,跟伙伴们交头接耳。

  林霁尘听不懂日语,倒无所谓。姚光却没办法忽略,红了脸,吸着鼻子从他怀里钻出来。

  “还难受吗?”

  林霁尘抹着她小脸上的泪,语气心疼。

  姚光低着头,小幅摇了摇。

  “回去跟爸爸好好聊聊?”

  姚光白他一眼,“谁是你爸爸?不要脸。”

  林霁尘轻笑,也不管旁边好奇的学生,低头亲了她一口,“我们的爸爸。”

  边上很快响起一阵拍手起哄声,姚光烫成一只煮熟的虾米,气哼哼地要捶他。眼前忽然多出一个袖扣,某品牌几年前的限量版,扣面揽着万卷星河。

  姚光的心狠狠撞了下,直着眼睛,“你?就是你?!”

  林霁尘帮她把惊掉的下巴抬回去,知道她要问什么,坦白承认,“嗯,是我。知道你一直在让温寒打听,本来是不想告诉的你,但现在......”

  他指尖捻转着袖扣,星空折射着点点微光。

  “这事我以后再跟你细讲,先说点别的。”

  “扫墓的事,你真误会爸爸了。我每年去的时候,都会看到他的车从路边离开。”顿了顿,他补了句,“看那样子,是怕被我发现,匆忙逃走的。”

  姚光睫尖一颤,胸口酸酸胀胀,唇瓣细抖着,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林霁尘帮她把乱发拨到耳后,看着她的眼,郑重地点了下头,“假装不在意的人,往往比在意的人更痛苦。宝贝,五年前你失去了妈妈,但不要忘了,他也失去了他的爱人。”

  *

  两人折回去的时候,姚山正打算离开。

  集团里的事还没完全平定下来,他不好离开太久,老爷子送他到门口。

  四人站在风雪里,又回到最初尴尬的点。除了天色昏暗了些,周围一点也没变化。父女俩还是不敢对视,视线四下乱窜,一瞬交接后又做贼似的赶紧调开。

  但这也够了,至少小丫头肯回来,说明心里还是有他的。

  这么想着,姚山心里安慰不少,跟老爷子和林霁尘道了别,视线转到姚光身上。他欲言又止,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身后忽然响起这么一声,姚山心一跳,回头。

  姚光站在林霁尘身边,偏头看着旁边的电线杆,手局促地捏着纸袋的细绳,“我的婚纱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订做,你......”她抿了抿唇,加快语速一口气说完,“你帮我想办法。”

  还跟小时候一样霸道。

  姚山笑了声,小时候啊......

  眼眶微热,他点着头,“好好好,我让小孙给巴黎的高定工坊。”

  姚光瘪瘪嘴,瞅他一眼,嘴巴撅起来,慢慢吞吞抬起手,“这是我亲手做的,爷爷不要,就给你了。”

  明明是机场免税店买的......

  姚山嘴角的笑纹扩至眼梢,倒也没驳她,“欸”了声接过来。

  视线在她和林霁尘身上转了圈,林霁尘笑着朝他颔首,他当即红了眼睛,侧身揩了把眼角,回头笑道:“你们俩要好好的。”

  拢紧大衣,转身走了。

  雪花落在他眼里,竟是暖的。

  姚老爷子看在眼里,跟着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睛。

  于他而言,手背手背都是肉,他自然是最希望父女俩能够和好的。

  可见面容易,这么多年的隔阂,哪是说和解就能和解的?此刻的父女俩,就像两块断裂的木板,五年的时光早已将断面磨平,就算强行接在一块,也会发现这缺一个角,那少半寸面的。

  要想彻底拼上,还得继续磨,慢慢磨,直到把彼此的棱角都磨去。

  今天能是这么个收场,已经很不容易了。

  *

  姚山走后,雪也停了。

  云翳慢慢散去,晚霞静静挂在天边流淌,颜色深浅不一,温柔地挂满每一个树梢。

  按计划,两人明天回国,今晚就在老爷子住在老爷子这。

  到饭点,老爷子让人准备晚饭。

  姚光好久没回来,怪怀念的,在院子里跟狗一块玩雪。半年不见,萨摩笑得更傻了,跟邻居家的柴犬一样,拍个照传到网上,没准能火过doge。

  “刚学会打抹茶,你尝尝。”

  老爷子乐呵呵地请林霁尘进书房,亲手捧了杯茶给他。

  林霁尘虽然不懂日本文化,但看这半浑不浊的水,杯底还沉着大半没打开的抹茶末,味道应该挺一言难尽的。

  看了眼老爷子的笑脸,他心一横,还是喝了。

  “小光妈妈的事,多谢你帮忙了。”

  “应该的。”

  林霁尘无声清了清嗓子,重新绽开得体的笑。

  腰背笔挺,身上线条被衬衫修敛得妥帖干净,阳光在他周围镀上一层金边,像晨光熹微时,高山之巅一株迎风而立的雪松,朔风不侵,经冬尤茂。

  容止可观,进退可度,这后生确实不错,小光捡到宝了。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扫了眼袖扣,眉眼更弯了,“还戴着呢?”

  林霁尘垂眸觑了眼,笑应了声。

  这对星空袖扣和耳环,是老爷子买了送给他们的。为了谢他用AL的身份,帮姚光解开心结。

  估计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她这么风风火火的一个小姑娘,也曾抑郁过,就在她妈妈自杀之后。她手腕上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刀痕,平时总拿手链挡着。

  “我听你父亲说,你转专业了?改学计算机?打算进军AI领域,主攻医疗方向?”

  林霁尘点头。

  老爷子翘了下唇,“我老咯,听半天也听不明白。不过市场是多变的,你们年轻人是该多钻研点新东西,才不会被淘汰。”

  转了转杯子,摩挲着茶杯上的浮纹,“为了你奶奶?还是为了小光?”

  林霁尘浅浅地牵了下嘴角,双手搭成塔状。陶瓷茶杯里起伏不定的抹茶末,映得他漆深的瞳仁泛着暗淡的光。

  窗外传来清脆的笑声,他下意识仰头看去。

  小丫头正跟萨摩丢飞盘,傻狗不知道看路,一头扎进雪堆里爬不出来,就留个屁股在外面狂摇尾巴。小丫头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哗哗。

  跟狗一样傻。

  林霁尘指尖转着那枚星空袖扣,嘴角情不自禁向上,翘起一春的明媚。

  为什么要转专业?值吗?

  从他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人这样问过他。他的父母、导师、同学......还有之前那个万年老二。

  有什么值不值的呢,他只是这样想,就这么做了。

  说到底,他只是个普通人,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脆弱的时候。

  高一那年是道坎,对姚光是,对他也是。

  那时候集团内部派系斗争激烈,后来又闹出员工自杀。明明是自己做事出纰漏给公司造成巨额损失,被扣奖金,他却非把锅都推到公司头上。

  一时间,社会舆论四起,比前几天那回微博风波还严重。集团内部分裂加剧,林雁声和薛茗焦头烂额。家门口被人贴满恐吓照片,窗户玻璃隔几天就要被砸坏一次。

  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人实名举报他中考成绩有水分,把省教育厅都惊动了,连夜派了一队人下来查分。

  一夜之间,他从人人羡慕的天才神童,沦为人人喊打的骗子。去超市买瓶水都要遭人白眼。重症监护室的奶奶听说了消息,情绪波动剧烈,没熬到手术就去了。

  这大概是他光辉人生中经历的最大波折。

  骄傲如他,那段日子还真傲不起来,甚至可以说颓到烂泥里去了,旷课酗酒打架都成了家常便饭。大约班主任也对他失望透顶,骂也懒得再骂,摇摇头让他收拾东西回家。

  当然,他原话说的比这难听。

  不是让回家,而是直接喊的“滚蛋”,当着全班人的面。

  头先他风光时,成天围在他身边的“兄弟”一个比一个怂,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哑巴。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然后他还真就滚了,什么也没拿,什么也不想拿,扭头就走。

  但没想到的是,他还真拐出来了一个——

  小丫头一边喊着“你等等我啊!浑蛋!”,一边抱着他的书包吭哧吭哧追在后面。

  夕阳万顷余晖披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就是一团炫目的光,就这么径直朝他奔来,没有丝毫犹豫。发丝飞扬间,仿佛都能抖落星辰,像个女版盖世英雄,驾着七彩祥云来救他。

  然而她都追上了才发现,自己的包没拿,真是......

  傻这种特性会遗传,以后可不能让她带孩子。

  那会儿他虽落魄了,但少年心气儿还高着,总感觉她是在可怜自己,而他不需要可怜。

  所以最后不仅没搭理她,还把人冷嘲热讽了一顿。

  给人气得,真就再没找过他。

  不过那会儿他也没当回事,总觉得这回吵架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过两天就好了。如果她实在还生气,大不了他多买两杯奶茶,给人道歉去。

  这大概就是人的通病。

  年少时,总是觉得未来的时间还很长,有些话可以留到以后慢慢说。然而谁又能想到,当时没道成的歉,竟活生生在他们中间划开了五年。

  后来他时常会想,如果当时没有拒绝那双伸向他的手,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那空白的五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穿越回那时,把那死要面子的混蛋给臭揍一顿。

  但幸好,老天爷对他还不赖。

  窗外,傻狗终于把自己从雪堆里刨出来,溅里姚光一身雪。她尖叫着跑开,头上还是落了几片雪。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眨着,可怜又可爱。

  林霁尘忍不住笑出声,胸膛闷闷发震。姚老爷子奇怪地看过来,他面上闪过一丝窘迫的红,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抹茶。

  茶末没打开,水也冷透,喝起来更加涩口,他吃着却格外甜。

  “小光和她爸爸的事,我代他们俩,再跟你道声谢。”

  姚老爷子突然严肃起来。

  林霁尘也郑重其事地朝他鞠了个躬,“爷爷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他只是希望小丫头能开心。

  他的宝贝,就该没有遗憾、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享受所有人的疼爱。

  *

  吃过晚饭,老爷子又找朋友下棋去了。

  姚光在屋里坐不住,拉着林霁尘出去散步。

  冬夜的东京,空气相对北城要湿润些,风吹来,不至于那么凛冽如刀。

  一轮弦月挂天际,底下是皑皑素雪,脚踩在上面,碎开“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路灯暖黄,偶有六角雪花从杂在住宅区内的红色鸟居上飘落,晶莹剔透。

  姚光没走几步就停下来,掀着眼皮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腿疼,走不动了。”

  林霁尘扬了下眉梢,溜她一眼,“刚才跟狗玩的时候怎么不疼?”

  姚光冷哼,“谁让它没昨天晚上那只狗,狗呢?”

  “嘶——”

  林霁尘蹙眉吸了口气,抱着两臂睨她,看她这翘着下巴肆无忌惮的小模样,摆明了是仗着自己舍不得把她怎么样,胆子才越来越大的。

  还真是被他宠坏了。

  林霁尘无奈地偏头笑了声,舔舔嘴角,掐了把她的脸,“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说完,转过身去蹲下来,两手腕后勾,朝她招了招手指,“上来吧,我的小公主。”

  姚光得逞地嘻嘻笑,伏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还嚣张地喊了声:“狗子驾!”

  林霁尘侧头斜她一眼,“嘁”了声,嘴角压不住地翘了翘,背着她往前走。

  四只脚印在积雪上汇成两只,拉长了岁月的记忆。

  东京是座实打实不夜城,几街之外就是六本木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而这里只有数间安静的庭院,门口亮着灯,玄关上挂着每家每户的姓氏。光秃的枝桠越过矮墙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每一扇门、每一枝叶,都印刻着他们之间空白的五年。

  姚光兴致勃勃地跟他讲各家的故事,林霁尘耐心听着,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像是在弥补那段空白的时光。

  讲着讲着,姚光突然停下来,小声问:“阿尘,我许的愿,你是不是都能帮我实现?”

  林霁尘笑,没有半点迟疑,“当然。”

  姚光抿了抿唇,眼里藏不住欣喜,唇瓣凑到他耳边,“那你快点到22岁吧。”

  到了22岁,就能娶她了。

  说完,姚光亲了他一口,赶紧低下头。两只胳膊害羞地在他脖子上收紧,软绵绵、轻飘飘,像一团云。

  林霁尘心神不受控地荡起微澜,“好,我马上到22岁。”侧头在她额头回了一吻,声音散在风中,无限缱绻,“用跑的。”

  姚光更加不敢抬头,脸深埋在他颈窝,放任唇角高高扬起,偷偷抬眸往外瞧。

  今夜月色很美,素白天地间,目光所及皆是明朗。而他眼里藏着笑,似万千星辰中的一颗,瞬间温柔了沿途万般风景。

  他们俩,一个是光,一个是尘,从来相伴相成。

  尘埃渺小,有光照射,才能清晰于世;而光有尘折射,方能氤氲得更加绚烂鲜活。

  周岁的时候,他们躺在同一张婴儿床上打架;

  十岁的时候,他们又因为吵架,被老师请家长,回家被罚没饭吃,又窝在一块分吃一包泡面。姚光吃面,林霁尘喝汤。

  十六岁那年,又不幸弄丢了彼此。

  命运顽皮,从他们的岁月里偷走了五年。

  但好在也留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去弥补缺失的曾经。

  和光同尘,和起光,同其尘。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一生,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接下里会陆续更新一些番外,求婚啦,结婚啦,蜜月啦,崽崽什么的。

  *

  顺便推一下专栏里同系列的预收,《烟火浪漫》和《唇上温度》。

  烟火的主角就是正文里的火锅店老板。女主程烟,男主宋青焰,一个是烟,一个是火,合在一起就是不一样的烟火~(不是的

  唇上那篇就是接档文,关于正文里那个帮小光打官司的腹黑律师的故事,文案如下:

  高考结束,南风准备了999朵玫瑰,准备向男神告白,却得知他早已出国,连高考都没参加。

  憧憬了三年的美梦毫无征兆地破灭,南风红着眼睛冲进他们班,在黑板上写:

  【南风爱孟西洲,很爱很爱,从高一到高三,现在终于不爱他了!!!】

  就这么,在全校震惊的目光中,用三个硕大的感叹号,轰轰烈烈地结束了这场意难平的暗恋。

  *

  一次酒会,两人重逢。

  彼时的南风已星光闪耀,举手投足都是焦点;

  而某人只能端着酒杯挤在角落,无人问津。唯独看她的眼神依旧清高。

  为雪前耻,南风布下甜蜜陷阱,夺走人家清白。

  次日收网,她哼着小曲穿戴整齐,回敬床上神色莫辨的某人一个不屑的眼神,朝他脸上拍了十张RMB,潇洒离开。

  不久,南风惹上官司,公司给她聘了位知名律师。

  再见西装革履的某人,南风高跟鞋差点踩断。

  经纪人:“多少报酬,孟先生才肯接这个案子?”

  男人挑眉:“一分钟一千。”

  南风:“……”

  男人:“怎么?南小姐似乎对价位不满?”

  南风拍桌:“我已经对你负过责了,你还想怎样!”

  男人摘下金丝边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声线沉悦,散漫中带着点算无遗策的必然。

  “南小姐,我劝你最好不要跟一个律师讨论责任分配问题。”

  *

  后来两人扯证,南风总有种被骗婚的感觉,但又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套路了。

  直到她看到一段模糊的录像,才知高考完那天夜里,某人在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下,固执地续写了后文:

  【孟西洲爱南风,很爱很爱,从高一到永远。】

  落笔坚定有力,一如这些年从未变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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