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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

  自那天以后, 贼心不死同学每天给李清一打电话。每天傍晚六七点, 此后几天风平浪静,二人也没就杨劲的事多聊什么。

  小灰灰会问加班结束了没有, 晚上吃什么, 再聊几句球队人的最新动向。

  一周后,李清一再次被传唤。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三个人。

  有过第一次,第二次坐下时,她已没那么惶恐。

  但这次谈话, 对方第一个问题就很尖锐。

  “你跟杨劲, 工作关系之外, 还有什么关系?”

  李清一当然否认。

  第二个问题:“除了工作时间,你跟杨劲有没有私下见面。”

  李清一说有。

  “什么时间?什么场合?”

  短暂的短路后, 李清一脑子转得飞快:“下班以后, 打篮球。”

  “你们两个打篮球?”

  “很多人一起打篮球。杨部长喜欢打篮球,我也会打一点。”

  做笔录的人刷刷记。

  “打过几次篮球?分别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李清一答记不清了。

  那人见线索眼看要断:“我希望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既然我们问到这了, 就说明我们掌握的事实比这个更多。你这个年纪的女孩……我们的调查内容也是保密的, 不会对外界公开。”

  李清一诚恳地点头。

  那人看了眼问题提纲:“年初,你参加了上海的论坛?”

  “是杨劲安排你去的?”

  第一个问题,李清一答是。

  第二个问题, 李清一答:“是开会讨论确定的参会人员名单。”

  “回程前那晚,你是不是跟杨劲在一起?”

  否认。这是事实,她当然否认。

  “那杨劲去了哪?做什么?”

  李清一答不知道。当天逛了徐家汇, 陌生环境,走马观花,已经很累了,李清一回到酒店哪也没去,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杨劲去了哪,做什么,她当然不知情。就算知道,在这个场,也不应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李清一没有扯谎,她说自己与杨芽住一个房间,杨芽只下楼买过一次东西,离开很短的时间,走时她就在,回来她还在。酒店的吹风机坏了,还打电话请工作人员送来一台好用的。

  她想尽量把细节描述清楚,所以搜刮了头脑里的全部记忆。

  她心想,你们记吧,一定要记好了。

  提问者不依不饶,这个谈话特别漫长,对方用足了耐心,似乎掌握了大量的信息,要与李清一求证。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李清一答得吃力。她手掌出了汗,被空调冷风一次,滑腻又湿凉。

  对方问:“出差期间,你跟杨劲有没有任何私下的、单独接触?”

  对方问:“出差的人员里,你是谁在会上率先提出的?”

  对方问:“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你们部门绝大多数人没去,杨劲为什么单独提议让你去?”

  对方问:“参加心理咨询师培训的人选,是谁定的?”

  对方继续问:“报名有没有条件限制?”

  对方追问:“没有条件,为什么你参加了,其他人没有参加?”

  李清一疲于应付,她已经感受不到手上汗湿的糟糕触感,她十指紧绞在一起,握到指节发白,但她又要保持镇定,努力保持露在桌面以上的表情和肢体自然。

  “有不止一人向我们反映,杨劲跟你有私下接触。你们是恋人关系吗?”

  李清一呼吸急促起来,强迫自己抬起头,认真地摇头。她没有表演天分,此种情境下,对面三人一定看出破绽,她脸颊的肌肉僵硬,嘴唇也绷得太紧,不像置身事外者该有的样子。

  “不是恋人关系,又有私下接触,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私下接触这件事,李清一已经解释过了,所以对方所指的私下接触、别人反映的私下接触,一定不是李清一解释的那种接触。

  到底提问者默认的“私下接触”是谁提供的信息?是什么信息?李清一需要了解才能做出最最恰当的回应。

  可她没法反问。她已经没有招架之力。

  ※※※※※※※

  这次谈话后,李清一密集地、尝试各种方法,试图联系杨劲,没有结果。

  第二天上班,说不上是自己疑心病,还是杂志社上下都知道了调查的新进展,李清一隐隐感觉到气氛怪异。

  办公室里唯一的男编辑偷瞄了李清一好几次;另外两个女编辑倒还正常,只是李清一看出些刻意维持的成分;还有杨芽,她自恃掌握最深、最广的八卦信息,对杨劲的前途命运作壁上观,表面上并无亲疏远近,实际是乐见其成。这一点,从她进来送稿,走前和邻桌女同事使眼色,即可见一斑。

  关于李清一和杨劲的关系,杂志社无人主动问起,调查组却有了明显的倾向性,这一点让李清一十分不安。

  下班后,她搁下一切俗事,决定亲自去找杨劲。

  她出门前,最后一次拨了和园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和园门禁森严,可她运气不错,在小区门和单元门都只等了一小会儿,就有业主进出,她得以顺利站在杨劲家门口。

  她很有耐心地反复按门铃,隔五分钟按三下,楼道的感应灯也在反复地亮起、暗下。

  在此期间,没有邻居路过,没有保安巡视,没有她想见或不想见的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弃按铃,任由感应灯熄灭,她蹲在杨劲家门前,就着手机微弱的光,给杨劲发了几条信息。

  这两天来,她确实尝试过各种方法联系杨劲,可她没有将上次调查组的谈话内容和盘托出,她希望能有个机会,能面对面地讲出来,或者起码在电话里,对方能及时予以回应。

  过了两天,她对调查组的提问有更精谁的概括,加上编辑对语言的掌握力,她的叙述尽量客观,尽量简明、尽量提炼出了她认为杨劲应该知道的信息。

  已经入夏,楼道里有白日淤积的潮热空气,她专注打字,浑然不觉脖子、手肘渗出的汗,还有膝盖的酸麻。

  她发出最后一条信息:“我什么都没有承认。”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她蜷着身体,低着头,任由腰腿的酸麻和皮肤的汗湿感觉包裹着,看手机暗下去。

  这个楼道,这个门口,成了被时间和空间遗弃的角落,置身于此的,只有李清一一人。

  天完全黑了。理智告诉她,她该回家了,可身体拖延着,不肯接受大脑的指令。

  就在这时,她听到响动。

  可能是陈年实木地板受到压迫,发出的嘎吱声响,可能是椅子被轻轻拖动,可能是有人拉开门或者关上门。

  这声响不甚真切,源头难辨,可李清一置身潮热、黑暗的楼道已久,她对此很敏感。尤其是,这声音显然是人为的、异常的,根本不是什么风吹树叶、猫蹬瓦。

  就在这一瞬间,李清一决定离开这里。

  她霍然起身,准备离去,刚迈出第一步,感应灯就尽责地亮起,世界又回归正轨,她重新置身和园小区,杨劲家门口,回家的路途并非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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