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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87章

  喻文卿忘了这是周文菲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提到科莫湖,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地方非常的介意。他没有接话,皱着眉头想一会儿, 才搞清楚她钻进哪个牛角尖里。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 经历与挫折再多, 仍然坚信爱情要有个圆满结局——从此以后, 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口中的科莫湖,早已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名, 而就是这样的结局,一种幸福生活的标本。

  但是, 不能彻底治愈抑郁症, 不愿生孩子,手也很难康复,学业也没办法完成,……,更别说,还有曾经的性/侵,让周文菲觉得她早就丧失与喻文卿过这种幸福生活的资格。

  尤其是他还亲口说过,要一儿一女。

  等等, 正常人的脑回路不是——把这个摊开了和爱人说, 看对方是不是能接受。

  为什么要给他加那么多戏, 连青琰都抬出来了。

  算了, 喻文卿想,他的女孩从来没有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对她的爱。她不知道他的爱收下就是, 她总想着,我要去还,还不起的,我就不要去接。

  就像当年替许开泰车祸承担的八十万赔偿,确实不是小数目,喻慕琛一下拿不出来,还找魏信芳借了三十万。但是周玉霞和他多年露水夫妻,受了也就受了。偏要受之有愧,偏要想尽办法去还。后来和吴观荣也是这种戏码,受了恩情,一定要还。还来还去,把周文菲的人生还成这样。

  “妙,如果你不想生孩子,你会觉得对不起我?”

  趴在胸前的人迟疑一会,点了点头。

  “可我要是一个把家庭、子女看得无比重要的男人,我就不会选择和姚婧分居。我对她们有责任,但我依然会把自己的心意摆在任何人的前面。”

  周文菲接着点头:“我知道。”所以不想要你为了我违背心意。

  “你知道个屁。”喻文卿敲她脑袋,“我不会把子女视作我的幸福。我是有钱,才会说想再要一儿一女,我要是没钱,需要和你熬夜喂奶看护,我提都不提这件事。它是我考量幸福这件事时的选择项,但不是必须项。我可以画勾,我也可以去掉这个勾。”

  “同样的我可以去科莫湖,也可以不去。我现在出门,马上就能找到一个女人陪我飞一趟。可这样的事对我有什么吸引力、挑战力?难道我变得和你一样傻,”喻文卿再敲她头一下,“会对一个买张机票就能到达的未来——好憧憬?”

  周文菲跨坐在他腰上,撅着嘴,很不满意头被敲了。

  “听不懂?”喻文卿猛拉她手,要她倒向自己怀抱。她不干,右手撑着扶手要起来。干脆双臂紧箍住她的双臂,双腿夹着她的双腿。才两分钟,周文菲就没力气挣扎了。

  “听懂啦。”周文菲脸上无可奈何的神情,就像一只强行被摁住首尾的鲇鱼,“你就是喜欢找事做。”

  喻文卿心中可乐了,箍得更紧,他就喜欢玩这种欺负人的小游戏。

  周文菲皱着鼻子,佯怒骂他:“变态。”

  “我就是。”喻文卿接着逗她玩,“你想想,一个野兽或者变态的幸福是什么,就是这个世界上有好多栋科莫湖湖边的古老别墅,栋栋都用来关押美女。你作为一个仁慈善良、见义勇为的女孩,不惜以自己的自由做代价,成功解救出你的婧姐。你应该继续发扬这种守望相助的友谊,不能让别的女孩遭殃。”

  周文菲挺了挺身子:“你没救了。”

  “你早知道的。”喻文卿凑过去吻,被钳住的人安安顺顺地让他吻。吻毕,脸仍贴在一起,柔软的嘴唇触碰到他下巴刚冒出的胡渣,就好像在他的心底来回地蹭。

  “菲菲,”他松开压制人的手脚,把周文菲搂在怀里。

  “不要听我妈那些狗屁不通的话。我要是听她的,这一辈子也就是个银行客户经理的命。幸不幸福这件事——由我们来定,不是我一个人来定,也不是你来替我决定。以前我们是达成了一些共识,现在情况变了,与其让两个人都很累地朝着那个目标前进,还不如改变它。你害怕见宾客,我们就不去宴会也不接待客人;你不想生孩子,我们就做好措施。科莫湖去不去无所谓,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它是在意大利北部还是南部。”喻文卿环顾花房一周,“只要你肯陪我,这里其实也很好。”

  周文菲哽咽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喻文卿亲吻她的泪水,她转哭为笑,替他回答,“因为我是你的。”

  “我要你心甘情愿属于我。”

  “我不会再逃了。”周文菲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去咬喻文卿的耳朵,“我在小木屋,就好想回到你身边。”

  她溺在浴缸中,满心都是哀伤与绝望,但在木屋的厨房静待生命流逝时,却恨不得时空能转移。

  她不害怕死,但当听觉视觉都开始消失时,害怕再也看不到喻文卿,听不见喻文卿。

  她沉睡在意识里。那里绿树参天,微风吹过时,每个叶片上流动的光芒,像是在看家电商场里的高清电视画面。她听到小鸟清脆的鸣叫声,看到好多的小麻雀在无人的篮球场外啄食。

  好一个阳光明媚,宛若出生的世界。

  她曾经认为上帝从来没有给她机会,对待她比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要残酷无情。但在长庚医院的急诊室醒来时,她收回这个看法。上帝不需要给她其他机会了。有这个机会,她便永存感恩之心。

  因为这个机会,她可以再见喻文卿,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回去找那个丢失了的——在车里取暖时说“我想要你陪着我”的周文菲。

  当时的小女孩说那句话,并不知道未来会有狂风暴雨等着她。那又怎样,即便把一生都过完的周文菲回去,还是要那样说。

  两个人压得藤条椅咯吱咯吱在响。

  怕它不堪重负,喻文卿把周文菲抱到沙发上,接着手就伸进裙子。周文菲一惊,花房没有门,大家随时都能进来。

  喻文卿挑挑眉:“那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没有眼力介?不知道他们年轻气盛的雇主在上班时间跑回来找他包养的小情人,能干什么正经事?”

  周文菲伸出手去搂他,朝他撒娇:“抱我回房间。”

  “怕什么,我又不脱你裙子。”说话间手已经拽下内裤,分开她双腿压过来:“今天都是我顺着你,说什么你也得顺我这一次。”

  下午四点的花房,不,外面的走廊,整个的别苑,甚至大到这座荔山,都很安静。安静到周文菲觉得全世界都能听见喻文卿的冲撞声和她的嗯嗯声。

  按说,这种私密极有可能被撞破的紧张会使交合的愉悦降低,但这次出乎意外的润滑。

  喻文卿笑她:“你今天状态很好,看来我们以后应该经常搞点刺激的。”

  他将她的腿抬高,裙子全落到腰间。

  周文菲双颊酡红,用手腕上的围巾去遮眼睛。喻文卿拿开她的手,强迫她正眼看他。浅褐色的眼珠里有她完整的一张脸。她仰起身子去亲吻他的眼睛。

  到九月开学,周文菲去S大正式办理退学手续。遇见纪敏敏,人开玩笑:“大家念书都只不过是为了找工作,你已经有了铁饭碗,不,金饭碗,书念不念当然无所谓了。”

  周文菲笑笑:“书还是要念的,但我不想念会计了。”

  “你还想学音乐剧?”

  “对啊,”周文菲看了看左手腕,“跳舞可能会受影响,但是音乐剧是声乐和表演为主,应该没太大关系。”

  “死了两次的人,还有什么顾忌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想要掩饰伤感,纪敏敏转移话题,“和丽娜有联系吗?她这学期也出国了。”

  “没联系了。她去哪儿?”

  “宾大。第一期的交换生名单里就有她,哼哼,还是有个好爸爸。”

  聊着王丽娜,周文菲想起袁心悦来。有天阳少君过来看她,说袁心悦和王主任分了。

  “分了,是好事啊。”对袁心悦好,对王丽娜和她妈妈也好。杰米哒

  “可人想不通。”阳少君说,“尤其和你一对比,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拿到,不甘心。”

  “王主任没把那房子给她?”

  “他老婆怎么会答应,七百万的市值呢。”

  周文菲笑笑:“不义之财,守得住吗?”

  和纪敏敏聊一会,周文菲就回别苑。刚进大厅,就看见一只幼犬冲过来。她很惊讶:“这是谁带来的?”

  魏凯芳有慢性咽炎,受不了猫狗这一类容易掉毛的宠物,喻文卿随她,对猫狗从不亲近。

  姚婧曾经养过一只很可爱的狸花猫,养了一个月,喻文卿就一个月没去找她,最后她哭哭泣泣地把猫送给同学。

  “谢姐,”周文菲喊人,“谁的狗?快带走。文卿不喜欢……”

  “你喜欢吗?”楼梯上方传来喻文卿的声音,周文菲再看了看谢姐怀中的小可爱,更惊讶了,“文卿,你从哪儿抱来的?”

  “抱?哪儿有抱,当然是我买来的。”喻文卿最近看了一篇报道,上面说宠物的陪伴有助于缓解人类的抑郁和焦虑症状。问汪明怡和胡伟,哪个品种的狗性格温顺友善。他们都不养狗,不知道。

  喻文卿只好在朋友圈发了条“征狗启示”。

  第一个打狂笑表情的人是阳少君,她还留言:“为什么不养猫,我就养了一只非常可爱的喵。”

  姚婧酸不溜秋,单独发私信:“你故意刺激我对不对?警告你,再在我面前秀恩爱,我就在朋友圈曝光我和麦克的恋情。”

  她交了新男友,就是几年前他们夫妻两人邀请上游艇参加生日宴会的麦克奎恩。喻文卿知道他们好上后心塞了一分钟。这个女人真的从来不怕膈应他。

  可能都或多或少地听闻他的女人有抑郁症的情况,好多人推荐金毛犬和拉布拉多犬,虽然体型偏大,但是对主人顺从、忠诚,没有攻击性。

  喻文卿上网搜两者的照片,一看成年金毛犬那一身的长毛,果断地让胡伟买了一只拉布拉多幼犬回来。淡黄色的短毛齐密整洁,摸上去光滑而柔软,触感非常好。当下就带回别苑。

  周文菲开心地蹦过去,把小狗从谢姐怀里抱出来:“你真的允许我养狗?不会养一两个月就嫌弃它,非要我送走吧。”

  “把它养乖一点,我就不会送……。”

  话还没说完,周文菲就摸着怀里的小狗说:“听见了没?你要乖哦。我就叫你乖乖,好不好?”她跑过去和人撒娇,“我在公馆就想养狗,但是不敢和你说。有一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过天桥时有只很小很小的小土狗蹲在那里,好可怜的。我在旁边站着看一会,迈开步子再走,它就跟在我后面,一路跟着我。天桥上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它就跟着我。”

  一想起来,周文菲眼睛发涩。

  “那它最后去哪儿了?”喻文卿问。

  “我在便利店买了火腿喂它,还给它喝了水。便利店老板的女儿很喜欢它,把它抱去后面的院子里。”

  杰米哒

  喻文卿摸摸她的头发:“那现在有一只了。等会胡伟来,帮它在院子里搭好狗屋,”他看一眼地毯上打滚的小狗,加一句,“我有底线,它不可以去我卧房,绝对不能上床。”

  “知道啦。”

  就算没有那篇报道,喻文卿也在考虑要不要养只狗或是猫在家里。

  周文菲只是外表看上去温顺随和,内里非常地倔强自我。和她的谈心,要遵循由易到难的步骤,或者说先让步,释放足够多的同理心,然后再谈抑郁症背后的深层次痛苦。

  喻文卿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看着那个整日浸淫在阳光下剪枝、插花,画画、发呆的周文菲,他的心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当周文菲对他们的感情不再担惊受怕,自在的在这个小天地里生存,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身上有哪些人的影子。

  她对人随和,总是愿意真诚地帮助别人,那是许开泰教的。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总想照顾别人的情绪,那是周玉霞给的。修葺花草的姿势像极了魏凯芳,画画则是跟在姚婧身边自学的。

  但他们的影子加起来,都没有另一个人的重。

  到今天,周文菲没有向喻文卿真正倾诉过一个痛苦。

  父亲去世的哀伤,寄人篱下的担忧,目睹母亲被家暴的害怕,性/侵的恐怖,被他人嬉笑嘲讽的心酸,吃药的生理反应,自杀的万念俱灰,远离家乡独立生存的孤独,哪怕是手腕筋脉愈合的隐隐作痛。

  他曾想当然地认为是她年纪太小、心理脆弱,所以他说要给时间,给时间让她说出来。

  可稍微用点心去想想,一个心理脆弱的人会怎么做?

  绝不会在自己情况很差的时候决然出走,也不可能有勇气放弃文凭,半道去学戏剧表演。最重要的——她会彻底依附他,会迫不及待把一切痛苦都告诉他。

  脆弱的人,最需要一个强大的保护者。喻文卿想,我多合适啊?

  追根究底,周文菲从来没有在精神上依附过他。她是那种母性气质很强的女人。她把一切都给他,是她乐意给的,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至于痛苦,她并没有因为和谁关系更亲近一点,就拿出来分享给别人。她选择死撑。

  别人或许不知道死撑的滋味。喻文卿还不了解吗?

  姚婧说,喻文卿,你的心里有一座任何人都无法抵达的孤岛,你知道我现在都快溺死在水里了吗?杰米哒

  他回答,那你别过来,游回去。

  某种程度上他是座孤岛,孤岛上没什么旖旎的景色,只有痛苦。

  现在他功成名就了,很多媒体盛赞他的远见和魄力,会请他去演讲。他分享他的经验,他的财富,他的理念,但他从来不分享痛苦。

  他绝不会说十年前去拜访S市电信公司的领导,刚一介绍产品,办公室的门就“砰”一声关上,打到他鼻子,鼻血直接就往地上掉。那一刻的悲愤交加,不,奇耻大辱,没齿难忘。

  他不会拿这样的痛苦,去当别人的励志宣言。他不会说,我的成功不仅因为我对语音智能市场抱有的信心,更是因为我不能对不起那些被人冷眼对待过的痛苦。

  和你不亲密的人,痛苦无法体会。与你感同身受的人,分享会造成第二次伤害。

  喻文卿只能把那些无法介怀的痛苦堆在孤岛之上,深夜里一点点搭起自卫的城楼与封闭的高塔。

  每个人心中的黑暗,都各有形状。如果他的是孤岛,周文菲的则是茫茫森林。过去他认为姚婧像他,恃才傲物,不愿活在虚假的荣耀和幸福里。现在觉得,在花房里沉默的周文菲可能更像他。

  从那个刮着风的圣诞夜开始,近两年的时间里,他全力干涉,他想她只是个可怜弱小的女孩,他能轻而易举扭转她的路途,把她从森林里直接吊走。

  然而结果,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落在这黑暗的腹地,学着他拿砖头搭建城堡。

  姚婧远走异国他乡,创业搞到负债累累,被迫住回海园的那两年,每个深夜,喻文卿都在魏凯芳的花园里静坐抽烟。

  一个人如何应对命运的无情。

  或许在那座花园里,那个不敢过去打扰他,总是躲在房门边撅着嘴看他的小女孩,早已经学走了。

  王嘉溢在日记里写:菲菲并不软弱,她只是很少诉说自己的主张。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随众人的步子,也不害怕孤单。她应该很早就知道自己在黑暗里独行的命运,远在她遇见喻文卿之前。

  喻文卿看到这段话后,很想揍人。臭小子说得轻巧,我翻山越岭才走到这里。

  作为过来人,他愿意放任周文菲和她的痛苦作伴。她是个勇敢无惧的女孩,总有一天能走出这片森林。但作为爱人,他还是不忍心她没人陪伴。

  也许人类会说话,就免不了要去打探他人的内心,那就养一只狗来陪伴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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