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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等到青姐和高阿姨都回来上班, 大人们都松一口气。姚婧终于可以悠闲地吃一顿早餐。

  落地窗外,S市重回蓝天白云的怀抱。她心想,这样的天气适合一对被孩子搞得烦躁至极的夫妻出去逛街, 看展览,然后吃一顿法式大餐。正想着去哪家餐厅好, 喻文卿已从过道出来, 背着高尔夫的球具。

  她盯着他看。喻文卿也看着她。

  这几天晚上姚婧试着带喻青琰睡觉, 被女儿数次的夜奶搞得疲惫不堪, 这会没梳头也没换掉有奶渍的衣服。

  就这一眼看过去,喻文卿有刹那的错觉,好像餐桌边的那个女人, 不是他曾热恋过的那个顾盼生辉的女画家,而是一个被家务被小孩被丈夫搞得麻木不仁的太太。

  他有点理解姚婧非要把喻青琰送走的初衷了。育儿不容易,需要忍耐力,他俩都不合适。一开始和姚婧结婚, 他也没打算让她成为相夫教子的女人。姚婧没那能力,他比谁都清楚。就像他不可能体贴温柔一样。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有这样的要求了。

  看到正在笨拙地学习做这一切的姚婧,难免有点难受。于是在过道停留片刻, 对姚婧说:“今天阿姨回来了,你不用老带着琰儿,出去买点东西, 做个水疗吧。”

  “你去哪儿?”

  “果岭,老张他们在那儿等着了。”喻文卿坐在门厅的矮凳上换鞋。

  姚婧笑笑, 接着吃早餐。今天大年初五,如果是和张浩峰有约,那就是家庭聚会。他不想带她,他会带周文菲吗?

  等喻文卿一走,姚婧就给周文菲发信息:“陪我逛街吧。”

  “我在和同学逛街。”

  假的。姚婧再发:“你说我回来,要不要和喻文卿好好谈一谈。”

  “我不知道。”

  姚婧发视频通话过去,周文菲掐断了,再发来一句:“婧姐,我在外面,现在不方便接。”

  “明白了。”明明饿极了,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姚婧把餐盘推到餐桌中央,回到衣帽间。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突然把挂得好好的衣服全扔出来。

  青姐和高阿姨闻声过来劝她。她把门“砰地”关上,几分钟后换好衣服,拎着手包冲进过道。

  青姐抓她胳膊,大声喊:“姚婧,别再犯浑了。”

  姚婧冷笑:“我犯什么浑?我还要装天下太平?”

  “你别去找喻总,你这几天带琰儿的辛苦,他看在眼里了啊,他会慢慢收心,回来的。”青姐接着说,“你真是我见过的命最好的女人,父母这么宠,公婆也开明,丈夫呢,随你花天酒地,孩子爱带不带,……。”

  高阿姨抱着喻青琰,也劝:“这世上,哪个女人不多付出点呢?付出才有收获。”

  姚婧听着,渐渐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眼泪就这样“啪啪”掉在地砖上:“我不稀罕。”

  她好像怕自己下一分钟就变得软弱,踩着跑车的油门轰到西郊的果岭。果然是云声管理层的家庭聚会。其他人都携家带口,只有喻文卿孤身一人。

  周文菲前几天都在骗人,今天没骗,真的和王丽娜在一起逛街。

  云声的太太团看到姚婧都很惊讶,她已经有两三年不出席这样的聚会了。

  这次聚会和往常一样,由张浩峰一家发起,所以张太赶紧招呼姚婧过去。张浩峰还在戴手套,拉住老婆说:“等会别和姚婧聊那些事。”

  “哪些事啊?”张太故意装作听不懂。

  张浩峰看着自己老婆,啧啧两声。张太撇嘴:“她还当自己二十岁的小姑娘啊。”

  张浩峰举起双手,模仿姚婧举着标牌的姿势:“一个在纽约的街上脸上涂着彩虹,为同性/恋平/权□□抗议的人,听得进去你那套怎样做太太,怎样当妈妈的话?”

  “那不聊老公孩子,聊什么,油画啊,我也就看过梵高的向日葵。”张太说。自从云声发展前景一片光明,丈夫们的年薪从五位数一路飙升到近千万,再来公司就要上市,手中股票只会越来越值钱,太太们也都辞职在家。

  毕竟对大多数人而言,工作和人生理想没什么关系,辞掉不可惜。

  薛辉正站在球车边上等张浩峰,看到他还在和老婆说,没完没了,大吼一声:“张浩峰,你这个天下第一磨叽,悄悄话被窝里说不完啊。”

  太太团“扑哧”笑出声来,薛太朝自己老公吼:“吵什么,谁不知道我们张总是绝世好男人。”

  张浩峰讪讪转头:“来了,来了。”最后交代妻子一句,“管住自己,也管住她们的嘴。姚婧和喻文卿是一模一样的人,天生反骨脾气暴,少聊保平安。”

  姚婧走过去。薛太先说:“姚婧啊,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看到张太递过来的眼色,硬生生改口,“你舍不得纽约呢。”

  “纽约再好,老公和孩子不在,也不踏实啊。”李正龙的太太收不到张太的眼色。

  天气这么好,太太们虽然也都装备齐全,但没有一个想出去挥两棍的,全体坐在会所外面的廊下聊天。

  姚婧本就不是来和她们叙旧的,站到廊外,眼前大片葱绿的果岭中没有喻文卿的身影,她心中焦躁。

  张太说:“喻总和李总,已经先去打了。”

  这两个男人目的性都很强,做事也执拗,不分出个胜负,是不会回来的。姚婧找来一个球童,带她去找喻文卿。

  她刚一坐上球车,廊下的李太开口:“她这样子,又是要找喻文卿吵架?”

  “不会吧。这次喻文卿挺大度的,孩子都接回去了。”张太说。

  薛太叹口气:“我真佩服他俩,年复一年地吵,还吵不散。”

  “可夫妻感情,吵着吵着就没了。”张太说。

  “得了,”薛太斜看她一眼,“现在董事会也发你一个免死金牌,随你怎么和老张吵,老张都不敢和你离婚,想不想吵一架?”

  “那也不吵,公司一上市,人得记仇了。”

  “记仇?管理层的股票可是有禁售期的,三年呢。这期间离婚,股票还没卖出去,哪有钱支付赡养金?再说,喻文卿会卖他手里的股票?”

  因为数轮融资稀释了创始团队不少的股份,喻文卿再转让他手上18%股权的可能性极低,倒是极大可能在上市后会通过二级市场增持流通股票。

  与其拿资产变现的现金去付姚婧的赡养金,还不如拿这些钱来保住他对云声的绝对控制权。

  “哎,喻文卿看上去强势,但在这桩婚姻里确是落了下乘,所以姚婧才敢胆大妄为到这样的地步。”

  被薛太这么一分析,张太和李太都不做声。

  薛太再冷笑一声:“谁还没一肚子气啊。不过公司要上市了,情势逼人,和和气气的,做给别人看,也做给自己看。”

  李太说:“也不能这么说,公司上市成功,我们也有利益的。姚婧这种完全不顾利益的做法,要不得。”

  薛太点点头:“所以呢,以后我儿子千万不能娶个搞艺术的女孩,要的东西太纯粹,给不起。”

  远远的,李正龙就看到姚婧坐在球车上,翻越山丘,朝他们而来。他也“唉”一声:“你这个春节是没一天舒心日子过了。”

  一挥杆,小白球在空中甩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落入远方的草坪里。李正龙拎着杆就走,“你们慢慢聊,我接着打我的球去。”

  喻文卿皱了皱眉,看着姚婧从球车上下来。果岭不允许高跟鞋进入,所以她是赤着脚下的车。

  明知道我来的是高尔夫球场,都不知道换双鞋?也许来之前,她根本就不想这个问题。

  他微微摇头,双手握杆,眼神在球和球洞之间来回。球离球洞不到三英尺,这一杆到位,李正龙翻盘的机会就很渺茫了。所以姚婧一来,那小子干脆不比,故意轻率地挥杆跑了。

  他选好角度,挥杆击球,力道不重不轻,球稳稳地向前滚去,正好落入球洞。

  姚婧鼓两下掌:“不了解的人,还会以为你天天呆在果岭。”

  喻文卿抬头看她:“你过来有事吗?”

  “我记得你第一次玩高尔夫,是在那边的练习场,我们俩一起来的。”

  喻文卿一怔,没想到她会说起十几年前的这段往事。

  “其实我不太喜欢玩高尔夫。一个球必须进洞这件事,对我来说,很枯燥。一个暑假过去了,我打出去的球,别说进洞,能在洞二十公分的半径以内,对我来说都是胜利。”

  喻文卿低头一笑:“你的目标感一直很差。”

  “但你完全不一样。同是初次握杆,教练只要提醒一句,你就知道要怎么转变挥杆的角度、还有怎么控制力道。”姚婧指了指前方的球洞,“就这种短距离推击,你的成功率一直很高。我刚才在脑海里搜寻,竟然没有你失过手的回忆。”

  “我有失过手。”

  “很久以前,绝不是现在。现在的你应该不会容忍这样的失败。”

  喻文卿看了姚婧片刻,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像个鸡窝一样盖在头顶。不,也许是她没梳头就急匆匆来找他了,因为她也没化妆。他把球杆抛给旁边的球童,手套脱下也递过去,然后去抚顺她那坚持要直立生长的小撮头发。

  姚婧意外地望着他。

  喻文卿说:“你不都说了,我是个不容忍失败的人,那可能容忍邋里邋遢吗?公众场合,多少注意点形象。”

  是这几天来难得的温柔的时刻。姚婧哽住:“你在乎我的形象吗?”

  “我希望你能对自己好点。”

  好客气好疏离。姚婧只能报以同样疏离怅然的笑容:“怎样算对自己好点?”回望会所的廊下,那几位太太的身影都成了小小的点,“有好吃的好喝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算对自己好吗?”

  “很多人没有你我的条件,这么想这么做,也不过分。”

  “那你希望我变成这样的人,一直顺着你,不再烦你吗?”这一瞬间,姚婧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喻文卿做这样的人。快三十岁了,她看上去好似什么也没失去,更是什么也没抓住。

  无论如何,她不想失去喻文卿。

  喻文卿沉默了。

  他俩的感情已成碎片,修补已无可能。姚婧从来都是个质问真相的人,怎会对此视若无睹?

  她会变成魏凯芳吗?难道他希望她变成魏凯芳,在婚姻的坟墓里度过一生?

  他对她的爱要求没那么高,他对婚姻抱持一种可将就的态度,是因为他另有事业可投入,这份事业和感情又可以全然地分开。

  但是姚婧,她的生命力就是她的创造力。他们感情好时,她的画色彩饱满,线条流畅;他们感情不好时,她的画多是一种混乱零碎的异样美感。

  前者更好卖,后者好似更有艺术价值。

  但喻文卿私下是希望她能更快乐、天真地作画。

  他曾以为他的爱和包容,是姚婧比起同龄人更璀璨耀眼的力量支撑,但是她今天深凹下去的眼眶,却向他证明,他不过是那只紧箍花骨朵的手。

  她一次次地逃离,不是因为不够爱他,而是被他自以为是的爱箍得喘不过气来;然而她又一次次地回来,接受这种被紧箍的命运。

  原来真是他错了。

  “姚婧,如果我说,我没有你想象中地爱你,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爱你,……”

  “什么意思?”姚婧打断了他,“你爱上别人了?”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开口,喻文卿心情平静地说了一个“是”字。

  姚婧又笑了。除了笑,还有更礼貌地表达难受的方式吗?

  这三年,不管她如何追问,喻文卿从来没承认他和阳少君旧情复燃。她很想追问是谁?又怕他一点不隐瞒地说出“妙妙”两个字。

  那两个字一出口,他们之间再无回旋余地了。

  “文卿,”姚婧眯着眼看天空,不知是蓝天衬得云白了,还是白云衬得天蓝了,总之是富有生机的一天,她接着说,“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喻文卿失笑,他也看天空一眼:“怎么来过?”

  重新来过,他们说过好多次。每一次都抱着无可动摇的信心。他们太自信,自以为这世界上没有搞不定的事情,更何况是一对本就相爱的恋人?

  他们从来不想着去真正解决问题,因为问题说到底是两个人的个性。他们太自恋,谁也不想改;他们太天真,总觉得在这么棒的青梅竹马的感情里,对方要无条件接纳自己。所以他们永远都有恃无恐地谈对方的问题。

  所以,一到谈不下去,推倒吧,重来吧。

  重来吧,对于无论如何也不想真正分手的两人来说,太有诱惑力。

  可下一次,下下一次,他们还是会卡在这里。

  “姚婧,我们之间想要和平相处,需要两个都做出很大的让步,但是让步之后,我们就会感到自在,感到幸福吗?”喻文卿摇摇头,“我不相信。不做自己会让我们更难受,更怀疑这份爱的必要性。”

  “所以,你转移战场,爱上别人了。”

  转移战场?喻文卿想,可以这么说。“这些年开公司,我走了很多弯路,在很多应该及时止损的项目上,没有听他们的劝告,一意孤行,导致公司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资金短缺,也导致了今天管理层股权比重过小的局面。公司一旦上市,就有被竞争对手收购的风险。但我们又不可能不上市。”

  “我们不聊公司的事,我一点不在意你那些股权到底能变现多少钱。”

  喻文卿看着姚婧,一字一顿地说:“我说的是,这八年创业如果有让我明白什么,那就是不合适的战场不要感情用事,不要留恋,该退出时就要退出。”

  姚婧当然明白,喻文卿说的是什么。她只想,男人为什么是这么一个物种,要不撑死了也不说,一旦说出来就这么狠绝。

  她紧咬牙关,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最该哭的时候,她反而不想哭。

  “你把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爱,都看作一文不值的东西?”

  “不。沉没成本。过去已经花的,不可收回的成本。人在理性状态下做决策,不应该考虑沉没成本,而应该看未来可能发生的成本和带来的收益。但是沉没成本会影响人的心态,它会使人眷恋过往的一切,影响人做出正确的决策。”

  经济学名词,姚婧似懂非懂。

  “沉没?你还是觉得不值得,我是那种无论怎么付出也得不到回报的项目?是不是所有问题在你那儿都可以用经济学来解释?”

  “不是,我只是说它应该和当下的决定无关。”

  “你要决定什么?我以为你的决定,不论是感情上的,还是公司里的,此时此刻都和我有关。”

  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喻文卿叹口气,再走近一点,姚婧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在清新明媚的果岭之间显得更憔悴。

  这个自五岁就认识的小妹妹,渐渐变成他年少岁月的玩伴,变成亲密无间的女朋友,变成心头难以消逝的月光,再变成相知相爱的妻子,变成他心爱女儿的妈妈。到今天,她还停留在他心中。

  他为她的难过也感到难过。

  “姚婧,我们都是不服管教的人,别再把你的整个心思,都用在我身上。不值得。”喻文卿伸手抚摸她的右脸,“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想把中断了的学业捡起来也好,想接着开画廊也好,想在美国定居也好,……,我保证,我不会再约束你、干涉你。”

  “我说过了,我是回来带琰儿的。”

  “你呆得开心吗?”

  “我听得还不够多吗?他们说我连孩子都不爱,不配……”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爱我,爱琰儿……”喻文卿打断她,“我知道你爱我们。”

  姚婧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颤抖,喻文卿冰凉的嘴唇已轻轻碰上她的额头:“放手吧,我们不适合捆在一起。我永远爱你,还有琰儿。”

  姚婧心中的脆弱正如整块满是裂纹的玻璃,被这声低声细语轻而易举找到了崩裂点,无数的碎弹珠一颗颗由内而外,嵌入血肉和皮肤。

  谁听到声响了,谁看到血淋淋一片了。这个世界还是这般明媚温暖。

  她想明白了,周文菲是对的。可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对他能抱有那么强烈的信任感。

  喻文卿和阳少君真的没有旧情复燃。今日给她的这一吻和那日给阳少君的拥抱,都是他最后的决断和柔情。

  她姚婧,终于也坐上了前任这把交椅。

  不,不。待到喻文卿转身坐上球车离去,姚婧才醒过来:我怎么会是前任?他们的婚姻关系起码三年内无法解除,这是几个月前麦格基金的房圣玮亲自和她说的。

  既然不能离婚,他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她说——从此以后各过各的?

  他从不会因为阳少君,也不会因为吵架或是暴怒,说出这么意气用事的话。

  他真的有那么爱周文菲吗?

  姚婧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慌张无助袭来,而那个发誓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人,乘着球车在山丘间飞驰,只留给她一个决然的背影。

  难受到连哭都哭不出来,还想笑,笑她的前半生果真是被自己作死的。

  被果岭的阳光晒得乌黑又怯生的球童在旁边站了许久,嗫喏问了一句:“女士,太阳挺晒的,要不要回去休息会?”

  姚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赤着脚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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