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尹西没想到陆少瑾杀过人的消息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公之于众。

　　那一刻的心跳仿佛停止，她回头看陆少瑾, 他伸出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阿凡达”面罩虽然掩盖了他的表情, 可眼神已经灰暗, 就像夜里她关掉的灯。

　　尹西就这样被她妈拉回了家,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仿佛她妈一松手，她就飘走。

　　好难受啊，眼睛难受, 心也难受，怎么会这样呢。

　　家里只开了一盏灯, 尹西站在她妈身后，因为哭泣，太阳穴像针刺般疼痛。

　　“脱了！”

　　尹西像机器似的，慢慢把阿凡达脱下。

　　直到她把最后一只裤脚脱下，她妈才转身。

　　此时, 尹西跪坐在地上, 手还抓着阿凡达的服装。

　　她妈走过来, 阴影盖在尹西脸上。她看她几秒, 弯下腰，抢走尹西手中的阿凡达服装，在尹西惊愕的目光下，将它撕烂。

　　“妈妈。”尹西哽咽出声。

　　“不准叫我！”她妈气得高声喝止她，手里的布撕不开, 她就去找剪刀，蓝色的服饰被她剪得七零八落。

　　尹西吓到了。

　　“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和他有来往！”她妈怒声骂道。

　　尹西低着头不敢说话，泪水滴滴落地。

　　她妈深呼吸，压住澎湃的心情，她指着楼上：“你给我上楼。”

　　尹西不敢违抗，站起来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尹西一走，陆少瑾就像发了疯似的乱摔东西。

　　同学们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到，衣服也没脱，仓皇出逃。颜枝云、杜洋凯谢君豪几人虽没跑，可也着实被吓着了，躲在一旁不敢上前劝阻。

　　陆爸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花园里一片狼藉，他先是愣了会儿，然后气差点提不上来，大喝：“陆少瑾，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陆少瑾把照明灯拽下来，重重地往地上一砸，砰地一声飞起来的塑料碎片割破陆爸的脸，陆爸捂着脸后退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陆少瑾！！”陆爸这是极怒了，他指着陆少瑾，眼睛都瞪出了红血丝。

　　“怎么？这样就生气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你不是早就知道。”

　　“你这个逆子！”陆爸一巴掌打下来，陆少瑾没躲，阿凡达面具被打歪了。

　　陆妈出来正好看到这场景，她也顾不上还穿着睡衣，蹬蹬蹬地跑出来，她把陆爸拉开，红着眼眶道：“有什么事你不好好说，打孩子干什么？？！”

　　“你看看他做了什么？”陆爸气得一口气喘不过去，脑子差点缺氧。“家里被他弄成这样，我是他老子，我骂他一句打他一下怎么了？”

　　陆少瑾把碍事的头罩扔了，冷笑：“我老子，你配吗。”

　　“你这个逆子！”陆爸找了木棍想打陆少瑾，被陆妈推挡着。

　　“你要打，打我，孩子不能动。”

　　“就是你教出来的孩子！你看看他现在像个人样吗？！”

　　杜洋凯几人还在角落待着，颜枝云黑寡妇的高跟鞋已经脱了，格鲁的头罩被谢君豪抱在腰上，杜洋凯美国队长的“铜锣”不知去向，所有人目瞪口呆。

　　陆少瑾一脚踹翻旁边的啤酒，玻璃瓶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还不滚！！”

　　他嘶声大喊，杜洋凯几人吓得原地抖了抖。颜枝云和陈云、蒋星拔腿就跑，杜洋凯和谢君豪瑟瑟发抖留在原地。

　　“我……我们留下来整理东西。”

　　陆妈赶紧安抚近乎失控的陆少瑾，她把他搂在怀里。“小瑾，妈妈在这里。”

　　陆少瑾推开她，转身往家大门走。

　　陆爸气得不行，他快走上去，木棍指着陆少瑾后背，语气坚决：“陆少瑾！我说的你有没有听到。”

　　陆少瑾停下脚步，陆爸手上的木棍正好抵在他后腰往上一点。

　　陆爸没想到真碰到了他，惊愕的表情一闪即逝。

　　陆少瑾真发起火来连他都怂，那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天不怕地不怕、冲着死亡去的极端。

　　他以前看不清他这个儿子，如今依然看不清。

　　陆妈冲上来，对着陆爸就是一脚。

　　陆爸小腿吃疼，他扔了木棍捂着疼处大口喘气。

　　“你们俩都疯了！！”陆爸气得青筋暴起。

　　“是，我们都疯了！自从你一颗心往外飞，一点都不顾我们母子俩死活后，我们就疯了！”

　　“我还不是为了家里！没有这些付出，你们用的穿的花的吃的，哪儿来的？！”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吗？”陆妈冷笑，“陆谦，你转了多少钱出去，在外面买了多少房产，你自己心知肚明！”

　　陆爸喉中一梗，憋红了脸，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能有今天你以为靠你自己？！要是没有我娘家支持，你今天还是个穷光蛋！”

　　“你！”陆爸睁大眼睛，手高高扬起。

　　陆妈不甘示弱，她头仰着，壮烈迎接他的巴掌。“你打啊！陆谦，你最好打死我，我要是还有口气，绝对跟你同归于尽！！”

　　陆爸被她凶狠的模样吓到，他喃喃自语：“疯了，你们真是疯了。”

　　陆妈一口气骂完，追着陆少瑾而去，留在原地的陆爸骂了一句“家门不幸”，又转身出了家门。

　　花园里一片混乱，串灯被陆少瑾扯得七零八落，花圃被各种东西砸出了好几个坑，就连半人高的道路两侧路灯都被他打掉了好几个，总之一团乱。

　　杜洋凯和谢君豪看了眼彼此，化妆舞会的服饰也没脱，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整理起来。

　　-

　　尹西早早起床想去学校，她妈却告诉她，她跟学校老师请假了，让她在家待几天。尹西知道她这是杜绝自己跟陆少瑾见面。

　　昨夜她走后也不知陆少瑾怎么样了，那么多同学知道他杀了人，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今日他还会不会去学校？

　　陆少瑾会杀人吗？尹西觉得不会，如果有人死了，那么当中一定有误会。

　　昨夜他问她，她信他吗？

　　信，只是没来得及对他说。

　　陆少瑾照常去学校上课，和以前一样目中无人，狂炫酷拽。杜洋凯和谢君豪一早就骑着车到他家门口等他，三人一起去的学校。

　　杜洋凯和谢君豪和往常一样和他开开荤段子，说说笑话，可他一路上都没什么说话。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陆少瑾杀过人的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南陵传开了。刚准备到他们学校路口，就看到高量达和他的哥们儿早早在等候了。

　　陆少瑾停了车直接往旁边丢，杜洋凯单脚撑地，另一只脚把车抬起，他急忙叫谢君豪把车扶起来。

　　“哎哟，赶紧扶着，我脚要断了！”

　　高量达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低头笑着朝陆少瑾走去。

　　“我都听说了。”

　　陆少瑾二话没说，快步向前拽着高量达身后的男生就打了一拳。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陆少瑾阴狠地盯着他，冷冷说道。

　　高量达沉着脸舔着嘴角不屑一笑，他偏了下头，侧身看陆少瑾：“想关心你不行？”

　　“我需要？”

　　高量达点点头，他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地上。

　　“我以为你不在乎呢，”他笑了笑，“看来你挺生气的嘛。”

　　见他双眼燃起怒火，一副随时准备攻击的样子，高量达轻笑：“别生气，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岑欢回来了。你猜她为什么要回来？唔，对了，昨天她和周斯然请那个女孩和我一起出去吃饭。”

　　高量达凑近陆少瑾，黑如墨的瞳孔里，仿佛有无数黑暗在蔓延。

　　-

　　“我让你盯着他的眼睛！！他越是用凶狠的目光看你，你就越不能退缩！”脑海里那如地狱般的嗓音在他浮现，陆少瑾强力压住，眼前似乎闪过一道清丽的身影，他眨了下眼，那蔓延的黑色好像又收了回去。

　　“宸年回来了。”高量达说。

　　陆少瑾转了下眸，朝他眼睛打了一拳。

　　高量达捂着眼痛苦哀嚎。

　　陆少瑾从杜洋凯手里接过单车，直接朝学校而去。

　　气急败坏的高量达在后面喊：“你他妈的能杀人才怪了，陆少瑾，你就是个窝囊废！蚂蚁搬家还要去撑伞的窝囊废！”

　　小学的时候，高量达和陆少瑾是同校同班的同学，一开始两人没什么交集，就像电极的正反面，开始走近是因为盛夏的某个雨天，高量达的爸妈因为加班没能来接他，而那天他刚好没带伞，所以全班同学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教室。

　　空旷的教室没什么好待的。高量达出去四处逛，来到教室门外的花圃前时，他看到陆少瑾撑着把彩虹大雨伞蹲在旁边，雨水滴答滴答地响，他在雨中蹲得很认真。

　　陆少瑾那时脾气还没那么坏，在学校里一呼百应，不管高年级、低年级都以他马首是瞻，这一切不只因为他家有钱，更多的是他性子狠，各自相安无事最好，若是惹了他，他绝对把你揍得后悔招惹他。

　　他虽然凶吧，但很受欢迎，这是高量达最费解的一点。以前看见他被人簇拥而过，高量达也有着隐隐的激动和羡慕，可他知道，陆少瑾是绝对不会和他这样的人做朋友的。

　　他是书呆子，脾气温吞，是老好人。以前大人们都说他是好孩子，他会高兴，可现在他开始厌烦这个称呼。

　　那时，周围都没人，高量达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察觉伞里钻进了个人，陆少瑾微直身子，眯着眼看他，一脸的警惕。

　　陌生。

　　这是陆少瑾第一眼对高量达的评价。

　　高量达自然看出了他眼里的不解，紧张解释：“我没伞回去，随便走就看到你在这里。你没回去是因为没车来接你吗？”

　　陆少瑾每天都有专门的司机接送，风光得很。高量达经常听到学校里有人谈论他。

　　陆少瑾冷冷一笑，话也没说，又低头看石头缝隙边密密麻麻的蚂蚁。

　　“蚂蚂蚁搬家吗？”陆少瑾没认出他，对他也没什么反应，高量达有点窘迫，可还是没走，他觉得坚持下去，或许能改变什么。

　　“嗯。”

　　“水要满起来了。”他应了自己，高量达有些雀跃，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嗯”。

　　这里排水不好，水已经隐隐升高，高量达的运动鞋已经开始进水。他左右看有没有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旁边有个小石阶，可若是过去，就得淋雨了。

　　“去那边吗？”

　　“不去。”陆少瑾起身，“它们就快要完成了。”

　　高量达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蚂蚁搬家，也跟着站起来。“蚂蚁搬家很好看？”

　　陆少瑾这才认真看他，他嘴角微勾，“不好看，但我喜欢。”

　　那时候，陆家的司机过来接他，他把彩虹雨伞给高量达。

　　“喏，回家吧，伞给你。”

　　陆少瑾优雅又帅气地走出去的背影在高量达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从那以后，高量达更加关注陆少瑾的行为、说话、语言，并且开始向他靠拢。

　　他就像一堆堆放在角落的炭，被陆少瑾点亮了。

　　自从发生转变后，陆少瑾也开始在学校里和他说话，而随着高量达的刻意模仿，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高量达感觉自己融进了陆少瑾的世界，他认为他和他是好朋友。

　　直到那次，高量达知道了他的秘密。

　　那个叫宸年的男孩。

　　-

　　她们说尹西没来上课，想到昨夜她妈打她的那巴掌，陆少瑾放不下心，第一节 课下课就翻墙出了学校。

　　她们家的车停在门口，预示着她妈没出门。

　　陆少瑾绕到后墙。

　　尹西房间的窗已经封了。他找石头扔上去，没有反应。正要想别的法子，他爸给他打电话，说一会儿去学校找他。

　　陆少瑾此时火大着，朝他吼了一句“去他妈”就直接挂电话了。

　　后来也不知他爸怎么知道他在这儿，找了几个保镖把他抓了回去。

　　陆少瑾一进门，他爸一巴掌就打了过来。

　　“你杀人？什么意思？”

　　陆少瑾小时候他的事业还没做得如今日般如日中天。他起家靠的是陆少瑾妈的娘家，但后来他们能帮衬的也极少，察觉她娘家准备撑不住的时候，他便开始找新的靠山。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陆少瑾杀人的那段时间，他恰好没在家里。

　　那时外地有个煤矿的工程需要他跟进，他在外面待了好几年，而也就是那时候，他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女孩，并与她组成了婚外家庭。

　　陆少瑾杀人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要不是路上碰到了李德林，他这辈子估计都要被蒙在鼓里。

　　杀人，呵呵，他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