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看着眼前的孟荻，孟辰光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

　　他的鬓角已经花白, 其余的头发也不是记忆中的乌黑, 而是呈现出一种衰退的灰色，不知作何考虑，他并没有像同龄人那样染黑。

　　仍然是浓眉锐目、鼻梁挺直, 但脸上的线条却不似记忆中那般冷硬, 颊边的腮肉也松弛了, 勾勒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虽然身材还是挺拔高大丝毫不见发福, 虽然他登上财经杂志封面仍能惹得一众女性尖叫，但孟辰光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他老了。

　　今年已经整整六十岁的孟荻, 仍然是无数女性心之所系的帅大叔，足可见其年轻时的风采。

　　要不然母亲陈天悦也不会对他一见钟情非嫁不可。

　　在孟辰光的记忆库里孟荻只占据了很少的空间, 在他儿时两人不亲，少年时期关系不近, 长大了不再需要父亲, 加上他再娶后有了自己的家庭, 就那么日积月累的, 两人近乎成为血缘最近的陌生人。

　　说是陌生人有点过分, 毕竟孟荻每次去美国公干都会专门去看他, 可两人也就吃一顿饭，问候下彼此的近况，孟辰光再问问祖父母和姑姑的情况，然后就没话可说了。

　　等他回国之后, 差不多也是类似的样子，只不过吃饭的地点由美国的餐厅变成首都的餐厅。孟辰光从来没邀请孟荻去过自己的住所，孟荻也没让他去和苏茜的新家，二人偶尔在老宅碰上，会当着二老的面彼此问候一番，不算亲热，却也绝对说不上剑拔弩张。

　　孟辰光本以为以后也就这样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庭，生了孩子，可能会带孩子见上他一面，然后继续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没想到孟荻来了这么一手操作，直接将他和付雨同苏家扯上关系，连铺天盖地的八卦新闻都不管不顾——孟辰光不是付雨，他明白既然父亲惹出这一切，自然不会预料不到媒体的反应，他当然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再快的新媒体，也是由人操作的，在他的地盘，只要有心，不该透露出去的一个字都不会出现。

　　“你到底想做什么？”想到付雨所担心的麻烦事，孟辰光眉头轻皱，忍不住就带了些情绪出来。

　　孟荻自顾自摆弄一套紫砂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倒了一盏茶放在他对面的位子上，示意儿子：“坐下来尝尝。”看了他一眼又道：“你这养气功夫怎么还比不上小时候？近墨者黑？”

　　孟辰光刚想坐下，闻言一声不吭立刻站起来欲走，孟荻等他快走到门口才不得不认输地叹了口气：“看来是真喜欢了，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放心，我没有棒打鸳鸯的爱好。”

　　然而孟辰光的脚步并没有停顿，孟荻只得站起来再把他喊住：“好吧，我道歉，你回来我还有事情要说。”未果，只得再加一句“算我请求你。”

　　自家公司没有上市，但一句话都能让别人家股票坐过山车的孟荻孟董事长居然都说出“请求”的话来了，孟辰光脸上却一丝都没有动容，他坐回来只是因为他也有事情要问。

　　“我不记得买东西的时候走了孟氏的账户，订单也是我自己的。”孟氏那个财务人员乱泄露消息是孟荻指使的没跑了，可孟荻又是怎么知道的？看孟流光那反应，哪款哪型她都清楚。

　　“你用的是你妈妈的会员卡，二十年没动了，留的还是家里的联系方式。”

　　原来是这样，孟辰光生活向来简单，对奢侈品不感兴趣，等想起来要帮付雨购置东西时，一般的品牌新姐都能安排人搞定，但最顶级的那些都是会员制的，他印象中母亲有，就试了一下，果然陈天悦都是她们的顶级会员，即使过世后也能由别人继承的，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也会只有一个媳妇，不给付雨给谁？

　　除了他以外，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另外一个人了解陈天悦的所有事情，那就是她的前夫，现在苏茜的丈夫孟荻。

　　“你妈妈生前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她，”孟荻见孟辰光疑惑得到解答后又有离开的意思，赶紧用话截住他，“她离开三年后我才再娶，而我当年只有四十岁，辰光，你不是小孩子了，平心而论，你真的觉得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应该孤独终老吗？”

　　看孟荻是铁了心要把芥蒂撕开了说，孟辰光放弃离开的打算，先把那杯茶一饮而尽，抿了抿湿润的唇角，弯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你的确没有背叛她，因为你从来也不属于她。”

　　“我母亲对你一见钟情，你呢？如果我外公不是陈则西，如果她没有天悦做陪嫁，你会娶她吗？好，你可能会，因为当时你也没有别的更合适的对象，可是娶了她之后你是怎么对她的？”

　　“你别说性格不合！她是独女，从小被外公宠坏了，精通吃喝玩乐却别无所长，性格也说不上体贴，这点她和外公都没瞒过你，也没有逼你娶她，你是自愿结婚的对吧？你读书不行，学医没天分，接手了天悦才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难道不应该感激我母亲？可你一边拿着她的嫁妆实现自己理想，一边看不起她追求享受胸无大志，把她丢在一边十天半个月的不理，等我出生后，你自觉任务完成对外公有了交代，更是住在公司不回家了！”

　　“我外公临死前一直说后悔，我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他后悔什么，等到长大了才明白他应该是后悔把女儿嫁给你！”

　　“你既然要联姻，以当时祖父母的地位，不是没有更合适的联姻对象，可你为什么非要选她？”

　　孟荻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儿子的控诉，看着这张三分似他，七分像陈天悦的年轻俊美的面孔，忍不住动容，刚要开口，又被儿子拦住。

　　“我来替你回答！因为你知道她爱你，知道她天性单纯浪漫好控制，而且她家人丁单薄，嫁了你以后只能任由你搓圆捏扁！”

　　“她结婚后一直不快乐，连姑姑陪她的时间都比你多，她给自己找乐子，全球各地跑着买东西，给你买的最多，可你丢在一边连看都不看一眼，还说她乱花钱，她花你的钱了吗？不算你经营的天悦，她手里的现金和珠宝首饰都够她挥霍一辈子了！她需要你没日没夜的工作帮她挣钱吗？她一开始就是想找个丈夫，而不是雇个长工，你做不到为什么要娶她？”

　　孟辰光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大概是没资格问这些的，因为她要是没有被你坑了，就不会有我了。可是你们生下我的时候有问过我意见吗？她最后酗酒，出车祸那次她体内的酒精成分比货车司机还高，倒是咱们孟家做了好事，没有让她死了还遭骂名。”货车司机也确实是酒后驾车，家属得知情况后吓得半死，尤其听说了受害者身份时，可没想到家大业大的孟家并没有深究，只说人死事了，钱财身外物，也没有要赔偿。

　　货车家属想赔偿也赔不起，当时就对孟家感恩戴德。

　　其实就事实而言，如果陈天悦不是也酒后驾驶，或许车祸就就能避免，货车司机也不会死，但事情已经发生，二者都有责任，双方都不追究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孟家是名门，是要脸面的，儿媳妇醉驾身亡是丑闻，自然是想办法遮掩了下来。

　　孟荻被儿子抢了话之后就一直沉默，等他不说了才缓缓开口：“我承认我年轻的时候事业心重，忽略了你母亲，不过我要为自己申辩一句，我娶她不是纯粹为了联姻，我认识她的时候上大学四年级，她是大一新生，迎新舞会上她选了我做舞伴，那时候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身份，互相都是有好感的。”

　　只是这好感在陈天悦那边发酵成了爱情，在他这边却没有升华，这份感情没能敌得过岁月的侵蚀和欲望的膨胀，也没能抵过三观的不合和生活习惯的差异，他说的她都不懂，也不屑装懂，她说的他嫌无趣，也不想去凑趣。

　　就那样，日子过成了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他是男人，自有广阔的天地去翱翔，她却忧郁沉沦，浑浑噩噩度日。

　　直到悲剧发生。

　　“我年幼的时候不懂，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身边并没有别的女人，就觉得你大概是天生如此，而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夫妻都像祖父母那样亲近，姑姑甚至是不婚主义者，这都无可厚非。”

　　孟辰光说到这里目光猛然变得锐利，这让他看起来和孟荻由三分像变成了五份像，当然他自己是不知道的，可看在眼里的孟荻却陡然心里一抽，心道还真是他的种，这小子人前的温和都是假象，老孟家哪有什么好脾气的人！

　　孟辰光却不知他的想法，言语亦如刀：“可是，你娶了苏茜，你把她和她的一双儿女都从南洋带了回来，我才知道我错了。”

　　“你对苏茜体贴入微，事必躬亲照顾她的生活，帮她维护和祖父母的关系，帮她打入京城社交圈，每天按时下班陪她吃饭，陪她的一双儿女做游戏，帮他们联系学校，亲自陪着苏茜去给他们开家长会，这才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不是吗？原来你不是不会做，只是不想对她做而已！”

　　孟荻老脸泛红，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之后才轻声解释“不是的，那时候天悦已经走向正轨，我的时间不那么紧张了，而且我和苏茜小时候就认识，当时她家人都不在了，在这边孤苦无依，圈子里的人都看不起她，你祖父母也不肯接纳她，她当时有抑郁倾向我才做的多了些……”

　　“那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在去世前三个月被医生诊断为重度抑郁症？她为什么在出事的那一瞬打了方向盘自己撞上货车，却让姑姑活了下来？难道她觉得姑姑的命比自己重要？！”

　　孟荻哑口无言，这是孟家全家都觉得亏欠陈天悦的一点，这份亏欠后来被转移到儿子孟辰光身上，孟薰更是护他犹如母狼护崽，连自己这个哥哥都被她当成恶人敌视，就更别提苏茜母子了。

　　根据心理学家分析，即使是亲如父母和孩子，或者深爱彼此的男女，在车祸的一瞬间，坐在司机位置的人也大都会下意识的先保自己，无关自私与否，这是人性，是生存的本能。可事故鉴定出来的结果显示，陈天悦违背了这个本能。

　　“她是自杀！潜意识里自杀！”孟辰光站起来对着孟荻大吼，眼球充血，俊美如斯的面孔已经近乎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