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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第64章 64

  从母亲的葬礼回来, 唯安疲惫极了。

  她想起当年, 馨宁姐去世的第二天, 她也是这样, 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但程律师不让她出门, 她急道,“那我的猫怎么办?”

  “把钥匙给我,我会派人把它带过来。”程律师脸色不是很好, 仍耐着性子跟她说,“你也说了, 这很可能不是意外。”

  唯安的心因为愤怒和疼痛剧烈跳动, 她听见程律师冷静说,“为了安全,馨宁从没告诉我你的地址。哪怕是你在学校登记的也是我另一个地址。馨宁自己, 也有不同住处。但是他们怎么找到你们了呢?”

  她们当时还没想到,昨天的意外, 只是一个警告, 一个序曲。

  程律师离开后,保姆给唯安烤了两片吐司做早餐。

  她刚吃完, 门响了,程律师去而复返。

  唯安迎上去,“怎么了?”

  程律师这间复式的住所大得吓人,一楼又全部打通, 玄关和餐桌隔着七八米远, 但唯安远远地就已经看到她脸色煞白。

  程律师提着包, 忘了脱鞋,走到沙发前,颓然坐下,怔怔发呆。

  唯安顿时心惊肉跳,她僵了两秒强行命令自己站起来,走过去,结果看到两行泪无声无息从程律师眼眶流下。

  “怎么了?”她又问一遍,心跳越来越快。

  程律师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用手抹掉脸上的泪痕,问她,“你护照放在哪里?”

  唯安呆住,僵立几秒,向后猛退一步,“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

  程律师抬头严厉瞪她一眼,“唯安,冷静下来。”她说完这一句,眼泪又涌出来。

  唯安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升上来,忍不住要哆嗦,无助又无望地摇着头。她已经从程律师的神态看出了端倪,却无比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可惜,不是。

  程律师流着泪,声音却很平稳。

  她说:“唯安,我刚才得到消息……今天早上看守所巡房的时候,警卫发现,你父亲他……”她嘴唇抖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像怀着壮士断腕的悲愤和孤勇,大声宣布,“他自杀了。他已经不在了。”

  唯安不记得自己接下来做了什么,只觉得像有人劈面给了她一拳,鼻酸眼痛,眼泪鼻涕一下冲出来,整张脸又麻又痛,脑中像连打了几个雷,浓黑的乌云闪烁电光。

  后来她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刚才昏厥过去。

  程律师正抱着她,狠狠掐她人中。

  “唯安,你接下来要怎么办?要和我一起抱头痛哭么?还是设法逃命?”

  程律师脸上还有泪,可是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的话像石头般坚硬,“昨天的车祸确实不是意外,馨宁的死是。有人想要告诉你爸爸,‘你的女儿,我已经找到了,我随时能伤害到她。要怎么做才能留她一命,全看你了’——显然,他后来也成功把这个消息传给你爸爸了。”

  唯安全身如同被针扎,她想大叫,不——她想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可是,不行。

  程律师把她拉起来,“你得活下去唯安,不然你爸爸就白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爸爸是冤枉的,他根本没做那些事!”

  “你以为把他关进去的那些人不知道么?他们根本不在乎他有罪还是无辜,他们真正想扳倒的是他那位合伙人,把你爹关起来只是想从他那得到他那位合伙人的不利证词,想让他站在证人席上指证他。”

  唯安无助地哭喊,“那为什么要逼他自杀?”

  程律师冷笑,“逼他死的是他那位合伙人。”

  唯安再一次呆住,“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再等了,因为只有死人不会编故事,不会指证他。”

  唯安愣愣看程律师,突然想到,那你呢?你会不会也背叛我们?

  她转念又想,唉,像我这样的小女孩,可能就和一只蚂蚁差不多。我爸已经死了,我自然也没用了。

  程律师再次问,“唯安,你护照在哪儿?你最好赶快离开B市。”

  她怔怔流下泪,“在我家。床头柜小抽屉里有个黑色文件夹,里面有护照和我其他重要文件。”

  程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是哪一把?我派人去。”

  唯安这时很奇怪地冷静下来了,她的灵魂像是已经被割裂成两片,一片抱着头痛哭,一片理智地对程律师讲,“那人如愿以偿了,还会派人到处找我?”

  “不管怎样,先拿到护照。”程律师驱车送唯安回到她住处,猫咪见到一夜未归的主人围着她脚边喵喵叫。

  唯安看着这个她住了两年多的小小的家,才隔了一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她眼睛酸涩,可却流不出泪。

  程律师突然惊叫一声,“唯安,我们快点!我刚想起来,明天是你十八岁生日。什么都不要了,我们现在就去机场!”

  唯安疑惑,“那又怎样?”

  程律师再次冷笑,“把你爹关起来的人费了这许多心力,手中筹码突然没了,怎么能不生气?你名下总有些你爹移交给你的财产吧?要想不让你出境,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当初怎么关你爹的,现在说声你有转移赃款的嫌疑,让你协助调查也不过分。我怕他恼羞成怒之下会拿你出气。”

  唯安不寒而栗。

  她忽然想起馨宁曾说的话:你不知道你爸爸为了保护你付出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程律师说着胡乱抓了一些衣服扔进行李箱,唯安无头苍蝇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容朗送给她那只小枕头也扔进去。

  坐上车,她要求,“我得把猫送到我朋友那里。”

  程律师想要拒绝,眉毛都皱起来了,陡然叹了口气,有气无力说,“行。他住哪儿?”

  这一天下着大雪,程律师从家出来时没叫司机、保镖,自己开着车。

  她让唯安打开交通电台的广播,想要知道机场高速有没有关闭,这一路上,她心神不宁,到了大院门口才想起应该让唯安坐在后座。幸亏雪天路滑,所有车辆都缓慢行进,不然很可能出车祸。

  在大院门口,唯安给容朗打了电话,把那只“跑路专用”的劳力士包好,塞进猫包里。

  容朗完全不知道,这会是他和她最后一次相见。

  那时自己怎么能够控制住不崩溃大哭的?

  此时靠在容朗身上流泪的唯安想象不出。

  大概,就如他所说,他已经长大了,她也一样。她现在终于有了表达难过的权力了。

  来到机场,雪越下越大,机场高速封了。为了增加起飞的几率,程律师和唯安到俄航柜台买了机票。

  程律师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一会儿担心航班会因为大雪延误甚至取消,一会儿又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们。

  在她们眼前,机场变成了一个个关卡,办理登机牌,排队过安检,等待登机,上了飞机后等待起飞……

  终于,飞机起飞了。

  程律师瘫软在座椅上,长呼一口气,然后,捂着脸哭了,她把擦泪的手绢绞在食指上,咬着这根手指呜呜咽咽哭。

  唯安这时已经接近麻木,她把程律师的羊绒围巾盖在她头上,免得她失态太甚。

  等程律师哭完,唯安又叫空姐送了冰毛巾。

  程律师一边抽着鼻涕用冰毛巾敷面,一边看着唯安,“你这孩子,怎么不哭呢?”

  哭有用么?

  唯安看着机舱窗外的已经变得渺小而遥远的那座灰色城市,心想,你休想再让我流泪。

  到了纽约,程律师一出海关又立即买了去加拿大的机票。一直飞到魁北克才稍微放心。

  一落地程律师就带着唯安去理发店,把一头棕发染成金色,再剪短。

  唯安望着镜子里的陌生女孩,对她说,hi,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为你自己而活。你还背负了两个人的生命。

  她知道不可能从程律师那里问出谁是那位背叛父亲的合伙人,但是她不担心,也不着急。

  凡是存在过的东西,都有行迹可寻。

  这是她父亲告诉她的。

  这场迟来到了十几年的悼念结束,唯安眼睛湿润,可是心一点一点平静了,她斜靠在容朗肩头问他,“你腿麻不麻?”

  “嗯……不麻。你再坐两小时也行。”

  唯安看不到他表情,可却看得到他耳廓红了。她坐直,看到容朗神色古怪。

  她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她也和十几年前的小女孩不一样了,当年的她,可不会穿无吊带黑缎子小礼服裙坐在男人腿上。

  她立即想要按着他肩膀站起来,他一只手按在她腿上,另一只手放在她腰后面,他鼻尖几乎碰着她鼻尖,轻轻说,“别动。”

  她停下,没想到他那只按在她腿上的手向下一滑,穿到她膝弯下面,毫不拖泥带水,站起来抱着她就往床的方向走。

  唯安赶紧抓紧他,忽然又想到,之前她第一次上岛的时候,他好像就这么干过?对吧?为什么她忘了?那时候他也是……

  酒店的房间就算是套房又能有多大,容朗几步走到床边,把唯安往床上一搁,自己也躺上来,见她还是一脸懵懵的,禁不住笑了,“现在可以动了。”

  唯安朝他手臂上拍一巴掌。

  容朗“哎唷”一声捂着手臂笑,趁势压在她身上。

  她被他的体重压得低叫一声,他又松开她,摸摸她鬓角绒绒的碎发,“你以为我要干嘛呀?”

  她疑惑地看着他,“不是吗?”

  他闭着眼睛靠近她,额头贴着她额头,“是。不过不是现在。”

  唯安也闭上眼睛。她刚哭过,还有点头疼,可心中安然而舒适,就像感冒初愈时刚好是下雨天,在温暖睡床上窝着,床边还开着一盏橘色的灯那种感觉。

  她忽然又开始流泪了,他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你哭吧,今天把过去所有难过的眼泪都流完,以后我们在一起,剩下的眼泪都只有高兴的泪。”

  她很想跟容朗说点什么,可是这时候鼻子咽喉全都被一种久违的情绪堵塞,难以发出声音,所以只好重重“嗯”了一声。

  容朗无声地笑了,“你累了吧?睡一会儿。”

  唯安真的睡了一会儿。

  她醒来后,两人继续躺在床上。

  容朗问她,“那时候,你为什么要给我那只表?”

  唯安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右手从他衬衫纽扣的缝隙插进去,默默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腹肌肉上摸索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当时我身边最值钱的东西。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容朗亲亲她睫毛,她继续说下去,“那只表,最初是我爸爸交给我母亲,他告诉她,劳力士最适合戴着跑路,来到一个新地方,当掉,又可以东山再起……后来,我去悉尼找她,她已经有了新家庭,怀孕了……她把表送给我。”

  原来如此。

  容朗轻抚她后背,“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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