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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03


   第3章 CHAPTER 03

  第一封信寄出去是开学前一天。

  时典一笔一划地在信里写下学校地址,并且郑重其事地在下面划了红线,嘱咐千万要把信寄到学校。


  不知道他看到这种惊师动众的举动时会是什么反应,时典暗自觉得不妥。

  但转而一想,她甚至连他会不会回信都觉得没底。


  现在想来,整件事情都不妥当。

  有时候躺在宿舍床上,时典都想偷偷祈求,让那封信再无着落。


  然而,一周过后,第一封回信出现在宿舍门口的纸箱里。时典按捺住一丝忐忑与兴奋,将那个墨绿色的信封拆开。


  舍友姚琳琳好奇地凑过来问:“是情书吗?”

  “才不是呢!”


  信纸也是墨绿色的,黑色的墨汁印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几行字看起来赏心悦目。

  没想到他写字这么好看,早知道这样,她就该把字再写得漂亮一点。气势输人,好歹也要拉近差距。


  回信里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对应时典寄过去的那封信:


  我今年也初三,年龄的话,应该比你大一岁。

  我在市一中读书,没有寄宿,所以每天下晚自修都会回家。

  我喜欢打球,也喜欢看电影。之前学过一段时间小提琴,不过后来就没学了。


  信到这里,结尾戛然而止,字里行间透露着想快点结束的急迫感。

  时典猜想,他一定很少写信。至少写信对他而言,大抵是生疏的。


  她开始思忖,该不该再回信。


  总觉得会打扰他,而且信寄回他家,会不会引发什么误会?

  换位思考,如果回信是寄回家里而不是寄来学校,爸爸怕是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如此一想,时典有些失落,把信拿在手里发了一会儿呆。

  最终,她把信连同信封压进一本厚重的练习册,决定不写回信了。


  * *


  位于市中心古楼旁是H市第一中学。面朝人行道的两道阶梯一左一右,一直通到学校操场的看台。

  每天,叶澄铎都会从这条路上下学,身边跟着几个爱说笑的朋友。


  这样的团体难免有些聒噪。

  因此,当渴望一个人静一静时,他便会借口去别的地方,绕远路回家。


  但不论是形单影只还是同侪结伴,对他而言都是必需的——人总要有伙伴,也要能独处,生活才不至于枯燥乏味。


  寄出第一封回信是一个星期前,如果不出差错,第二封信应该也到了。可是几天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每天清晨的报纸都是一沓一沓地叠放在一起,其中不时地会夹几张广告信,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


  这天上午,叶澄铎早早地起了床,到外头去拿报纸。站在邮筒旁把报纸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到一点不一样的颜色——除了黑,就是白。


  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谈不上失望,只是感到有什么事情未竟,而这种感觉推着他三番五次地去留意会不会第二封信。


  是的……是“会不会有”。

  从一开始关心“第二封来信何时来”到现在“会不会有第二封信”,他的心态有些动摇了。


  就在叶澄铎花这几秒钟思忖的时候,隔壁小姨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表妹程飏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到邮筒旁翻找,抱出一沓报纸后正当往回走时,突然瞥到身侧的人,眼睛也完全睁开了:“大表哥……”


  叶澄铎手忙脚乱地将手中乱糟糟的报纸整理好,哈出一团白气,迟钝地问了早安:“你今天这么早?”

  “被我妈妈抓起来的。”

  “哦。”

  “我先进屋了,你别在门口瞎愣着,怪冷的。”


  二月份,草木结着霜,空气里还凝着逼人的冷气。


  确实怪冷的,冷得鼻炎都快犯了。叶澄铎揉揉通红的鼻子,拎着报纸快步走进家门。


  没有就罢了。

  他不打算等了。


  * *


  初三的时间过得很快,一场接一场的测试把日子填充得满满当当。


  时典跟着中考的大部队向前走,少了停下来回头看的功夫。若不是那一天在办公室偶然瞄见市质检前十名名单的话,她都快忘记叶澄铎这个人了。


  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三行,时典愣了一下。

  全市第三名,那得多厉害啊。


  “干嘛呢?”姚琳琳总爱在她发怔的时候吓她一跳。

  这回,时典被她吓到了,好像偷偷摸摸之时被人逮到一般胆战心惊。


  “没什么啊!”她别过头去继续数考卷,却是心不在焉,一连数乱了好几次。


  二零一零年中考结束。

  考完英语的这天下午,太阳甚是明媚。


  三年一班的同学聚集在小卖部前的大树下,给懵懂青涩的初中三年画上圆满的句号。

  大家欢喜谈笑,互相起哄。


  有人拿得起放得下,这三年小小的成就小小的缺憾都成过眼云烟,未来可期;有人怀着心事,嘴上说着笑着,心却望向另一个方向。


  时典和舍友几个抱在一起,尽管以后还会相见,但是结束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活仍旧让女孩们不忍不舍。

  姚琳琳说,大家以后每年都要聚一次,至少一次!

  所有人都答应了。


  大家和老师拥抱作别,感谢这三年来老师的疼爱和训斥。

  班主任咧着嘴笑得很开心,他说:“终于可以把你们这批熊孩子送出去了,我高兴得很!”

  大家都不信,觉得老师是说反话呢。


  回家之前,有个男生把时典叫到大树的另一边。粗壮的树干和斜坡把两个人完全遮挡住。

  男生递给她一个浅蓝色信封,支吾许久讲不出完整的话,便慌张地跑了。


  时典茫然地握着那封信,口袋不够大,书包也没带,叫她光明正大地带出去可不得引起一阵喧闹嘛!


  初中结束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静候中考成绩。

  而对于考入重点中学这件事,时典觉得没那么十拿九稳。


  回到家后,爸爸和妈妈都没提“考得怎么样”的话题,只是准备了一桌的饭菜,说是“考试期间不敢给你大补,瞧瞧你瘦成什么样”。


  而最让时典诧然的,却是爸爸竟把半年前那张纸条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干净的纸面上一点小小的褶皱都没有。


  看着女儿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爸爸故意脸色一沉:“怎么?不要啊?亏我还保存得这么好!”


  “要!要要要!”也不知道现在要过来能干吗,可时典还是迫不及待地抢了过来,“谢谢老爸!”


  “我们以前也写信呢,”妈妈若有所思道,“可都是我写给你爸,你爸写给我,我可从没给陌生的男孩子写过信哩。”


  “时代都在变化嘛!你跟爸爸那是谈恋爱,我跟他又不是!就是找个笔友而已,pen pal!”

  “OK, OK, 随便你,”爸爸高声道,“反正人家肯定早就忘记你了。”


  ……


  这才是老爹的良苦用心……时典愕然。


  可是爸爸说得对极了,他估计早就把自己忘了。

  是啊,他有什么理由记住像自己这样没礼貌的人呢?


  ——开了写信先河,却在他回信之后断了联系,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和愤怒吧?


  时典越想越觉得理亏,看着那张字条,漫无目的地把第一行数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多遍,直到把纸张收起来能脱口而出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她疲倦地躺在床上,伸出一条长胳膊在地上捞,忽然摸到一个质感不错的纸张,拿起来一看,是刚才班里男生给的信封。


  她拆开来,只见一张明信片,背后是卡通图,一个男孩牵着一个女孩,下面一行英文字“The Apple of My Eyes”;正面则是几行娟秀的字迹,笔画细腻,完全看不出来这是出自一个一米八的男生之手。


  那是班里英语极好的男生,时典曾经多次问他问题。如果当初明白他的心思,她十之八.九会刻意躲避。


  但蓦然在一张小小的明信片上读到一个男孩全然诚挚的内心独白,时典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忽然后悔刚刚没跟他多讲几句话,几句告别的话也好,至少不是呆呆地看着他窘迫。


  “遗憾”两个字又一次出现在脑海中,时典抱紧枕头,伤心地皱着眉。


  心里仿佛有样东西在悄然啃噬,一面啃噬一面催逼着她去完成某件事情……

  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过手机,输入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拨了过去。


  * *


  手机在卧室里响起,待叶澄铎从浴室出来后,铃声已经停止。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按下拨号键回拨过去。


  “嘟嘟嘟”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足足响了四十几秒后,才传来片时的沉寂。


  电话那头的人久久不说话,甚至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叶澄铎觉得奇怪,警惕地“喂”了一声,忽然听到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Hello?”


  “Hello。”


  “我是时典——我想,你一定不记得我了。”

  “……”


  “算了,我打错了……”

  “我记得。”叶澄铎抢在她挂断之前说。


  “我想跟你说声抱歉。” 她越来越低的声音就像杜鹃啼血,好像再多说几句就会哭出声。叶澄铎有些紧张,用安慰的语调问道:“怎么了?”


   “就是那封信。其实第二封信我写了,”时典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我没寄出去,我怕寄到你家里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叶澄铎摸不着头脑。

  “会影响你学习,想着如果你要回信,就又耽误你做题的时间了。”


  这理由可真是第一次听说。程飏不接受男生的礼物是怕被误会早恋,可她倒好,把事情追本溯源都考虑清楚了。


  “你是怕家长误会什么吗?”叶澄铎问。

  对面传来不好意思的笑声:“是呀。”

  “正常情况下……可能性很大。”

  “啊!还好我没寄!”


  “你在庆幸啊?”

  “对呀。要是害你遭殃,我会良心不安的。”

  叶澄铎擦擦头发,笑了笑:“没那么严重。”


  “不过也确实不能影响你学习啊,”时典接着说,“你真的好棒啊,五月的市质检我在前十名的名单里看到你了。”

  “是吗?”

  “是呀。”


  “你之前说你也初三?”

  “嗯!”


  “志愿报哪儿?”

  “报一中,不过很悬,你呢?”

  “一中。”


  “初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会不会觉得很乏味?”

  “还行,一中蛮大的。每三年走一遍。”


  时典觉得有趣:“一中很漂亮吧?”

  “漂亮,一年四季会有很多花。这会儿也是——不过开的是什么花我就不知道了。”


  “我对花也没什么研究哩。”时典叹了口气,“好想看看开满花的校园是什么样子,我们初中真的是太贫瘠了!”


  “你可以过来看看,”叶澄铎顺着她的话往下,“暑假学校都是让进的,很多人下午都会过去打篮球。”

  “我去?”时典讶然,“去打篮球?”


  叶澄铎哭笑不得:“去参观——不过,你会打也可以去打。”

  “我不会打……我就开个玩笑。”时典揉揉耳垂,“可我从没去过,人生地不熟的”

  “……我可以做你的导游。”叶澄铎摸摸耳朵,犹豫地说,“如果你不介意这个导游除了路线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时典忍俊不禁,抱着枕头笑起来:“那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周日下午。”

  “可以。”


  “那我们周日下午见。”

  “嗯。”


  “好像网友见面哦。”

  “十分之一个笔友吧。”


  “别哪壶不开不开提哪壶啊。”

  “好。”


  “周日见。”

  “周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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