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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117章

  番外一

  鹿鸣没想到, 她这一等,就是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苏铁和银杉出生了, 已经半岁多, 会叫爸爸妈妈了。

  她导演的第一部纪录片《大鹏和小呦》,如期拍摄完毕, 后期剪辑制作也顺利完成,即将上映。

  日月谷生态森林公园改造完,并对外开放,《大鹏和小呦》还在里面取景。

  秦昭昭留下的证据,不止证明秦大业诬陷靳栋梁贪污受贿属实, 还揭露了秦大业这三十年来,偷伐盗猎、行贿、偷税漏税等一系列犯罪事实,“支援西部建设第一人”的形象崩溃。

  秦大业与秦中流父子二人双双入狱, 秦家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

  昆仑北麓那一片地也被程子涛接手,再造一座荒漠林。

  鹿鸣生完孩子以后,去昆仑山脚下取景,荒漠林已经能见到十年前,她和靳枫初逢时的样子。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病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始终没有醒过来。

  鹿鸣坐在床边, 拿着湿毛巾给他擦手, 一边给他讲述这一年发生的这些事情,虽然已经讲了无数遍, 如果他是醒着的,估计早就不耐烦了。

  擦完手,她又给他剪指甲,继续讲身边的人和事。

  “袁一武和他的月亮生了个小公主,现在有第二个宝宝了。阿梅的女儿接受李章程了,阿梅和李章程已经办了喜酒;陈小桉原谅了张小雄,他们也结婚了。应龙向云杉表白了,只是她还没答应,说要等你醒来再说。程子涛就没那么幸运,周笛玩心重,他们之间时好时坏,估计还得拉扯一些时日。”

  剪完指甲,鹿鸣习惯性地抬头问他:

  “我说了这么多,你回答我一句啊。不然我生气了,以后再也不跟你说话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回答她的,依然是让她绝望的死一般的寂静。

  鹿鸣觉得很委屈,眼泪不觉又滚下来,把手中的指甲剪扔进抽屉里,往床沿上一坐,质问沉睡的男人。

  “你一直这样躺着,算什么男人?是谁说过,要拼命地对我好,把我往死里宠的?你就是这么宠我的吗?苏铁和银杉怎么办?你就这么狠心让我一个人抚养两个小孩?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你倒是说话啊……”

  她趴在男人旁边的枕头上,眼泪很快把枕巾打湿了。

  鹿鸣趴在床上,哭了许久,念叨了许久,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亦如这一年无数次,每一次念叨完,大哭一场,她又得自己擦干眼泪,坐起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有人敲门,鹿鸣匆匆把眼泪擦干,坐回到椅子上,让敲门的人进来。

  钟宇修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走到她旁边。

  “是他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吗?有没有什么新问题?”鹿鸣低声问道。

  “没有,他还是那些问题,也是时候解决了。”钟宇修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从棕色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鹿鸣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遗嘱,她看到这几个字,整个人像跌进了冰窖,身和心都凉透了。

  她快速扫了一眼内容。

  上面提到,昏迷时间超过一年就停药,不再做任何手术,更不做插管等治疗,让生命自然终结……

  遗嘱执行人,钟宇修。

  鹿鸣原本以为靳枫当时只是说说,没想到,他连遗嘱都立下了。她是不是该彻底绝望了?

  “去年,他陪我去医院产检,在楼梯口遇见你,你说不答应他说的事,就是这件事?”

  “对,我当然希望他说的这种事永远都不要发生,所以才不愿意答应。可是,鹿鸣,你不能一直这么耗着,把时间都耗在他身上。两个小孩还这么小,你也这么年轻。万一他和他父亲一样,一躺就是八年,甚至更长……”

  “不会的。绝对不会!”鹿鸣很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的这句话,他曾经也对说过。后来怎么样?他父亲拖了八年,不仅活着的人受罪,躺着的人也受罪。你也知道,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不想看到,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这是什么话?”钟宇修叹了口气。

  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靳枫醒着的时候,当然也预料到了,所以才让他来做个罪人。

  “今天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会以遗嘱执行人的身份,敦促医院按照遗嘱内容执行。这里还有一封信,是他遇险的时候写给你的,让我保管,如果他没醒过来,就交给你。”

  钟宇修起身,把她手中的文件拿过来,在床上放了一封信,便离开了病房。

  鹿鸣手中空了,却没有觉察到,一直保持着拿文件的姿势,呆愣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男人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依然英俊非凡,下巴很干净,胡须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给他刮过的。

  这张脸,这个人,真的要彻底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吗?

  鹿鸣浑身无力,趴在床上,抓住他的手。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是该继续坚持我的想法,还是遵循你的意愿?”

  这一刻,鹿鸣前所未有的绝望,恐慌,孤独,无助,彷徨,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可她能死吗?

  她脑海里闪过那两张白白胖胖、可爱的小脸蛋,耳边仿佛响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的哭声。

  “你曾经说过,所有的选择你来做,后果你来承担,可现在,你把最艰难、最痛苦的选择摆在了我面前,你自己却静默不语。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夜色降落下来,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外面路灯,透过窗户射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鹿鸣就这样趴着,睁着眼睛,重复讲述着那些事情,时断时续,一直到天亮。

  晨曦初露。

  没有奇迹发生,他依然没有醒过来,哪怕像他父亲那样,突然醒过来,对她讲几句话也没有。

  鹿鸣视线落在旁边的那封信上,坐起来,把信打开:

  我的林间鹿,

  你还在等我吗?

  火越来越大,像火车在背上驰骋,却迟迟不开走。

  明明有火,我却看不清,像在黑暗中。

  周围的的空气很烫,温度太高,

  眼睛睁开久了会痛,但我不能闭着。

  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你看到这些话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想到你会难过,我就很难受。

  心里难受,比身体被火烘烤的难受更难熬。

  我已经让你难过了一年,

  为了我,不要再难过下去了好不好?

  是人都会死,用力活过、用心爱过的人,不会惧怕死亡。

  我们的身体曾合二为一,我们的嘴里有彼此的味道。

  我早已把这些铭刻在了骨头上,火是烧不毁的。

  我知道你也是这种感觉,想忘也忘不掉,因为你就是我的那根骨头。

  我不强求你马上忘掉我,那一定是锥心刺骨般的痛。

  人有一颗心脏,两个心房。

  我们可以同时拥有两座精神家园,左心房小森林,右心房大海洋。

  小森林安放快乐,每种下一颗快乐的种子,都要精心栽培,让其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日积月累,就成了大森林。

  大海洋装载痛苦,海会枯,石也会烂,再大的痛苦,都不过沧海一粟,终究会随风而逝。

  想起我,如果你是快乐,在你左心房小森林里辟一个角落给我就够了,这样你和我仍然拥有一座小森林,并且是永恒的;如果是痛苦的,请务必把关于我的一切扔进大海洋,让海水冲走。

  现实生活中,许你一座小森林的人,一定是陪伴你一生的人。

  我没有资格了。

  为了苏铁和银杉,为了我,你必须和我告别。

  不说再见,也没有来生。

  能在今生守护过你,我已经很富足。

  ……

  后面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鹿鸣眼泪也已经流干了,许久,把信收了起来。

  如往常一样,她给他洗脸,洗手,刮胡须,擦拭身体,换衣服。

  忙完以后,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沉睡的男人,眼珠不敢眨一下。

  她把眼睛当成相机,想把他现在的样子照下来,存在心里,最后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周笛打来电话,《大鹏和小呦》今天在玉仑河市区最大的电影院点映,森警大队的人很多都去了,问她要不要去。

  因为她的情况,电影后期的宣传,制片方没有要求她参加,都是周笛代她在忙。

  鹿鸣一开始不打算去,可挂了电话之后,她突然感觉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忙。她不敢留在医院里,生怕会突然改变主意。

  苏铁和银杉一个星期前被钟宇修送到北京去了,鹿晓茸虽然还是不和她说话,但没有像之前那样,不让北川河跟她联系,也没有禁止他帮忙照看两个宝宝。

  鹿鸣想起来眼睛就火辣辣的疼,她依然不后悔她的选择,可她终于能理解鹿晓茸的做法了,她现在这样,她肯定也是难过的。

  如果她一直这么耗下去,身边的人都要陪着她痛苦,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整理完心情,鹿鸣开车去了市区的电影院,想看看自己导演的作品最终呈现的样子。

  到了电影院,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电影很快开始。

  大屏幕上。

  昆仑山雪山高原,荒漠林。

  一只小鹿被一只雪豹追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跑,雪豹走路也不正常,一只脚不能着地。

  “可恶的大坏蛋,能不能不要追我了?我那么瘦,不好吃的,骨头一定会戳你喉咙呀。”

  给小鹿配音的女演员是徐娜,她现在已经是国内当红的一线艺人,零片酬为小呦配音。

  戒烟以后,她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沙哑,有点低沉,像管弦乐器乐器低音区域的音调。

  这样的声音表现的可爱,不会让人感觉幼稚做作,反而有一种特别的质感,更能拨动人的心弦,惹人怜爱。

  鹿鸣旁边有个空位,坐下来一个人,似乎看了她一眼,光线很暗,她没留意,视线依然紧盯着大屏幕。

  雪豹的脚步慢了下来,低头,又抬头:“我不叫坏蛋,我有名字,我叫大鹏。我是昆仑山的王,雪域高原之王。”

  给雪豹配音的男演员不是很出名,但声音浑厚,像劲风一样有力,能听出一种王者的霸气,很像靳枫的声音。

  “大鹏哥哥,我叫小呦。我会吟诗哦,《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小呦摇头晃脑的吟着诗,电影院里传来低低的笑声,也有人惊呼,小呦脚下多了一滩水。

  坐在她旁边的人,低声说道:“不是尿失禁吗?听不得吟诗,一听就湿?”

  屏幕上,大鹏趴下来,用嘲讽的声音说道:“你果真一吟就湿啊,小诗人,不对,小湿鹿。你尿失禁吗?”

  电影院里的人轰然大笑,有人笑得弯下了腰,有人抹眼泪。

  小呦低头看脚下,许久,才抬头,用一双泪汪汪的鹿眼看着大鹏。

  “瞧你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就是开个玩笑。生活那么苦,整天被盗猎者追,还不知道哪天就成了人类的盘中餐。开个玩笑,乐一乐,也不行吗?”

  小呦看起来很伤心,开始低声抽泣,很快嚎啕大哭。

  大鹏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小呦往后退一步,显然怕他,他只能停下。

  “你哭什么呀?眼泪很宝贵的,发生森林火灾的时候,缺水,连眼泪的水都是宝贵的。”大鹏极力安慰她。

  鹿鸣听到这熟悉的说话口吻,眼泪哗啦滚下来,又想起了那个正躺在医院里的男人。

  他现在怎么样了?她不留在医院陪着他,却在这里,是不是很不应该?

  可如果她留在医院,让她看着钟宇修给他停药,她做不到。

  屏幕上,小呦哭了许久才停下来,低声说道:

  “我可能真的是尿失禁。我的脚被盗猎夹夹住了,爸爸妈妈救了我,结果都被抓走了。后来,我就老是控制不住尿尿……”

  大鹏看着小呦可怜兮兮的样子,说不出话来,又趴了下来。

  小呦也趴了下来。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他们似乎都很渴,仰头,张开嘴,接雨水喝。

  此后,小呦和大鹏在荒漠林里住下来,给彼此疗伤,一起找食物,偶尔也会吵架。

  一吵架,大鹏就说:“小湿鹿,你是不是欠操作?信不信我吃了你?”

  小呦知道他不会吃她,但还是害怕,每次都搬出她的拿手武器:

  哭!

  大鹏骂她是小哭包,小怂包,骂完以后又来安慰她,还给她找食物,忙起来就忘了为什么跟她吵架了。

  不久,大鹏带着小呦去昆仑山玩,说上面的风景很漂亮。

  哪知道,在昆仑山又遇见了盗猎者,为了救小呦,大鹏朝盗猎者扑过去,一起掉下了悬崖,掉下去之前,让小呦离开昆仑山,再去找一片森林,保护好自己。

  小呦想要跳下去,却又害怕,在悬崖前来回徘徊,大哭不止。

  她一哭,电影院里很多人也哭了。

  小呦伤心欲绝,但还是按照大鹏说的,去附近找森林。结果,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她发现很多森林不是被偷伐的人砍光了,就是被火烧毁了。

  小呦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有一天实在太累了,晕倒在路上,被一个护林员救了,把她带到了一个叫玉仑河的地方,他住的地方叫小森林,她特别喜欢,住了很久。

  玉仑河的森林保护得很好,风景很漂亮,小呦决定留下来。

  可是没多久,她去森林里玩,发现有人放火,拼命地逃,从山谷逃到山坡上,意外地发现谷底有只雪豹,好像是大鹏。

  她开心极了,虽然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跑回到山谷里,果然是大鹏。她把夹住大鹏的盗猎夹咬开,和大鹏一起逃出了森林大火。

  大鹏和小呦在玉仑河的森林里面生活,只是大鹏不习惯森林,他们在森林也很找难找到食物。

  大鹏想回昆仑山,可小呦怕冷,又害怕昆仑山的盗猎者。

  他们争吵的次数更多了,大鹏的脾气越来越差,饿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吃掉小呦,好几次,已经咬住了她的脖子,只要一用力,就可以咬断,美餐一顿。

  但最终,大鹏只是叼着小呦,在森林里奔跑,跑得精疲力尽,才把她放下,这样就没力气咬断她的脖子了。

  大鹏饿得不行了,就下山,去偷牧民的羊吃,结果差点被打死。

  小呦让他不要再去,她偷偷跑回小森林,把主人喂给她的食物省下来,带去给大鹏吃。

  大鹏被牧民打过以后,再也不相信人类是好人,也很骄傲,一开始不吃,但实在饿的不行,趁小呦回小森林的时候,吃了。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一段还算开心的生活。

  故事的最后,森林又发生了大火,这次不是人放的火,是雷击火。

  大鹏和小呦在火场里奔跑,小呦跑不动了,大鹏只能叼着她跑。

  小呦无意间发现了那个救过她的护林员,小森林的主人,许是受了伤,趴在地上不动,眼看大火就要烧过来。

  她让大鹏把她放下来,让他先跑出去,她跑向受伤的护林员,在他耳边使劲的鸣叫,想把他唤醒。

  可他始终没醒,身上已经着了火,小呦也被火烧着了,虽然很痛,但还是继续鸣叫。

  大鹏已经跑出了大火,发现小呦一直没有跟上来,气得不行,狂吼一声,转身又跑进熊熊大火。

  大鹏跑了很远,一直没有找到小呦,只听到了她的鸣叫声,他朝声音跑得更快了,脚底仿佛生了风。

  不,最强劲的风,是从他心底来的。

  鹿鸣时,劲风从他心底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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