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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嫁入郑家二十多年,这是郑母第一次没有待在郑家过年。

之前郑朗宴去美国留学, 郑母也只是去假期看他, 过年这样的传统大节里, 她还是会在家里打理一切的。

傍晚时分, 孔家别墅的门铃被按响, 林知遇放下手头的饺子,匆匆擦了把手,出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

马上就是除夕夜,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新闻联播, 预告着即将直播的春晚,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雪,林俏的脸颊冻得有些红, 喊她:“妈,我回来啦。”

林知遇终于有些回过神来。

她看着外面站着的郑朗宴, 和他身前依旧一身贵气的郑母, 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来。

孔尚新也放下遥控器走了过来。

他盯着门口的人看了一眼,沉着声音说:“进来吧。外面下雪, 多冷。”

郑母似乎没想到他会大方让人, 愣了一下,没有动。

郑父往旁边挪了挪身体, 看着母子二人:“今天登门的如果是郑泽成, 我未必会放他进来。”

郑家的事闹得大, 又是处于人们八卦顶峰的人家,几乎很会就在B市传开了。

孔家理所应当也知道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母的神情顿了一下。

之前郑家那样算计孔家,她和郑朗宴一个不知情,一个没有在乎生意场的事,如今被孔家这样大方对待,多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郑朗宴反应及时,扶了下郑母,很快说了话:“谢谢孔叔。”

林俏当即笑开了,看着孔尚新弯着眼睛撒娇:“谢谢爸。”

——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郑家别墅里罕见的冷清,郑父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大学如鹅毛落下,覆盖住眼前的一切景色,却遮不住心底的过往和悔意。

不远处的人家在放烟花,冲入高空炸开来,转瞬即逝的光亮。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快,开着的门被敲了敲。

郑院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低沉而让人心安,一下打破了他自周身泛起的寒意。

郑父回过头来,郑院长难得地围着不知道哪找来的深灰色的围裙,看着他,重复了一遍:“饺子好了,可以吃了。”

郑院长煮饭的水平一般,这饺子还是保姆包好放在冰箱里的,他格外有心的亲自下厨炒了两道菜,硕大的房子看起来终于有了点人气。

郑老爷子最近病情一点不见好,加上之前郑季礼那一闹,整个人躺在医院里,不恶化已然很好了。

兄弟俩都清楚,所以一直没人敢再在他面前提郑季礼的事。

也就更加不敢提郑朗宴和郑母离家出走的事。

郑院长从厨房端了热汤出来,给郑父盛了一碗。

郑父想事情在出神,被碗磕到桌面发出声响惊到,才猛地回过神来。

郑父抬起疲惫的眼睛瞥一眼郑院长,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倒退了回去。

而那个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郑院长坐在他对面,动作轻柔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沉着嗓音自语似的开了口:“这汤,我有些年头没做了。不知道味道是不是像当年一样差。”

他惯例提前去墓园看望了文姝,以前除夕去看望,告诉她马上又是新的一年,郑老爷子都会大发雷霆,甚至不许他在老宅过节。后来慢慢才好,郑老爷子对他也算是死心了。

郑父抓着勺子无意识地在汤碗里拨了拨,看着只余了两个人的碗筷,忽然有些心惊。

他抬起遍布红血丝的眼眶,看着郑院长,第一次心平气和甚至带了些求助语气,喃喃地说:“这么多年,我是不是错的太离谱了……”

——

郑母说什么也要给林知遇在厨房打下手,似乎觉得过意不去,尽管厨艺不算好,但好歹没有帮倒忙。

林俏在外面布置果盘和糖果盒子。

郑朗宴在那边待不住,好不容易被孔祁替下来和孔尚新下棋的重任,几乎是立刻就黏着蹭上来。

他看了看客厅左右没人,直接自沙发背后环住林俏。

林俏正认真摆弄果盘,被他这突然一抱吓了一跳。很快,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体温传过来,她的心跳才渐渐趋于平缓。

手里捏着一块剥得格外干净的砂糖橘,林俏抬手顺势塞到他嘴里。

郑朗宴也毫不客气地吞下,还故意地往前,抿了她的指尖一下,看到少女怒目圆睁瞪着他的样子,他眷恋地蹭了蹭,低沉着声音问她:“我刚刚听林姨嘱咐你,千万不能偷吃来着?”

郑朗宴是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讲的,不过看母女俩的反应,大概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情趣。

林俏把旁边的橘子摆过来一些,又捻了一块,刚准备塞到自己嘴里,却被身后的郑朗宴截胡了。

似乎觉得她的指尖混合的果香比橘瓣更甜,他坏心眼地再次含住她的指尖,甚至用牙齿轻轻咬了咬。

像是有弱电流自指尖蔓延开,林俏的脸登时就红了。

她倏地收回手,又气又恼又害羞地瞪了郑朗宴一下,像是拿他没办法,转回身去。

郑朗宴从旁边的糖果盒里捏了一颗,单手拨开糖纸,抬手塞到林俏嘴里。

甜丝丝的清新果味瞬间蔓延开。林俏气鼓鼓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你知道我妈刚刚为什么要那么说吗?”

郑朗宴摇了摇头。

他确实好奇,明显水果是绝对够用的。

“嗯……我姥姥那边有个传统,说是除夕夜如果果盘和糖果被小孩偷吃过,一年都会有好运。所以我小时候去姥姥家,我妈都会嘱咐我去厨房偷一块水果吃。”想到往事,林俏被糖撑得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带起了笑意,“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看不出来,我们俏俏从小身负重任啊。”郑朗宴觉得这个传统实在有趣,而且林俏这副安静乖巧的模样,像这样俏皮的样子,实在少见。

林俏被他调侃了一下,似乎自己觉得好笑,她挑眉点头:“那是。这么大了还是要当次大任啊。”

郑朗宴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眼眸深了深,忽然半开玩笑地说道:“以后我也这样教给我们的孩子。”

林俏原本刚刚恢复的脸色顿时又烫了起来。

她有些手足无措不敢看他,被他揽着的体温也让她在意起来。

林俏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郑朗宴今天里面穿了浅灰色的线衣,体温确实有些烫人,林俏小声提醒他:“郑朗宴,你热不热?要不,把外面的线衣脱掉吧。”

郑朗宴却变本加厉地在她脖颈间蹭着,嗓音低沉撩人:“是有点。你帮我脱。”

林俏的脸就更烫了,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脸颊鲜红欲滴:“郑朗宴,会被看到……”

郑朗宴却毫不在意的样子,忽然喊她:“俏俏。”

林俏像是被拎了后颈的猫,一下子乖顺地停下,侧耳听他讲话。

郑朗宴闭着眼睛轻轻嗅了嗅,忽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刚刚给你的糖是什么味的?”

林俏一愣。

她以为郑朗宴是闻到水果味想吃了,一面探出手臂准备给他拿一颗,一面嘴唇轻张,回答:“荔……”

话音未落,她的脸颊忽然被扶着偏了一下,下一秒,男人半阖着双目轻轻地吻上来。

他口中的蜜桔的清甜和她口中荔枝的香甜一瞬间交融,带着奇异的甜度和热度。

林俏愣了一下,身体被他环在怀里,此刻脸被他轻轻扶着,只能偏着头软着身体承受着他的吻。

郑朗宴向前探了探,吻得更加动情,却越发温柔。

孔祁大摇大摆地从楼上下来。似乎心情不错,步履也跟着轻盈。

他扬着声音开口喊林俏:“俏……俏。”

沙发上的小两口正以极其亲昵又养眼的姿态拥吻在一起。

林俏听到声音,几乎是立刻挣脱开来。

她瞥一眼孔祁,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子,猛地把脸埋进臂弯,再也不敢抬。

孔祁已经下到楼梯口,大喇喇地站在两个人面前,现在躲也来不及。

他只好尴尬地讪笑一下,单手插兜,大咧咧地走过来,试着开口解释:“那什么,爸说林姨他们有个传统,除夕夜家里小孩偷吃点果盘预示好运。他说俏俏脸皮薄,让我下来——”

说着,孔祁抬手,隔着段距离扎了块苹果,飞快地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是有任务在身,身不由己啊……”

被孔尚新说“脸皮薄”却光明正大和男人在客厅接吻的林俏,这下是真的无地自容了。

郑朗宴抬手安抚性地抚了抚她的后背,她还躲了躲。

孔祁丢掉签子,几乎是立刻就转身逃离现场。

他抬脚迈上楼梯,刚踩了一阶,很快回过身来,那边林俏刚被郑朗宴扶着抬起头,几乎像是地鼠一样,嗖地又栽回了臂弯里。

孔祁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扶着扶手,故意扬着声音笑道:“不过有个事爸没说错。我脸皮是挺厚的,你们不用在意我,继续,继续啊——”

林俏挖个坑埋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

厨房里,郑母正帮着林知遇择菜。

她看着洗碗池里的水缓缓流下,忽然感慨道:“我觉得俏俏有时候还挺像你的。”

林知遇有些没懂,偏头用疑问的眼神看她。

郑母浅浅笑了下,解释:“对感情的问题上。看着柔弱,实则坚定而强势。”

林知遇愣了一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转回身去看着锅里的汤,开口时,声音轻轻浅浅。

“感情这种事,向来就没有道理和范本,也就没有可比性的。”

锅里的汤熬出热气,带着飘散而出的香味。

郑母把洗好的菜放到滤水篮里,看着窗外飘散而下的雪花,苦笑了下。

“我说点事,希望你别介意。”

林知遇静静地听着。

“你刚嫁给孔尚新的时候,其实我也不看好。我从小被家里宠大,长大嫁了人人羡慕的男人,一直也没经历过豪门那些,听了你们的故事,只觉得未免太过惊世骇俗,这种半路夫妻,多奇怪。”

郑母的眉头渐渐锁了起来,像是在思考,眼神也渐渐失去焦距。

“那时和其他夫人出去,听她们拿我们比,我还无比庆幸,我的人生这样完美。还好不用经历你这些。”

林知遇没有恼,她抬手用隔热布把汤锅端到一旁闷着,抬头和郑母一起看窗外飘散的雪花,没有打断她的话。

郑母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甘还是怅然。

“可是这才不过短短几年,我那令人艳羡的生活逐渐破破败败,一点点显露出它再也瞒不住的问题来。今天我来这边,才发现你们的生活也完全不一样了。我听见俏俏乖巧地喊孔尚新爸爸,看着你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忽然越发觉得以前一直有人伺候的人生真是不像样。活得不是个滋味。”

林知遇把散落出来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她听着客厅里林俏和郑朗宴小声的打闹声,轻轻偏过头来。

“要听我这个二婚的女人的一点建议吗?”

郑母到底还是含蓄又脸皮薄,顿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林知遇了然地笑了笑:“我明白,我也是开玩笑的。”

郑母的手有些讶异地停在当下。

“我和尚新的事,你应该也都听过的。如果当初不是爸他反对,还有我自己过强的自尊心,我们或许都不是现在这样。”林知遇说着,自己低头笑了一下,“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很幸运,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还能找回来这些,有俏俏这么乖巧又体贴的女儿,还有了小祁这样勇敢又懂事的儿子。”

“郑太太,”林知遇喊了郑母一声,看着她无所适从的模样,抬手抚了抚她的手,耐心规劝,“每一段感情都无法从始至终一帆风顺。但是说到底,其实又都很简单。我和俏俏的爸爸离婚,是因为不爱;和尚新结婚,是为了爱。俏俏和阿宴这两个孩子,这么些年,我们都阻止过,却从未像我们这样真正分开,也都是因为爱得深。”

“爱……”郑母像是想到什么,目光带了些怅惘。“爱这种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谁也说不准,”林知遇顺着郑母的话往下,“但是时间可以证明。”

郑母有些怔怔地偏头看林知遇,林知遇弯唇笑了一下,目光柔柔地看着她:“即使可以假装,但是一个人,再怎么也装不了二十多年。假使他可以,装一辈子,也能成了真的。”

郑母最近被这件事冲昏了头脑,她可以接受郑父曾经不爱她甚至不再爱她了。可她怎么也无法接受他从没爱过她。

就好像她的整个人生都只是镜花水月,突然有一天梦被唤醒,然后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而已。

无论如何,这样她接受不了。

林知遇看着她,眼中真诚了几分。

“人没有办法彻底遗忘。对阿宴的父亲而言,之前的一切已经结束了,但他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忽然有一个孩子,虽然是闹剧一场,但是牵扯出了当初那些愧疚和不安,所以他难免迷茫了。只是,这不能否认你们这些年的感情。决定权是在你的,问问你们自己的心。”

郑母的眼睛里闪了闪,看着林知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知遇轻轻浅浅地移开了目光。

她用隔热垫端起汤锅,作势要出去:“汤差不多了,我先端出去,等下把最后一道菜炒出来就可以了。”

郑母眼中一热。她赶忙转过身去,借着看菜的名义,让眼泪顺着滴进洗碗池里。

——

晚饭过后,林知遇和孔尚新坐在沙发看春晚,郑母借口不舒服回客房休息了。

孔祁吵吵嚷嚷地端了个盒子,喊了林俏和郑朗宴去放烟花。

林俏被郑朗宴黏着走得靠后,孔祁一个人抱着箱子往出走,刚推开门,孔祁忽然猛地停住脚步。

林俏他们很快跟了上来。

林俏好奇地凑上来,拍了拍孔祁的肩,刚准备说话,一眼看到了站到大门口,脸颊冻得红红的女孩。

女生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戴了一个有些俏皮的白色毛线帽,原本看到孔祁一脸兴奋,在看到跟着他姿态亲昵的林俏的时候很快冷了下来,带着女生吃醋时特有的怒意。

林俏缩了缩脖子,很快有些反应过来。

她一面从后面拉过郑朗宴,催促他接过孔祁手中的盒子,一面故意加大了音量,喊道:“哥,那什么,我们先过去,你有事你先忙哈。”

孔祁原本就一脸为难,此刻又带上了被自己亲妹妹出卖的震惊和苦闷,死死抱着盒子不肯松手。

箱子还是被郑朗宴笑着夺了过去。

开玩笑,憋了那么久,他早就巴不得和林俏独处了好么。

孔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妹子喜笑颜开地对着他挥手,还做了一个幼稚无比的加油的姿势。

目送着林俏和郑朗宴离开,孔祁只好把目光放到对面的少女身上,有些苦着脸问:“你来我家做什么?”

少女收回目光,立刻喜笑颜开地看着他,理所当然又霸道地说道:“不来这里,让你一直躲着我吗?”

孔祁有些头疼地扶额:“李大小姐,我先前真的不知道那个秘书是你,多有冒犯……”

少女很快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知道你冒犯了我,你得负责。”

孔祁太阳穴突突跳动了一下,对面的少女直接跳上一步来,挽住他的臂弯:“不如就今天顺便把家长见了吧?我已经告诉我爷爷,说我们睡过了,你要是不负责,他肯定打断你的腿。”

孔祁:“……”

孔祁咬着牙忍了忍,难得挤出张笑脸来:“李小姐,我之前只是看你喝醉了,送你回酒店房间。什么都没有做。”

少女胳膊馋的更紧,亮亮的眼睛凑近了,笑着问:“后悔了?是你自己不碰,我可没不让啊。”

孔祁顿时满头黑线:“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

少女趁着他不备,忽然凑近啄了男人的薄唇一下。

孔祁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就从今天开始有吧。”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很快紧紧地抱着他,脸也贴上他的胸膛。等了许久的冰凉体温沾了男人从屋里带出来的热度,她的声音带着似乎永远不疲不休的热情,“孔祁,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什么也不用做,就等着我追到你,好不好?”

走出了一段距离,林俏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孔祁俊脸上虽然满脸别扭着不悦,但还是侧身帮少女挡住风,手也轻轻落在她身后。

林俏抿着唇偷笑一下,刚一回头,就被郑朗宴抱了个满怀。

她愣了一下,男人已经把箱子放在一边,正垂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羡慕了?”

林俏愣了一下,很快红了脸推拒:“哪有,我是看我哥……”

郑朗宴忽然搂得更紧,埋首在她颈间,像是撒娇一样闷闷地说:“我羡慕了。”

林俏愣了一下,刚要抬头看他表情,忽然被男人低头吻住了。

他只啄了一下就匆匆离开,带着低沉笑意,得逞般的说:“现在好点了。”

林俏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刚要开口,唇却又被男人封住了。

雪花还在片片落下,落到睫毛,像是他的亲吻。

郑朗宴怕她冷,抬手覆在她眼睛上方,林俏顺势闭上眼睛,全部身心和触觉都交由他。

林俏轻轻抓住他的大衣,尊崇内心,踮着脚更加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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