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温羽毛有些心神不宁。

　　天色将晚, 迎面的风里还有寒冷的味道。迎春花香很淡，人声嬉闹。校道边上的教学楼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

　　他们从这一切中打横而过。明明是走过许多遍的寻常道路, 却像要通往陌生的地方。

　　她第一次想到，如果爸爸还在, 那为什么不回来。

　　许傲也在细细回忆。当时不甚留意, 但那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状, 也不像有了新家庭的样子。

　　除此之外, 他的心情还有点微妙。

　　大老远跑外公家过个年而已，随便碰上的路人……假若真是，岂不是提前见了毛毛爸爸？貌似这第一印象还不怎么愉快。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

　　两人走到校门旁，远远看到那里伫立着个人。

　　沈乐一手拿着什么, 一手插在口袋里，正一脸凝重地望着外面。

　　三个神情各异的人狭路相逢。

　　沈乐最先回过神。他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 “你们要出去？”

　　“有点事要回家一趟。”温羽毛说。

　　沈乐沉默下来，待擦肩而过时，又开口：“你是不是没当过真啊？我说喜欢你的事。”

　　温羽毛一下子就呆了。

　　她还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

　　许傲啧了一声, 把她拉到身后，“我还活着呢，杠杠同学。”

　　沈乐没看他, 歪着脑袋瞅后面的温羽毛, “我做不出来什么破坏的事，但喜欢你是真的。等有一天你跟他腻了, 就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哎哎哎。”许傲眉毛挑了起来。

　　沈乐充耳不闻，继续对温羽毛说：“我会给你看看, 我一点也比他差。”

　　两只眼睛炯炯发光，充满无限的斗志。

　　温羽毛机智地明白这话不应该回答，她保持缄默。

　　“那你快去加油吧，”许傲淡淡地说，“祝你成为最优秀的杠。”

　　沈乐目送着他们走出去打了个车。

　　眼里奇异的光彩越燃越亮。

　　风卷起他手里的几页彩色海报，标题很夺目：第一届荣耀电竞杯，市区挑战赛。

　　被沈乐这一打岔，温羽毛的思绪好长时间没回到正事上。

　　她下意识从后视镜里望向校门，许傲揽上她的脖子，把她脑袋扭向自己，“看什么看。”

　　“没看。”

　　“想也不能想，”许傲说着，自己倒是回头瞅了眼越来越小的沈乐。

　　“说的是什么玩意儿。”他拍了拍温羽毛，“快忘了啊。”

　　温羽毛抿了下唇，“你这么介意……”

　　许傲笑了笑，“你不就喜欢我这样么。”

　　“哪有！”温羽毛赧然。

　　许傲懒洋洋地伸展开腿，拿眼梢瞥她：“再说没有。小狗总惹我吃醋啊。”

　　温羽毛低头，半晌小声说了句：“也没有总。”

　　许傲笑，顺手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不紧张了？”

　　温羽毛想了想，“还是有点的。”

　　“嗯。”许傲应了声。

　　静了会儿，他轻声说：“不管是不是……有我呢，没关系。”

　　到家里楼下时，是七点多钟。

　　本来是打算借着回来拿书的名义，偷偷上去拿了照片下来的，结果抬头望上去，窗子是黑漆漆的。而妈妈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往往喜欢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温羽毛原地蹦了几下，缓解下自己的情绪。

　　“没人。”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老式的楼梯往上走。

　　老住宅区，楼道略狭窄，灯也是暗的。声控，走到哪儿亮哪儿。

　　许傲走得漫不经心的，抬眼看着前面的温羽毛。

　　她发梢有些泛黄，绑在一起，跟着上楼的动作在脖颈处扫来扫去。

　　不知怎的，他觉得温馨得很。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去扯她垂在身侧的爪子。

　　温羽毛心里还是慌，手也凉。

　　许傲牵着她，把握起来的姿势变成十指相缠。

　　对面的门打开得很突然。

　　张阿姨提着垃圾袋，脸上还留着被八点档电视剧给煽情出的眼泪。

　　就这么泪眼朦胧地看了看温羽毛，又看了看许傲，再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温羽毛触电一样要松开。

　　张姨触的电比她更大，眼泪一抹，迅速就弹回屋里了。

　　门重重地“砰”了一声。

　　没两秒，又冒出头，闭着眼睛把垃圾袋往角落一丢，又闭着眼睛缩回去了。

　　她是一个非常敬业的邻居。

　　以退为进，躲在门口偷听着对面的动静。

　　还没想好要不要打电话给温妈妈偷报军情，只五分钟，对面的门又打开了。

　　啪嗒一声，是门上锁的声音。

　　脚步声离开。

　　她趴猫眼上看了看，羽毛跟男生下楼了。

　　就说嘛，这么乖的丫头。

　　她放心了，继续回到电视前嗑瓜子。

　　温羽毛跟许傲站在路灯底下。

　　许傲点了根烟，也没往嘴里放，只看着烟雾在指间缭绕着成小卷上升，默默等着。

　　短短的时间内，温羽毛心里变幻了许多种想法。

　　第一个念头当然是立刻跟妈妈说，但几乎是在这么想的瞬间，就被自己否决了。

　　根本没办法忘记每次她疲惫又失望的样子。

　　单就他为什么不回来这一点，就没办法放心让妈妈直接去面对。

　　小时候的确期盼过自己也有一个爸爸，但相比较而言，妈妈才是朝夕相处的亲人。

　　她蹲下身。

　　背抵在路灯杆上，脑子成了一团纠结的乱麻。

　　许傲垂眸看她。

　　烟灰忘了掸，燃了半截，不堪重负地掉到地上，碎开了。又被风吹散。

　　他低头踩了一脚，也矮下身子，迁就着她的高度，叫了声名字。

　　温羽毛有点慌乱无措。

　　许傲把烟头在地上摁了几下，头凑上去，亲了口。

　　“想去看看么？”他问得很轻。

　　温羽毛怔怔地看着他。

　　“不想跟妈妈说的话，就先不告诉她。”许傲温声，“我们去看看，当面确认好。想知道的问题，想跟他说的话，你都问问试试。”

　　“可以吗？”温羽毛犹豫，“这样好么，不跟我妈说。”

　　她自己又想了想，“本来我都想好了，是要直接告诉她的，但是现在，又担心……”

　　“可以的。”许傲打断，“我带你去。”

　　“但是……”

　　“不要想那么多，就跟我说想不想先去看看？”

　　温羽毛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好，”许傲说，“那就去。”

　　过了会儿，他伸手拉她起来，温羽毛没起。

　　“怎么了？”

　　“你说……”她的嗓子有点颤，“他会不会不愿意要我们了？”

　　问完后，就耷拉着嘴角看着他，有点可怜。

　　许傲心尖上一软，伸手按着她脑袋揉了揉，“谁舍得不要你啊。”

　　他想起那男人说，如果有一个女儿的话。

　　说这话时，神情明明充满怀恋的。

　　许傲笑了一下。

　　还真有。

　　……零分也没有用啊。

　　他把温羽毛扯起来，搁怀里抱了会儿，证明什么似的问了句：“我好不好？”

　　温羽毛毫不迟疑地点头。

　　“喜不喜欢我？”

　　再点头。

　　许傲心里舒畅极了，像悄没生息地击败了对手一样。

　　“怎么教你的？”他笑着，“说出来我才知道。”

　　温羽毛今天的情绪格外丰富。她小声又坚定：“喜欢。”

　　“喜欢谁？”诱导。

　　“喜欢你。”

　　就这么毫不知情地叛变了自己亲爹。

　　不过，温羽毛没想到，去见亲爹的第一步，竟然是回许傲家。

　　下了车，腿都要打颤了，“为为为什么。”

　　她还以为是回学校的路，没想到临到头拐弯了。

　　“一来一回最少要两天，”许傲很淡定地把车门关上了，“得跟我爸妈说一声。”

　　“啊？”温羽毛匪夷所思。

　　这怎么说。

　　这关系也不好说啊。

　　并且许傲有这么听爸妈话么……

　　许傲领路往前走，嘴里解释着，“我没关系，你要是几天不去学校，光凭我跟老赵请的假可不管用。”

　　温羽毛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你爸妈会同意么。”

　　许傲笑起来，指了指无边夜空，“看到了吗？”

　　“嗯？”温羽毛顺着抬头。

　　许傲坦然道：“你婆婆的心，比天都大。”

　　当初出于那个中二的理想，狠命学习一年升到高中。

　　上了没多长时间，觉得每天就只是起床上课写作业睡觉，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反而找不到什么意义了。

　　恰好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大学毕业后流行GAP year，就跟爸妈提了一下。没想到妈妈直接就同意了，给办了休学，让一个未成年出去体验了一年。

　　他领着战战兢兢的温羽毛上楼。

　　等电梯时，温羽毛还在一旁揪手指，“我就穿这个行吗？”

　　许傲含笑望她一眼，“配我正好。”

　　虽然这么说，他拿钥匙开门时，温羽毛还是对着手机把头发给理了理。

　　屋里，许妈妈正心血来潮地要弹钢琴。刚换了件复古的连衣裙，摆好姿势等着丈夫给拍照，好发到朋友圈让人赞叹一波。

　　只听门一响，打开后，自己儿子站在门口，旁边跟了个漂亮的小姑娘。

　　她的手指错愕顿在琴键上，瞧瞧儿子，又瞧瞧人女孩子。

　　“许傲啊，回来啦。这是你……”许妈妈憋了几憋，艰难地想到个词，“闺蜜？”

　　闺什么玩意儿？

　　温羽毛傻在原地，好半天没敢动。

　　许傲拉着她进屋，云淡风轻道：“我谈恋爱了，这我女朋友。”

　　温羽毛彻底愣了，会不会太直接了。

　　不光她，许妈妈也很同步地彻底愣了。

　　只剩下许爸爸比较灵敏一些，手机一放，瞪了眼自己媳妇儿。

　　“啊！”许妈妈反应过来，“是女朋友啊！”

　　她蹦起来，手里还拎着自己长长的裙角，忙欢迎：“来来来，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