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宋再一觉睡到下午才醒，空调屋里凉爽，她翻了个身，伸伸胳膊抬抬腿，感觉散掉的筋骨又组合上了。

　　起身把窗户打开，冷空气散出去的同时，有温热的带着香气的风溜进来。

　　夏季白天总是很漫长，明明已经是下午四五点，天边却依然亮得耀眼。

　　小区里有小孩热的满脸通红，你追我赶，活力十足。

　　宋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把手腕上的头绳捋下来扎了个马尾。

　　长发飘在背后，有洗发水的薄荷香。

　　去医院换班之前，宋再打电话询问爸妈外婆有没有吃东西，要不要她做点清淡的食物带过去。

　　宋再妈妈听了以后，叹了口气说，“别瞎忙活了，你外婆这会儿谁都不认识了，刚刚才哄了她吃点馄饨。”

　　宋再这才赶紧收拾东西，滴滴叫了辆车赶去医院。

　　宋再外婆今年高龄八十九了，以前和外公相依在乡下，生活平安喜乐。

　　去年年关，外公因病去世，外婆一个人耳聋眼花，记忆力又不太好，根本无法自力更生，宋再爸妈就把她接到了城里来生活。

　　外公去世的时候，全家怕外婆扛不住打击，便隐瞒了下来，每天她不问就不说，她问了就告诉她外公在医院治病呢。

　　时间久了，外婆突然就老年痴呆了。

　　大家辛辛苦苦想把真相瞒下来，却不想最后把外婆瞒在了时间外面。

　　外婆总以为自己还年轻，宋再的妈妈是她的姐妹，宋再才是她的女儿。

　　有时候宋再看到外婆拄着拐，站在窗口往外看，身单影薄，让人看了心口发酸。

　　外面早已不是她认识的世界，没有熟悉的街坊邻居，没有冒着烟的烟囱，也没用成群结队来要饭吃的小野猫。

　　宋再总觉得外婆其实知道外公去世了，她一边承认了外公的死亡，一边把自己也忘了。

　　出租车行驶得很稳，宋再坐在后排，车窗外车水马龙，行色匆忙。这个城市发展得太快了，老一辈的人根本跟不上。

　　宋再眼睛微微酸胀，她敛下眸，眼睫微垂，鼻尖泛红。

　　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宋再忽然很想陆零。

　　有句话说得很对，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她比陆零大了四岁，一定比陆零先结束时间。

　　她咬了咬唇，拿出手机，这才看到陆零发过来的微信消息。

　　照片里，陆零穿着黑色T恤，他的世界简单得显而易见，一成不变的黑白色私服，一成不变的发型，一成不变的表情。

　　少年棱角硬朗，带着未被社会磨平的个性，他眼皮微掀，眼尾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嘴角微噙，别扭之意浮于表面。

　　手里举着手机，对着镜子，镜子里，他黑色碎发在灯光下显得乌黑发亮，一双深瞳也亮眼夺目。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对精灵耳。

　　宋再细细地看，忍不住笑。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温柔地抚摸，像是在抚摸陆零的脸。

　　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饱饱:陆零，你在忙吗？】

　　陆零几乎是秒回，让宋再很意外。

　　【LL:没有。】

　　【饱饱:那你在做什么？没有工作？】

　　【LL:在等你给我回复消息。：(】

　　紧跟其后一张哭脸，宋再看了哭笑不得，她想了想，语音电话过去。

　　“宋再。”陆零接得很快，声音含糊不清。

　　他总喜欢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宋再耳根发烫，她手指无所事事地扭着耳机线，没一会儿就卷成了一团，她看着无奈地笑。

　　“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陆零好像已经站起来了，他急不可耐地开口，“你要去医院了吗？我去陪你？”

　　宋再闻声手指一顿，轻轻“嗯”了一声，眼里笑意盈盈，抬眸看向窗外。

　　城市马路交错，人来人往，有人三三两两结伴，有人手挽手相视一笑，女孩子搂着男孩子的脖子娴熟地亲吻侧脸。

　　人大概都是需要陪的，不然这孤独的岁月实在太难熬了。

　　遇到陆零以前，宋再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生活那么枯燥无味。

　　遇到陆零以后，好像他说一句话，牵动唇角笑一下，她的世界就充满阳光。

　　良久，宋再才叹了口气，她手指点了点眉心，有些发愁。

　　完蛋，她还没摸清楚陆零到底什么想法，她就已经控制不住想要给他表白了 。

　　到了医院以后，外婆还没醒，宋再看着爸妈眼下的疲劳，催促他们赶紧回去。

　　宋再妈妈估计也累得够呛，她起身的时候捶腰捶腿的，“你撑不住了就给你爸打电话，昂，别瞎熬。”

　　“好，我知道了妈妈。”宋再推着妈妈的腰往外走，然后对爸爸说，“爸，回去给我妈捏捏。”

　　“知道了，欠你们祖孙仨的。”宋再爸爸笑着说。

　　“没事没事，下辈子还做父女，还给你。”宋再笑着说。

　　宋再爸妈走后没几分钟，陆零就来了，他换了身衣服，颜色依旧黑白系列，看着距离感很强。

　　陆零戴了口罩，还是医用的，但依然遮不住他夺目的气质。

　　他身材比例近乎完美，很瘦，长腿笔直，却不单薄。

　　医院白天人多，不少路过的病人家属都纷纷投以注视，有年轻的小女孩甚至已经开始偷偷拍照了。

　　宋再有些头疼，不过看着陆零那完全忽视一切的目光，又觉得很骄傲。

　　他的沉稳，让她安心。

　　“你怎么不戴个帽子？”宋再见他进屋以后，把门关了，“忘记你的身份了，早知道不让你来了。”

　　“宋再。”陆零忽然不高兴地开口，他口罩还没摘，宋再只能看到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像墨色的深渊，搅人心神，“你不能因为我的身份就歧视我。”

　　宋再:“……”

　　片刻，她踮起脚尖，努力去够陆零的脑袋。

　　一下一下地拍，满口教育，“少跟袁珂学乱七八糟的骚话，好好做人。”

　　话落，俩人都不可抑制地笑出声。

　　陆零带来了一件衣服，是一件T恤，黑色的，棉质布料，上面印着简单的图案。

　　一瓶瓶口歪着放的牛奶。

　　简单又好看，宋再很喜欢。

　　“送我的吗？”宋再拎起来比划着，发现还很合适。

　　“嗯。”陆零点头，“孟K前段时间做衣服，我就做了几件。”

　　宋再想着他做了几件，肯定是朋友都有，便没有多想，心安理得地接下了。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宋再点的外卖到了，陆零要出去拿，宋再拦住他。

　　“外面肯定还有很多人，我去吧。”

　　陆零点头，然后非常严肃地对她说，“小心点，注意安全。”

　　他一本正经叮嘱她的样子太好笑了，宋再娴熟地捏了捏他的脸，“知道啦，小可爱。”

　　话落，宋再转身离开。

　　陆零直起身子，看着消失在门口的纤瘦身影，笑的像个被人发了糖的小孩。

　　外卖员就在门口，宋再拿了迅速折返。

　　哪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到陆零的声音。

　　比刚刚叮嘱她的语气还要认真严肃，宋再忍不住微微瞠目，抬手捂住嘴巴。

　　晚风拂面，苦涩的药味和路旁的花香卷成一团，病房里陆零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

　　“外婆，我不是你孙子，我是你孙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