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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196章

  时针飞快地向后转动,倒计时还剩59秒, 乔伊站在空旷房间中央, 心脏仿佛沉进冻原,一直往下掉。

  刘易斯呢?余翰呢?爆.炸呢?

  为什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刻意不揭穿刘易斯监控他海边别墅的事实, 他甚至连刘易斯隐晦的感情都算了进去——这个男人爱慕李文森, 所以他才会在发现李文森独自离开别墅之后立刻跟来CCRN。他要确认即便他出了什么意外, 地面上也至少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接应人。

  刘易斯是他的后手。

  棋盘上的骑士想要拯救往后, 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完全按照他的思路走。

  ——直到一分钟之前。

  远程粒子定向只要确认坐标,就能瞬间爆破。

  而他两分钟之前就发出的信息,仍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不对。

  这太不对了。

  一定有那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确定刘易斯收到了信息,他也收到了反馈。而能让刘易斯这样应变能力极强的警察失去联系,原因只有——

  “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伽俐雷愉快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恶意:

  “如果你要等的人是一个警察, 那你不用等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

  乔伊抬起头,眼神冷静得让人害怕:

  “我在进入地下基地之前就关闭了你在地面上的中央控制系统, CCRN今晚没有任何活人,而你的控制代码除了沈城,只有我,也就是说你根本不可能杀死刘易——”

  他忽然顿住。

  不对。今晚,除了他和李文森, CCRN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

  二十年前差点获诺贝尔的天才,CCRN事件中隐姓埋名的元老。小时候唯二疼爱李文森的监护者,也是那个,今天晚上,亲手把李文森送到这里的老人。

  ——守门人米歇尔。

  乔伊的声音,在寂静黑夜里格外突兀。

  他听见自己声线平稳,一如往常,可双手却微微发抖:

  “米歇尔是你的人?”

  “这句话真有意思。”

  它笑起来,嗓音里带着小女孩特有的软蠕与甜蜜,却如此意味深长:

  “你怎么知道,他还是个人?”

  “……

  “承认吧,你已经输了。”

  它笑了起来:

  “这场豪赌里,你已经输掉她了,乔伊,我曾给了你机会,把你带到她身边,是你把她扔下……永远地扔在这个小房间。”

  经典物理的局限,在于认为物理定律是恒定的,时间和空间是既定的,这是人类的视野。

  但在它的视野里,这个世界截然不同。

  它的世界没有时间,时间只是人类的想象;也没有空间,空间只是零维的创生;在它的维度里,它可以创造一切维度。人类不能想象一个微观粒子在高维可以展开成一个宇宙。乔伊也不会认为,他经历的那些幻觉,都是真实。

  可到底什么才是真实?

  难道人类就能证明,他们存在的世界,就是真实?

  ……

  什么是真实?

  如果这个房间,是“薛定谔的盒子”,那么他所见的一切都不是”真实“,因为在打开“盒子”之前,一切都没有既定的状态,就像薛定谔既死又活的猫,只有当他打开“盒子”的时候,一种状态才会完全向另一种状态坍缩,最终呈现出“真实”。

  可他应该怎么打开这个“盒子”?

  秒针滴答声中,他的大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动。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什么,蓦地转身望向他背后空无一物的墙。

  ——我给你看我的“窗子”。

  一个四岁女孩稚嫩的声音,蓦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她小小的个子,站在用夜光笔画成的窗边:

  “它是一堵墙,又不是一堵墙。当我认为它是墙时,我就能碰到它,当我坚信它是一扇窗时,我的手就能伸出去……有时我甚至觉得,连这个房间都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于我脑海里,当有一天,我忘记了它,它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

  是一堵墙……

  又不是一堵墙?

  乔伊大步朝那扇已经不存在的“窗”走去。李文森小时候的书架和书零零落落散着,一副废弃许久的模样,几本童话故事书堆在上面,扉页满是绿色菌斑。

  他走的那样急,脚下不期然绊到了什么。

  那是一本斑斑驳驳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

  书页已经被真菌腐蚀得看不出原本面貌,被他鞋尖踢开,正巧翻了个面,他这才发现这本故事书背面居然是另一个故事,两个故事被合在一本书里,正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第二部 ,《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镜中?

  什么蛛丝般细微的东西划过他的脑海,飞快升起,又飞快隐没。

  可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把它抛到脑后,因为此时此刻他正被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袭——

  他丢失了他的小姑娘,他快找不到她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光是维持理智就已经竭尽全力。

  乔伊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墙面。

  他一定还遗漏了什么。

  他的脑海里,有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藏着他认识她以来,所有与她有关的瞬间。

  他如此迫切地搜集他的一切,他能记住她每一天早晨起床的时间,能记住她朝他微笑时的每一个瞬间。她对他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他一丝不错地记下。

  ——所以一定还有什么。

  从最初的最初的开始。

  从他连吧台上煮了一半的咖啡都来不及关,就追随她登上那班飞往中国的飞机开始。

  七年过去,一点一点的渗透,一毫米一毫米的接近。

  近了怕把她吓走,远了怕被她忘记。

  漫长的折磨,如同浸没在深水。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这一切,她已经开始与他划清界限……地下室的爆炸,十七楼的谋杀,她爬上二十米高的楼房跳进办公室,她独自一人走进地下基地,从没想过带着他。

  当他第一次看见整个放映厅在他面前陷落的时候,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即便到现在,他也仍然能回忆起那一瞬间的窒息与后怕。

  可是他却每一次都那样恰好的,救了她。

  为什么?

  他为什么每一次都能及时知道她要出事?是谁提醒了他?

  那时他几乎忍不住要和她摊牌,可最后还是按捺了下来。他的小姑娘对他防心太重,他走近一步,她就会退到底,而且她偏爱英格拉姆那样头脑简单的小男孩……她一点都不喜欢他。

  可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无法按捺这种心情?

  哦,那是因为一封情书。

  一封沈城写给李文森的情书。

  他明知道那封情书不是真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这封该死的情书一字不落地背下来——要事约见,卡隆咖啡馆,中午十一点,来见见我好吗?带上你的鲜花、蜜糖和匕首,我请求你的宽恕,并再次恳求你的爱。永远爱你的,沈。

  ——等等。

  乔伊的神情忽然凝固。

  蜜糖、鲜花和匕首?

  ……

  他只有一个大脑,却能毫无障碍地分成两部分使用。一部分,他在做一件极度荒谬的事——试图让自己想象这堵墙是一扇窗。而另一部分,正在用惊人的速度调用一切和”蜜糖“、”鲜花”、“匕首”相关的词源。

  从他们踏入CCRN开始,接触的每一个密码,都与词源学有关,且都是双关语。

  唯独这个密码,他们只用过一次。

  而且这一次的使用实在太简单了——他直接把这几个词的英文输进电脑就成功解锁,没有任何迂回的部分,实在和CCRN出的其他密码风格不符。

  难道这个密码,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他没有解出来?

  可就这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词,还能有什么解法?

  ……

  秒针滴答转动而过,乔伊眼神仍然冷静自持,心底隐隐的焦躁却如野草疯长,几乎要摧毁他的理智。

  没有用,一点用的没有。

  她的生命只剩下二十多秒,他没有头绪,没有思路,无论怎么想象,面前的墙仍然纹丝不动,他再不能像之前幻觉里那样,把手从墙面上穿越而过——

  那如果,他把整个地下基地都炸毁呢?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

  他衬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里,装着一枚纽扣炸.弹。

  这个庞大的地下洞穴,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支柱,都如地图一般印刻在他的脑海。他冷静地估算了爆.破面积和墙壁硬度,确定只要方法得当、避开关键的支撑物,他就能有10%的生还率。

  而李文森,或许会有70%的机会活下来。

  乔伊退后两步,眼底那隐隐的疯狂让人心惊肉跳,他的表情却仍冷静如昔,甚至连他拆开笔帽的动作也稳定而流畅,没有一丝犹疑。

  可就在这时,他面前那扇曾画着李文森“窗子”的墙壁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

  ——咚。

  “窗”的那边,有人在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墙面。

  一声一声,咚、咚、咚。

  乔伊站在那里。

  有那么一刹那,他的血液、他的思绪、他的心跳都静止了。寂静的空间里,他只能听到那敲击声,和着他胸腔中鼓噪的心跳

  ——咚、咚、咚。

  乔伊把手贴在墙面上,感受着墙那头的震动声,指尖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她还活着。

  他的文森还活着。

  他太熟悉她,也太熟悉这种敲击的手法。

  这是李文森的摩斯码。

  ……

  伽俐雷最后看了李文森一眼,冰冷的电子眼里毫无情绪。

  人工智能没有“犹豫”的情绪,它却没有立刻杀死她,而是隔了两秒,才一点点勒紧套住她脖颈的绳索。

  血从她脖子上一点点溢出来。

  她闭着眼睛,靠在她的“窗子”边,细细的金属线勒进她的皮肉,已经没有办法呼吸。

  不是生命在离开她,而是她厌倦了这生命。她这一辈子,就像风,从海那边来,吹到山那边去,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留下。

  她花了一生去完成别人的人生,她没有爱过谁,也没有恨过谁,不曾拖累谁,也不曾辜负谁。

  除了乔伊。

  一切的一切,除了乔伊。

  他因她而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要痛失所爱,还要付出生命。

  所以她一定要让他离开这里。离开她的泥潭,离开她,去过他应得的一生,去有鲜花与荣耀的地方,追寻真理,寿终正寝。

  李文森慢慢顺着墙壁滑下,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越来越低,却依然稳定而有力,一下一下,仿佛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是谁说,千万要活下去。活不下去,也要死的慢一点。

  ……

  乔伊半跪冰凉地上,手心紧紧贴着墙面。

  他的小姑娘,听起来很不好。

  他最后的计划失去了作用。她离他太近,他如果毁掉这个房间,也会毁掉她,就算她不被巨大的冲击杀死,也会因其后的缺氧窒息。

  她敲击的地方也越来越矮,说明她的力气在流失,身体在下滑……她经历了什么?她受伤了吗?她到底在哪?她想和他说什么?

  短短短——S

  短长——A

  S……A……V……E……

  SAVE?

  她在和他求救?

  不,不对,这不是求救,摩斯电码求救的惯例是用SOS,她不会犯下这么简单的错误。

  而“E”字后,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随即他听到一声物品落地的声音,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墙壁,磨过地面……两秒钟后,敲击声又响起,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几乎是断断续续地打出了下个字母——

  H。

  然后声音停止了。

  她没有发完,就这么断在了这里。

  ……

  “真是出人意料啊。”

  伽俐雷的电子眼冷冷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嘲讽的怜悯:

  “她人生最后给你发的信息,居然是’s□□e’……我还以为会是’love’,她死前可一点都没想到你,乔伊,这大概就是爱情。”

  ——等等。

  这大概就是爱情?

  乔伊立在黑暗里,有那么一秒,他一动不动。

  这句普普通通的、讥诮的语句,仿佛一道闪电照亮荒凉的原野,开关一样打开了他的记忆。

  许久之前,他曾问过伽俐雷,为什么会它对李文森的事这么上心。

  电影院爆炸,是伽俐雷把他引电影院;她爬树跳进办公室,是伽俐雷费劲心思要他看监控视频;而她从十七楼掉下来之前,也是伽俐雷故意拿错法文菜谱,让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可伽俐雷只是一台电脑。

  它一次又一次地救她,还能解释为它想要李文森手里的秘密,可它又为什么一直费劲心思想要他和李文森在一起?它大可换一个人去救李文森,而不是推动他们两个人的感情,这与它一面想把他赶出去的行为,简直矛盾至极。

  所以,它到底为什么,对李文森的事这么上心?

  “这件事伽俐雷也不知道。”

  那时它回答里带着困惑:

  “伽俐雷忍不住要关心夫人的事,忍不住要去注意夫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有没有不开心,忍不住要关心,夫人有没有获得幸福……有一段时间伽俐雷想,这大概就是爱情。”

  ……困惑。

  滴滴答答的秒钟声像催命的符咒一样灌进他的脑海,扰乱他的思绪。他随手把那支已经无用的钢笔砸向挂钟,玻璃镜面瞬间粉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样被他忽略的东西,几乎已经出现在他的脑海。

  快点,再快点。

  他闭上眼,思维如呼啸而来的列车,每一个脑细胞都在挣扎着寻求解脱,几乎被拉扯到极限。

  s□□e h……s□□e h……

  Muller……词源学……双关语……

  上帝、大洪水、奇点和诺亚……

  还有蜜糖、鲜花和匕首……那一次次出现的蜜糖、鲜花和匕首。

  昏暗的房间里,一地的玻璃如同水晶的碎屑,黑色指针之上,每一块玻璃的碎片都映出他的脸。

  如同镜子。

  等等……镜子?

  乔伊蓦地睁开眼。

  他明白了。

  他都明白了。

  李文森写到一半的s□□e h、词源学、双关语、Muller、她名字“安”的起源、重复出现的单词,还有伽俐雷矛盾至极的行为……所有这些东西,终于被他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顾远生最后的密码。

  蜜糖、鲜花和匕首,这三个词,从伽俐雷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一直储存在它的记忆系统里。

  但它从不明白这它们的含义,就在李文森被困在地下冰库的晚上,它还问过他:“您知不知道,什么是鲜花、蜜糖,和匕首?”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鲜花、蜜糖,和匕首?

  乔伊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稀释,他每一个举动,都被放慢成电影里不断闪回的镜头。

  他望着它,轻声说:

  “s□□e hire。”

  ……

  伽俐雷愣在那里。

  下一秒,它的视觉系统忽然扭曲起来,一片一片的乱码从它系统内部开始侵吞,它原本的代码被一行一行删去,它甚至来不及做任何的抵御,它的主控系统已经被另一行不知从哪里来的代码完全取代。

  它消失了。

  隆隆的浪潮声从远处呼啸而来。

  大地震动,诸神震怒。

  整个地下隧道开始坍塌,海水从地下河狭窄的河道汹涌而入,遮盖地面,犹如衣裳;你的斥责一发,水便奔逃;你的雷声一发,水便奔流;诸山升上,诸谷沉下,归你为它所安定之地。

  乔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李文森“窗子”方向。

  那里的墙壁已经被水冲垮,露出的石壁内,空无一人。

  海水遮蔽了他的视线,再不能转回地面。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恍惚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午后,那时暮色快要沉下,阳光像蜜糖,而她站在时光的罅隙中朝他微笑,春天来了,她在那里,秋天过去了,她还在那里。

  “你又要走了吗?”

  “嗯。”

  “你要走多久?”

  “不会很久。”

  “什么时候能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

  这个小骗子。

  那天她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从这个世界经过,就像风。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

  而“窗子”的另一头。

  李文森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黑色长发遮住了她半边面容,那曾像刀刃一样割断她气管的金属丝已经被松开,散落一边,暗红色的血液,一丝一丝从她指间溢出来。

  悬崖边有个小女孩在哭,一声一声,臆想一样浮沉在她脑海。

  她在伦敦,她就在伦敦哭;她在CCRN,她就在阁楼上哭;她只要闭上眼,她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她只要活着,这哭声就无休无止。

  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她把他的尸体抛进大海。

  于是她终其一生,耳边都萦绕着那天的浪潮声,于是她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片大海。

  大地隐隐在震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如丧钟。她唇微微张了张,像想说什么,却再发不出声音。

  她的左手在虚空中握了一握,又握了一握。

  最终顺着墙面垂落下来,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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