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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五章


第34章 第三十五章

  没想到这天回去以后, 就下起了连绵大雨,多日不停。雨势大到谢闻给自己放了假,更别提邓芮茗会淌着水来找虐。

  其实她是被爸妈锁在家里, 不让出门。

  “外面雨这么大, 你还想出去跟谁玩?”父亲指着外边的滂沱大雨,这样问道。

  如此一来, 她也没了溜出去的心思,只好整天在微博上看世界, 顺便跟芒果脸朱文靖在网上打太极。

  不过好在林音给了她出门的正统机会, 请她去旁听最后一节语文课。

  准高三生们放假总比别人晚许多, 既然考试早已结束,林音决定让学生们放松一下。特地将放假前最后一堂课空出,让他们自行借助各种艺术文学探讨爱情, 尽情抒发青春期的躁动。

  “你知道的,两个异性高中生之间的亲密举动很简单。在一张纸上下棋、女生帮男生贴绷带、男生故意嘲弄女生,虽然幼稚,却比任何一部高甜偶像剧还要甜。说实话, 我这个老师并不想阻止,还想天天吃糖,但是又不能明说。而且他们马上要升上高三, 正是学习关键期,与其让他们蒙头读书压抑心理,不如找个机会一起交流。敢说出来的,都反而是最认真的。”

  对于她的疑虑, 林音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听?”她又问。

  林音笑而不语。

  这天一早,前脚父母刚拖着箱子踏上旅途,她后脚就偷溜出门。

  林音教书的淞中是她的母校,邓芮茗从前有来参观过。没想到多年过去,风景依旧幽深。

  教室外边绿树成荫,翠鸟鸣啼。大雨侵袭的雾气打湿了花叶,邓芮茗探头向外张望,思源桥的砖石印着青苔,透着朦胧的嫩绿。

  雨声哗啦,头顶风扇转出声响,学生们富含情感的朗读充填了整个空间。

  原以为这些十多岁的家伙会故意闹腾,毕竟爱情二字常被长辈视为青春期的禁|词。没想到他们正经起来,虽有羞涩,却毫不吝啬地与同学分享自己喜欢的关于情爱的作品,并表达个人见解。

  从诗词歌赋到长篇大作,从古典乐曲到老旧影片,每一样都激发学生们自我剖析。少年思维的创造性,是成年人无法企及的。他们平白的语言和侃侃而谈时的眉飞色舞,化作琉璃砖瓦,为自己堆砌秘密的城堡。

  有个学生讲述了自己从初中起的三次被劈腿经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不会再爱了”,引起哄堂大笑。他的表达方式很幽默,却是认真的,好像提前参透了成年人的奥秘。

  邓芮茗看向讲台上莞尔倾听的林音,想到这位朋友刚实习时的感想。

  林音曾在社交网络上写道,十七八岁的年纪,因为天真而发光,是夜里白墙上的荧光贴纸,年岁徒增也不撕去。冷漠过的都变温柔,暧昧过的都渐明白。

  或者说,年轻过的都有共鸣。

  余光所及之处,女生们在桌底传着纸条,互相偷笑暗示。循着她们的视线望去,恰巧是前排靠窗的某个男生。再回头看看,一个女生已然被吸引所有注意,瞳孔闪闪发亮。

  她不由记起自己念高中时,也是这样偷看喜欢的男孩子,因他私语,为他窃喜。尽管结局比较悲壮,对方转眼就和学姐在一起,自己则免不了被戴绿帽的宿命,但过程是无可取代的酸甜。

  学习生活枯燥乏味,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青少年们的纯真就像灰白画布上的一抹亮彩,纯粹得没有杂质,从暧昧的眼神里溢出。

  而对于那些骨子里始终流淌波澜的人,无论过多少年,这种天真也不会消亡,甚至愈演愈烈。幸运的人得以在情爱里将天真化为柔光,不幸的人则在一次又一次欺瞒背叛中将其掩藏,最后结成厚厚的围墙企图遮挡所有情理残害。

  人再傻也有个度,所有对愚蠢行为的自我慰藉都仅限于被情感蒙蔽的当时。待理智随着时间加深,也自动在心里设防,时刻提醒自己切勿重蹈覆辙。

  有些事情,傻过一次就足够了,再傻就真是活该。

  面对学生们故作老成的慨叹,林音这样说:“令人绝望的,从来不是不能厮守,而是质疑爱情的存在。你们为什么喜欢古典作品中的爱情,正是因为它们对一切疯狂行径的解释都出于奉献,而不是一群伶牙俐齿的自私者的自我吹嘘。尽管在这个年代,不顾一切的奉献显然不可取……”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与邓芮茗对视。接受到密友了然无奈的眼神之后,继续说:“并非说奉献者愚昧无知,而是付出很难得到应有的回报。所以在这个不利的大环境下,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分辨花言巧语。只有加深提防,远离心怀不轨的人,才能对值得的对象付出。”

  “当然,在你们这个年纪,付出并不意味着一味交托时间和精力。”她话题一转,狡黠笑道,“不让感情影响学业、给彼此一个稳定的未来,才是最有价值的付出。所以,希望各位‘准大人’学会取舍,不给自己和喜欢的人留有遗憾。”

  邓芮茗笑着摇头鼓掌。

  课后几位没有来得及交流的学生围住林音,后者耐心地聆听了他们的想法,直至上课铃响,她才跨出教室。

  “想不到他们还挺喜欢这种交流会。”邓芮茗勾住她的臂膀。

  “因为不用枯燥地对着书本呗。”林音拿起门口放置的雨伞,“去逛一逛吧?”

  这座校园是全市公认的花园单位之一,每一处都被绿植环绕,景色秀美。她们打着伞穿过雨雾迷蒙的兰径,来到一鉴桥旁边的亭子里。

  林音在她身边坐下,顺势和路过的同事打招呼,转头问她:“听完这堂课,你有什么感想?”

  邓芮茗打量荷叶田田的湖面,“被你教育了一通,不要傻兮兮地把感情都付出算不算……话说,为什么你们这里还没开花?”

  “我们这片池子一向开得晚。”林音顺便瞟了眼,把话题扯回来,“如果你还犯傻的话,我不介意教育你到七八十岁。”

  “喂。”她失笑。

  “虽然我没资格说你,毕竟我也是傻过的人。”林音轻轻搭着栏杆,调整舒服的坐姿,“但我的心理素质比你强,还比你头脑清醒。所以我那会儿也不劝你分手,因为知道你听不进,就等你被泼冷水自己想通。”

  某人无奈侧身,有点后悔今天来受教。

  “你的毛病就是不够强大和自信,所以才会被人牵制。总是等着人家来接近你带领你,可你给出的回报又太多,对方当然乐于欺负你。要是碰到洒脱精明的女人,讲不定陈睦吃不了兜着走。而你,恕我直言,要是妄想一夜之间坠入爱河在恋情里披荆斩棘游刃有余——”林音朝一片绿的池子努努嘴,“就像期望这池子,三秒内开满荷花,绝无可能。”

  她把叹息压回去,苦丧起来。

  “但是我今天找你来,并不是为了只说这些老话。”林音把她的头掰过来,强行对视,“我更担心你是那种受了伤就不会再爱的白痴。”

  她嘴角一抽,“怎么可能?我是不太坚定,但我的名字不叫冰雅蝶雪恋,不是传说中流滴泪都能变成钻石的玻璃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自己还相信爱情咯?”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眉心,“也不能说得这么羞耻……”

  “那你为什么不想跟谢闻发展?”前者听罢,顿时露出狡黠的目光。

  什么鬼???

  邓芮茗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你他娘的在胡说什么?”

  林音似笑非笑,“那天我说谢闻看不上你,你心里应该挺不好受吧。”

  “可拉倒吧!”她嗤之以鼻,“我还看不上他呢,有什么能不好受的。”

  “你既然看不上他,干嘛还整天跟他混在一起?”林音眼神忽然犀利起来。

  邓芮茗被她的认真震慑了,“……好朋友之间还不能一起玩了?”

  这几天下大雨都没碰面,而且也没有整天吧,最多就是经常?虽然最近是很频繁……

  身为两|性|学家兼胡说八道专业选手的林博士高深莫测地瞥了她一眼,“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整天拉着他玩,会影响他找对象?万一有人看上他想撩他,见到你老在他身边,岂不是心里特别不舒坦,讲不定还会误会你俩关系。”

  她一听不乐意了,“我哪有整天拉他出去?明明是他自己也无聊找上我,我才跟他一起玩!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你怪我作甚。既然他不想我耽误他谈对象,那就别找我啊。”

  “那你的意思他找你玩,你就立马答应了?”

  “是啊……嗝。”某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自己答得太理所当然,连忙捂嘴。

  林音不禁嗤笑,“这不就是了。你跟他玩,还不是因为觉得和他呆在一块的时候比较开心。你知道在旁人看来,你俩像什么吗?”

  她摇摇头。

  林音冷笑,鄙夷至极,“村里面有人过生日请来说相声的。还是你们在台上边说边笑,观众都不懂你们笑什么,只能在心里骂两个傻|逼的那种。”

  邓芮茗:“……”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她给她留出时间反省。

  后者弯下腰,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腮,专注沉思。

  这位坏心眼的朋友说得没错。自从跟谢闻认识以后,她已经很多次莫名其妙笑场了,有时候看着手机都能笑出来。

  不过这也是因为那家伙太傻逼了,讲话跟讲段子似的,只是很巧能戳中她的笑点而已。

  也不是,应该说每一次都能戳中她笑点。

  而且不光觉得好笑,更难得的是,跟谢闻相处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与其他社交时的拘束比起,根本不用想太多,也不必担心闹不快,想怎样就怎样,非常自由。

  嗯,这也得取决于那人本身性格开朗,脾气好。

  讲道理,如果不仔细琢磨,还真没发觉跟他厮混已经变成这阶段生活的乐趣。

  但是问题来了。她是觉得没问题,可他会怎样想?也会觉得跟她玩闹很有趣吗?如果交朋友的两个人,有一方感到无趣,那友谊绝对要打折扣的。

  邓芮茗不由皱起眉头。

  “你想好了没?”林音突然出声。

  她回过神,“嗯。总结下来,他是个值得交往的好朋友。”

  “……就这样?”

  邓芮茗不耐烦,“还能怎样?不,应该说,你想怎样?”这位朋友今天特别话唠,让人感觉十分不爽。

  “我不想怎样,就想提醒提醒你。”林音撇开眼,把头发拨到耳后,“你们现在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可一旦他有了对象,你就只能另外再找新朋友,重新培养友情了。你想想,你能接受男朋友有可以单独出去玩的异性朋友吗?而且这多累啊,找朋友也是靠缘分的,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能当好朋友的。”

  她错愕地直起身子。

  这件事自己还从来没想过。

  可不是嘛,别说谢闻有对象,哪怕是有个暧昧的妹子,她都没有理由再像现在一样和他玩了。在交往尺度方面,她还是有所保留,不会给人家添麻烦,也不想给自己留话柄。

  然而正如林音所言,再培养一个相似的好友,并不容易。譬如眼前的闺蜜,再怎么多一个亲密的挚友,在情感上和她终究不同。毕竟和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经历,谁也替代不了。

  把对象换成谢闻,亦是如此。

  她试想了一下假设谢闻有女朋友以后,俩人交情愈发淡泊最终断交的情形,心底不禁升起一丝不舍与遗憾。再加上她内心戏一向很足,从断交联想到昔日好友搂着妹子渐行渐远,而自己孤身一人,嘴里还“汪汪汪”得叫,鼻头难免泛起酸楚。

  这个人傻逼归傻逼,可真的是自己为数不多重要的人,不想轻易失去。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音凑近她,“很舍不得吧?”

  “……还行。”邓芮茗把她推开。

  林音又试探:“想好怎么维系关系了吗?”

  “这难道不是顺其自然吗?”她狐疑反问,忽而想到什么,神色一转,“说起来,你怎么现在关心我和他的友谊了?如果我没记错,你还想给他介绍妹子吧?”

  林音没想到她会提这茬,脑筋动得飞快,吹牛都不打草稿,“显然和同事的姻缘比起来,还是你更让我上心。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跟谢闻当朋友当得久一点,那我就不给他介绍对象了。当然你自己也得主动点,好好跟人家玩,减少他找对象的机会。”

  她听完沉默许久,而后郑重其事地说:“你确定你不是在怂恿我把他当备胎?”这特么跟当绿茶,吊着人家有什么区别?

  林音眉心猛跳,但她始终棋高一着,继续乱吹:“我是让你暂缓他找对象的进度,又不是阻止他找对象。反正你都说了他谁也看不上不是么?而且备胎是什么?备胎是,就算他有正牌女友,你也依旧缠着他,让他尽心尽力为你效命。你会当这种女人吗?”

  邓芮茗摇摇头。

  林音满意点头,“我会把你推入虎穴,让你当不道德的女人吗?”

  邓芮茗摇摇头。

  林音再满意点头,“更何况——谢闻虽然不是富二代,也不是业界精英,可好歹是本地人,卖相挺好、有车有房、父母双全、身体健康。这条件在相亲市场很受欢迎,肯定不缺女孩子喜欢,哪会傻了吧唧当你这个白痴的备胎?”

  邓芮茗这次不摇头了,“恕我直言,你他娘的在骂谁呢?”这真的不是在拐着弯骂她?

  林音掏掏耳朵装聋,“总之任何关系都需要用心经营,积极一点没有坏处。别老是让别人推着你走,否则不是他心累就是你受骗。”

  某人眯眼深思。

  坏心眼朋友接着煽动:“交朋友就像谈恋爱,有来有往才有未来。平时多说点好话,鼓励鼓励、吹捧吹捧,不要总是互相对骂,男人总是喜欢被崇拜的。每天早安晚安不要少,加点可爱的表情,内容活泼向上,千万不能表现自己很丧。”

  “最后那点还是算了……”她可爱起来连自己都想吐。

  为了打消白痴朋友的疑虑,林音彻底豁出去,“实话跟你说吧,我跟赵孟西发展得讲不定比你跟谢闻还要好。”

  她不敢置信。

  “你想想,假设我从早到晚又是叫他死娘炮,又是甩脸色,他会理我吗?你以为他真是傻子?谁会心甘情愿热脸贴冷屁股?交际是相互的,肯定是我时不时给他梗可以接,这样才聊得下去啊。不管以后我跟他会变怎样,但目前发展一个这么好的朋友没有坏处。所以,你懂了吗?”

  林音再没听到反驳的声音。

  何止是懂,根本是蠢蠢欲动。邓芮茗就是典型的被骗入传销还鼓掌夸奖头头说得对的那种人,非常不坚定,一挑唆就容易被洗脑。

  她拍拍林音的肩,“哎,那句‘朋友牛逼就代表我牛逼’是不是鲁迅说的?”

  林音:“……不,鲁迅TMD绝对没说过这句话。”

  她暗喜。

  这么想来谢闻确实不错呢,再加上赵孟西和林音,原来自己也有很牛逼的朋友呢。相信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升职加薪,当上年级组长,出任教育部长,包|养小狼狗,走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你是不是又在意|淫什么?”林音受不了她情不自禁发出的淫|荡|笑声,“喂醒醒,还没到睡觉时间,别做梦了。”

  她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在规划人生目标……噗嗤。”

  林音:“……”

  这时,铃声大作吓了她一跳。

  她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想看看是哪个催命的胆敢打断她的大头梦,却见来电显示写着死变态三个字。

  心里一颤,莫名有种被看穿小秘密的局促。

  没有过多思考,她接起电话。

  “你现在有空吗?”谢闻的声音好像咬耳私语,打破了电波的束缚。

  邓芮茗看向亭外,眼神茫然,“嗯,有的。怎么了?”

  “现在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她怔神,“哦,好……好的。”

  挂上电话,林音问:“怎么了?”

  “我要去谢闻家。”她说着站起身。

  这下轮到林音傻眼了。

  “哈?”这发展有点光速了吧?

  “他似乎有事要我帮忙,听起来还挺要紧。”她把包背上肩,却在瞥见某处时眯起了眼,“诶,那个是……”

  某片阔大荷叶的背后,水面清圆,风荷正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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