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苏漾得承认, 她是有点分心的。

　　要求签名的时候，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给她递了笔过去，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会儿是要干什么, 然后赶紧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顾熠看到她那副状况外的样子, 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意, 他大方地从苏漾的手里拿过签字笔，遒劲有力地在背板上写上“顾熠”两个字, 字儿签得很大，苏漾小小的签名在他旁边，完全瑟缩一团，而他的签名就像一只觅食的猛兽, 随时都要将她吞入腹中的感觉。

　　这人真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苏漾回到自己的展台, 林铖钧吊儿郎当的身影已经在那里，和同样来看望苏漾的廖杉杉吵得不可开交。

　　苏漾从来没有见过廖杉杉对谁，用那么不客气的语气说话：“你艾滋、梅毒那些治好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出来了？”

　　林铖钧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廖杉杉：“你又不是要和我发生什么, 怎么？怕传染？”

　　廖杉杉嫌弃地看了林铖钧一眼, 冷啐一声：“让开。”

　　林铖钧挑眉：“这里好像是苏漾的展台。”

　　“行, 你不走，那我走。”

　　廖杉杉转身就走，林铖钧却又耍无赖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就这么对待初恋男朋友？”

　　“……我们上次似乎达成了共识，谁再提这事, 谁是孙子？”

　　廖杉杉好心提醒他，他却不为所动的样子，笑笑说：“噢，奶奶。”

　　“……”

　　苏漾没想到上次吃饭的时候，廖杉杉说的“别的人”，居然就是林铖钧，看林铖钧这样子，分明是对人家还有意思的那样子，那他们一起共事的六年，是怎么过来的？

　　苏漾看了看眼前的场面，想想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在他们吵起来把她展台拆了之前，她还是赶紧去救场吧！

　　哎，看来真是人以群分，围绕着顾熠的，真是没有一个正常人，苏漾头疼扶额……

　　青年建筑展之后，大家对苏漾的想法还是有些改变，名利的光环是很短暂的，真的要在这个行业立足，靠的还是实力。

　　对于东城改造的项目，苏漾确实有些陷入瓶颈。

　　大家都发现苏漾陷入瓶颈，好几次开会，众人都给出方案，唯独负责的苏漾，始终一言不发，头脑风暴过后，项目依然毫无进展。

　　还没到下班时间，林木森到了苏漾的办公室，两人就方案聊了几句，见苏漾有些思路堵住，他说：“我朋友有个在建工地，是在N城老戏园里的，你要去看看吗？”

　　老戏园是城名望之族秦家的老宅，确实很有研究意义：“什么时间？”

　　林木森看了苏漾一眼：“明天？”

　　林木森话音刚落，苏漾的办公室里就走进了一个不速之客——顾熠。

　　“明天去哪儿？”

　　苏漾皱眉：“怎么了？”

　　顾熠一副公事满满的样子走进办公室，淡淡扫了林木森和苏漾一眼，完全王者风范，让人看着就有些不爽。

　　他微微抿唇一笑：“明天我要出差。”

　　“知道。”这事整个事务所都知道了，大家都很开心大魔头要走几天，可以快活几天。

　　“你也收拾一下。”顾熠说。

　　“我？”苏漾指着自己：“为什么？”

　　“和项目有关系，要你去就去，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语气强势，不容置喙。

　　说完，他意味深长看了林木森一眼，就离开了苏漾的办公室，和进来的时候一样没礼貌又莫名其妙。

　　苏漾看了一眼林木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等我出差回来，再去看？”

　　林木森的眸光落在顾熠离开的方向，最后安抚苏漾一句：“没事。”

　　林木森要离开苏漾的办公室，苏漾嗅了嗅，随口问了一嘴：“你最近是在戒烟么？身上烟味小了很多。”

　　林木森微怔：“想交女朋友，怕她不喜欢。”

　　苏漾笑，调侃道：“看来爱情果然会让人改变。”

　　林木森看了苏漾一眼，淡淡回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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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漾回N城后第一次和顾熠去出差，因为只去两天，苏漾只是简单地带了两身衣服和洗漱用品。

　　没有带助理，事务所的公车也没有送，顾熠带着苏漾去坐的动车。

　　两个小时的路程，苏漾想想，还是决定找点话题。

　　“我们去平城做什么？平城好像经济一般，没什么你会接的项目吧？”

　　顾熠还是一贯的口气：“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漾觉得工作很难聊下去，干脆扯了点八卦：“廖杉杉和林铖钧好过？”

　　“嗯。”

　　“那廖杉杉喜欢你，林铖钧和你岂不是三角关系？”

　　顾熠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苏漾一眼：“我从来没对廖杉杉有过想法，哪来的三角？”

　　苏漾想了想，又说：“那林铖钧既然喜欢廖杉杉，为什么那么花心呢？是不是他们有什么误会隐情什么的？”

　　顾熠皱眉：“女人的美化能力真是一流。”

　　“那和自己的初恋共事多年，要是真喜欢，怎么会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合常理啊。总不能是比较以后良心发现还是最初的好，又想吃回头草吧？”

　　顾熠打了一个响指：“就是你说的这么一个简单的过程。”

　　苏漾紧抿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渣男。”

　　“廖杉杉也这么说。”

　　“……”听到这里，苏漾有点听不下去了：“他这么渣，你还帮他追廖杉杉？”

　　顾熠耸肩：“不然呢？”

　　“怪不得一个男人出轨，身边的狐朋狗友全部一起隐瞒，完全三观崩坏。”苏漾忍不住啧啧两声：“男人的友谊，呵呵。”

　　顾熠偏头靠近苏漾，醇厚的声音说着：“我不会。”

　　“你又知道你不会？”

　　“我肯定不会。”顾熠微微挑眉，意有所指地说：“我还没上成那辆小破车，没有轨可以出。”

　　苏漾：“……”

　　平城的动车是今年才通车的，苏漾跟着顾熠下车，登上巴士，她才意识到，他竟然是要带着苏漾去当初做项目的皎月村。

　　原本还有抱怨，知道是要去皎月村，她的心情复杂了起来。她知道皎月村小学最后用了她的方案，顾熠在她的设计上进行了改动，建了出来，惹了很多争议。

　　皎月村小学，算是苏漾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付诸现实的作品。

　　她自己却从来没有来看过，只是在网上浏览过图片。

　　熟悉的山路，比起当年的不适应，苏漾如今简直如履平地。她穿着轻便的衣服鞋子，走得很轻松。

　　这几年她下过各种各样的工地，这种山路对她来说已经是小事一桩。

　　“这路宽了好多，台阶都重新修了。”

　　“嗯。”顾熠说：“节目播出以后，来旅游的人多了。很多村子里的年轻人回来办民宿了。”

　　听到顾熠这么说，苏漾心中涌起一丝宽慰：“看来当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重新走进村庄，和当年已经完全不一样，遵从着苏漾的火砖风格，所有的房屋都进行了外观改建，现在整个村子已经焕然一新。看上去好像一个上世纪六十年代被遗忘的村庄，静谧而安然地坐落在山腰之上。

　　到处是绿色的园林设计，和自然融合得恰如其分，乍一看并没有太强的建筑风格，可是置身其中，就是让人有一种家一样的温暖感觉。

　　路上有背着包的游客，路边有民宿和小餐馆的招牌，充满着人间的烟火气息。

　　苏漾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想看清楚这里的一花一木，她当年错过的一切。

　　重新回到皎月村小学，顾熠一到，校长已经到门口迎接，对淳朴的校长来说，顾熠是恩人一样的存在。

　　他热情地带着他们参观，五年过去，孩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一批孩子，氛围还是一如当年的简单，纯粹。

　　他们到的时候，学校已经放学了，个别孩子还在学校里踢球玩耍，夕阳落下，国旗队的孩子过来降旗。

　　国歌的配乐从广播中想起，所有在忙着自己事情的孩子都停了下来，大家一起面向国旗的方向，虔诚地看着旗手缓缓将旗帜降下来。

　　苏漾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跟着校长进了学校的小型图书馆，里面堆满了全国各地好心人士捐来的书，挤满了孜孜好学的孩子，校长欣慰地说：“如今我们什么都不缺了，感谢你们。”

　　看着坐在地上头挨着头的孩子们，苏漾觉得好像看到了希望。

　　校长向孩子们介绍了顾熠和苏漾，孩子们立刻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对城市、对外面、对长大以后的世界的向往。

　　苏漾摸了摸最近一个孩子的头，问她：“你读了书，以后想干什么？”

　　孩子天真地眨着眼睛，甜甜一笑：“我想当医生，能医好我奶奶的病。”

　　她话音一落，别的孩子立刻接了下去。

　　“我想当科学家。”

　　“我要当飞行员。”

　　“我以后肯定是个好船长。”

　　“……”

　　苏漾认真听着，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天马行空的答案，完全不谙世事，只是凭着初心的美好愿景。

　　即便她知道，成熟以后，他们的选择也许会完全不一样，可是此刻，她想保护好这一份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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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垂下，在校长的热情挽留之下，他们没有赶着回城。

　　这次不用挤了，校长让自家媳妇收拾出家里用来营生的民宿，用来招待苏漾和顾熠。

　　校长家的宅院没有大调风格，保留了原本的温暖，为他们设计了更多的储物空间，改进了比较危险的部分。苏漾注意到，校长家里还多了一面专门可以画画的黑板。

　　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由自主都回到脑海中。苏漾抿了一口校长家自酿的粮食酒，悄悄抬头看了顾熠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觉得，这就是顾熠的作品。

　　她突然感觉，不管外表多么冷硬，顾熠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很温暖的灵魂。

　　晚饭后，校长家的人都在忙碌，作为客人的他们也不好无所事事，主动请缨给他们家喂鸡。

　　工作很简单，把簸箕里的米糠均匀撒下去就可以。

　　苏漾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连喂鸡都盯着数着，生怕哪只鸡没吃饱。顾熠站在她身后，突然问了一句：“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苏漾的手上拿着簸箕，撒完了最后一把米糠，抿唇想了想说：“建筑师。”

　　“嗯？”很显然，这个答案让顾熠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当建筑师是苏阿姨逼的。”

　　想起小时候的童言稚语，苏漾笑了笑：“那时候太崇拜我爸，就想成为他。”

　　顾熠笑：“后悔了吗？”

　　苏漾摇头：“只后悔最初的几年，有些浪费时间。”

　　她夹着簸箕，回过头来，问顾熠：“那你呢？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月光盈盈，山里的空气很清晰，夹杂着植物淡淡的馨香味道，让人心绪平静。

　　顾熠的眼神很温柔，看着远处，淡淡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

　　“什么？”

　　“有一个充满着爱的家。”

　　苏漾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会有人的梦想，这么小家子气？”

　　蝉鸣阵阵，蛙鸣呼应，鸡圈里的鸡叫，那种原生态的音效，完全洗去了城市忙碌的压抑，让人感到轻松和愉悦。

　　顾熠笑了笑，对于苏漾的质疑不置可否。

　　“这一生很多目标，都是我一个人可以闯出来的，唯有这一个，我一个人办不到，所以这个梦想，才是真正的梦想。”

　　许久，顾熠突然回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苏漾，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当年是我选错了，我也知道我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即使我再后悔，时间也不能倒流。”顾熠顿了顿声：“苏漾，我只想要再一次机会，这一次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放开你。未来的人生，哪怕头破血流，我替你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