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石媛回N城之前, 劝了苏漾很久，希望她博士毕业后回N城。

　　苏漾心里也明白，N城的建筑业远比X城蓬勃。N城拥有百所建筑设计院, 是近代建筑新思潮的发源地, 培养了许多国内建筑业的中坚力量。

　　石媛和顾熠的出现确实让她动摇过, 毕竟N城是她的家乡，但她最终还是么有下定决心。

　　石媛走后, 苏漾专注在云庆村的改造上，建筑设计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她摒除杂念，变得纯粹而简单。

　　云庆村的案例馆项目, 远比苏漾想象得更为艰难。案例馆项目需要赶工，因为工期很短, 规划方面觉得曹子峥的团队不能做那么大的建筑群，所以将村庄的改建项目给了X城的建筑三院。从风格的统一来说，这自然是行不通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作为乙方, 没有那么多发言权, 曹子峥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决定, 苏漾虽然对此有些微词，还是尊重曹子峥的决定。

　　苏漾和曹子峥第二次去云庆村的时候，村委会里已经被摆上了一个大沙盘，沙盘里是建筑三院做的新规划，一片美式新别墅, 是在亚博会的云清案例馆开馆后，用来租给游客居住的。

　　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让苏漾皱眉。看到那个大沙盘的时候，苏漾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苏漾原本构想的云庆馆方案全部被推翻。比起几年前，简单直接不懂转圜的苏漾，现在的她灵活了很多，当一种方案行不通时，她便会迅速构建另一种方案。

　　曹子峥站在沙盘之前，和苏漾聊天：“我们要的云庆馆，应该是一种新乡村模式中一个‘构建单位’，亚博会给的地块尺寸是20米长，50米宽，高度在20米以下。”

　　“不需要，按三层最高的社会理论，13米就足够了，每栋以长向墙为界，共用或间隔一两米，土地高度集约。每栋三层，底层为家庭工厂，商铺、仓库、上两层连串院落，住三代人，约四户，十余人。”苏漾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头也没抬：“最大限度地进行生态种植，植被覆盖50%以上的建筑屋面，可以进行一系列变体，灵活性强。”

　　听着苏漾平静而专业地讲着关于方案的想法，曹子峥完全没有打岔，只是欣慰地看着她。

　　“我觉得，你已经要超过我这个老师了。”

　　听见曹子峥突然这么说了一句，苏漾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曹子峥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几年前，你失魂落魄投入我门下，当时我就在想，我还能不能让你重新站起来。”

　　想到当年最后那阴差阳错的决定，苏漾也觉得也许一切真是冥冥之中有注定。

　　“感谢曹教授，我重新站起来了。”

　　曹子峥沉默了几秒，最后抬起头来，久久凝视着苏漾：“其实这几年，说不上是我在成就你，还是你在成就我。你的想法比我多，也非常用功。”

　　“没有你的正面引导，没有今天的我。”

　　苏漾的态度始终谦逊，曹子峥没有再和她讲着那些场面话，只是认真地问她：“你的博士论文已经在发表阶段了，你应该收到通知了。”

　　“嗯。”苏漾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院长要我问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任教。”他顿了顿声，又说：“你马上要毕业了，你的未来你自己选择，我不会逼迫你，只是院长希望我转达，我不好驳他的意思。”

　　博士即将毕业，说真的，苏漾并没有想好何去何从。她回望着曹子峥，诚实地说：“说真的，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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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博士毕业之后的职业生涯，苏漾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规划。

　　按照规定，博士毕业后可以直接报考一级注册建筑师，她唯一的计划，是先考下一建再说。

　　眼下最让苏漾操心的，也就只剩云庆馆的项目了。

　　苏漾的方案，是用最简单的方正形体，简洁平静，把震撼人心的东西都隐在建筑内部。尤其是在建筑三院按照要求做了那一系列纯商业的破坏性建筑之后，云庆村的案例馆，更要在喧闹嘈杂之中，取那一丝不可忽视的平静。

　　她选取了中国的山水画为元素，浓荫风中有声，其下有水，取山洞上可见山峦，山峦之上大树参天的整体风格，更几何化的语言。

　　因为工期太短，苏漾很多环保的内部设计都没法实现，这让她感到十分遗憾。对于领导们的要求，苏漾尽可能地顺从。唯独在选材上，苏漾一反常态，坚持了她的意见，甚至在言语上和领导们发生了些冲撞。

　　领导们极力反对只用瓦爿，要求苏漾必须加入竹模混凝土，被苏漾强势地拒绝。

　　作为一个学院里的设计师，苏漾并没有那么受尊重，尤其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领导显然更有发言权。

　　曹子峥进了学院后遇到过很多这样的状况，对于此类情况的处理也更有经验。

　　在激烈的会议之后，曹子峥把苏漾叫到了会议室之外。

　　关上了会议室的门，也隔绝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原本想教育苏漾，可是当他把门一带上，视线刚落在苏漾身上，就看见苏漾因为气愤而发红的眼眶。

　　依旧是那么倔强的表情。

　　那些组织好的语言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你应该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

　　苏漾撇开头去，依旧不愿意屈从：“这是我不能同意的事。”

　　“他们要的是结果，案例馆只是亚博会期间的参观作用，对领导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三院规划的商业别墅的经济效应。”曹子峥微微皱眉：“和不懂的人解释是很累的，他们比你想象的更固执。”

　　苏漾抬起头，不甘心地凝视着曹子峥，许久，她终于冷静下来，缓缓对他说：“曹工，你做这一行这么久，研究这么久，我深信，你是热爱建筑的人。那么你应该懂，建筑是有语言的，如果喉舌被人扼住，对于设计师来说，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她挺直了背脊，依旧是那副不服输的样子：“对不起，我不能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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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苏漾的话，曹子峥竟然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这么多年一起共事，他对苏漾几乎毫无保留，倾囊相授，那是他对一个建筑新秀的爱护之心。

　　他总是希望苏漾能更圆滑，但是又矛盾地想保护着她的棱角。

　　因为这个行业里，已经有太多圆滑的人，他们最终都只成为籍籍无名的普通建筑师。相反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反而各有脾气。当年他出头，也不是因为他的顺从，而是他的不同流。

　　看着眼前那个一脸坚持的苏漾，脑海中想起那个男人离开X城的时候，和他的对话。

　　他永远是那么没礼貌，自大狂妄，霸道又目中无人，大部分时候让人想打他。

　　他说：“让苏漾回到我身边来，只有我能让她发挥出百分百的潜力。”

　　曹子峥想，也许，他是对的。

　　曹子峥沉默稍许，最后轻叹了一口气，问苏漾：“N城的东城要进行老城改造，向我发了邀请。据我所知，你们家的老房子也在其中。我是说，这个项目你有兴趣吗？”

　　提起N城的老房子，说内心完全没有震荡那一定是假话，毕竟是父亲亲自设计建造的房子，那是苏漾从小到大全部的记忆。

　　想起几年前顾熠还跟着开发商去考察，苏漾皱眉：“那不是顾熠的项目吗？”

　　“找我的是甲方。”曹子峥说：“这个项目拖了很多年，应该是有变动了。”

　　苏漾思及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幽幽抬起头，质问道：“你现在突然要我去N城，是不是希望我从云庆馆退出？”

　　“你不愿意，我不会让你退出任何你想参与的项目。”曹子峥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东城的那个改建，你应该更想去。”

　　许久，苏漾说：“我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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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X城待了四年，离开的时候，苏漾还有种不真实感。

　　看着舷窗外来来往往的摆渡车，远处一架一架有序起飞的铁鸟，苏漾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要离开X城，回N城了。

　　因为这个意识，苏漾眼眶瞬间微红，眼前仿佛隔了一片朦胧的水汽。

　　空姐从最前面开始提醒大家关机，苏漾在关机前，给苏妈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告诉她飞机起飞的信息，和降落的时间。

　　电话那端，苏妈的声音明显是颤抖的。

　　用了一周的时间，苏漾还是下了这个决定。

　　在下决定之前，她回了一趟家，这几年苏妈已经习惯了X城的生活，还找到了新的牌搭子，女儿回家，她依旧是那么热情。

　　母女俩坐在一起吃饭，苏妈做得都是苏漾喜欢吃的菜。

　　没有开电视，苏妈照例问起了苏漾的个人情况，苏漾不胜其烦，已经到了充耳不闻的地步。

　　见苏漾没什么反应，苏妈叹了一口气：“女大不由妈啊。”

　　苏漾吃着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以陈述的语气和苏妈说起了曹子峥给的选择：“现在有个改建项目要我去，N城，东城改造。”

　　这个地名一说出来，苏妈也是一怔。

　　“我们家也在其中。”

　　苏妈听到这里，放下了筷子：“你自己有什么打算？是一直在X城，在X建大任教？”

　　“不知道。”苏漾说：“学校也有很多限制，但是学校相对单纯。”

　　苏妈看了苏漾一眼，欲言又止：“听你自己的吧，我知道你主意大。”

　　苏漾知道苏妈是说她没有去美国的那件事，也忍不住皱眉：“都过去多久了。”

　　“哎，你和你爸爸太像了，当年你奶奶骗他，说张泳羲已经回老家了，他依然放弃了去国外的机会，死活也要去她老家找她。”苏妈说起过去的一切，忍不住哽咽：“我当年也是希望你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以后有一番事业。和顾熠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关系被人知道了，我怕你会很难做。”

　　“妈……”

　　“顾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逼他的……”苏妈叹息：“当年真是我错了，早知道你那么犟，怎么样都不会去，我们也不会……”

　　听着苏妈祥林嫂一样的碎碎念，苏漾也很无奈：“都过去了，老说这些干什么？”

　　“我也不想说，可是苏漾，我想问问你，既然都过去了，为什么你不肯回N城？”

　　苏漾的视线落在满桌的菜肴上，眼神有些忧伤：“那是因为，我现在，在N城已经没有家了。”

　　苏妈看着苏漾，眼神一如这二十几年的坚定。

　　“没有了，那就再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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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掉了手机，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苏漾很感激苏妈，每当她彷徨无助的时候，总是被她一语点醒。

　　能下定决心回N城，也是因为苏妈的那句话。

　　是啊，如果一切没有了，那就从零开始努力吧。

　　想起苏妈无所畏惧的笑容，她觉得自己骨子里实在像她。

　　苏漾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从来没有问过，爸爸究竟有没有爱过苏妈。

　　苏妈说起父亲，口气都是不自信的，就像她视爸爸是白月光一样，她认为张泳羲对爸爸来说，也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

　　但是苏漾觉得，爸爸一定爱过苏妈。

　　也许她没有那么高的学问，才华有限，可是她才是最懂父亲梦想的人。

　　那个和父亲志同道合的张泳羲，最终放弃了做建筑设计，可是完全不懂建筑的苏妈，不仅像对待家传之宝一样保留了父亲的一切，还含辛茹苦地把苏漾培养成人。

　　她明明是一个，很值得爱的人嘛。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

　　从摆渡车上下来，踏上N城的土地，那种熟悉的奇妙感，让苏漾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又带着隐隐的喜悦。

　　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苏漾和自己对打了许多年。

　　如今终于分出了胜负。

　　她战胜了过去，赢了自己。

　　N城，她苏漾，回来了！

　　走出出口，苏漾在接机的人群众找着自己的名字，很奇怪，没有一个人举的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

　　打开手机，刚要联系曹子峥发来的联系人的电话，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南面走了过来，不等苏漾转身，他已经快步过来，停在苏漾面前。

　　高高的个子，如一道阴影，挡住了苏漾面前的光，苏漾被迫抬头看着他。

　　浓浓的眉毛，难得温和的眼神，薄薄的嘴唇，五官和表情，都是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时光洗洗刷刷，仿佛一切别来无恙。

　　“等久了吧？”那人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暑气，一脸抱歉的解释：“路上堵车，堵了一个多小时。”

　　语气是那样自然。

　　苏漾推着自己不大的行李箱，怔怔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只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苏漾的表情迅速严肃了起来：“你买通我妈了？”

　　“我肯定会知道啊。”顾熠嘴唇动了动，一脸理所当然：“我是来接机的啊。”

　　“怎么可能？”苏漾皱眉，拿出手机，拨通了曹子峥给的电话：“和我对接的是甲方的人，已经约好了时间。”

　　电话刚嘟一声，顾熠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叮铃铃的声音，让苏漾举着手机的手瞬间一怔。

　　顾熠拿出手机，对苏漾晃了晃：“我说了，我是来接机的。”

　　“你换了号码？”

　　“记性不错。”顾熠有些意外，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漾：“不过，我有两个手机。”

　　苏漾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转开了视线：“怎么会这样？说好了是甲方的人接待，会派一个很负责的人。”

　　“我就是甲方，恒洋集团也参与开发。”恒洋是顾熠父亲的公司，顾熠参加，自然也是合情合理。关于苏漾的质疑，顾熠耸肩：“我相信没有人比我还负责。”他微微低头，凑近苏漾，在她耳畔轻声说：“我能负责一辈子。”

　　苏漾：“……”

　　苏漾是来做项目的，她怎么也没想到，曹子峥竟然给她准备了这么一个大坑，气得银牙直咬。

　　她抬头瞪着顾熠：“我警告你，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来做项目的。”

　　“嗯哼。”顾熠不置可否的态度，让苏漾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跟着顾熠走到停车场，顾熠把苏漾的行李放在后备箱。

　　苏漾气呼呼地坐在后座，顾熠绕到车前，发现苏漾没有坐副驾，也不坚持，只是哼着小曲儿上车。

　　“送我到住处，你就可以走了。”苏漾这样说。

　　苏漾万万没想到的，是除了接机的人是顾熠以外，更坑爹的，是顾熠安排的住处。

　　从机场开到市里花了一个多小时，当车停在那个熟悉的停车场时，苏漾憋了一路的脾气终于爆发了。

　　她双手环胸，拒绝下车，只是瞪着眼睛，忍无可忍地质问顾熠。

　　“为什么把车开到你家？”

　　对此，顾熠倒是很理直气壮。他背靠着座椅，用很理所当然的表情说：“我觉得，N城没有一家酒店式公寓，能比我家好，这里还自带一个管家。”

　　他自后视镜和苏漾对视，微微挑眉：“就是鄙人我。”

　　听着他那些胡言乱语的话，苏漾也有些火了。想不到多年不见，他修炼出了更厚的脸皮。她绷着表情，很认真地问他：“你难道不知道我和曹子峥的关系吗？”

　　“知道啊。”顾熠笑了笑：“同事关系。”

　　“你……”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了这些，想到骗不到他了，苏漾有些气自己。

　　早知道会被他这么纠缠，不如谈他十个八个男朋友。

　　苏漾抬起头，没好气地说：“就算不是他，也轮不到你。”

　　说完，开了车门就下车，行李都不要了。

　　“回来。”顾熠够着脑袋，对着气急败坏地苏漾说：“我逗你的，有你的单独住处，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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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熠的车一路往东，当车停在苏漾家的老房子门口时，苏漾是有那么几秒的时间，觉得时空都有一种交错错乱的不真实感。

　　顾熠打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备箱将苏漾的行李拿了下来，推到院门口，苏漾早就已经站在了那里。

　　“本来想试探一下你，要是你不反抗，就和我一起住的。”顾熠说完，轻叹了一口气。

　　“你想得倒是美。”苏漾白了他一眼。

　　“猜到你会是那种反应，所以有plan B。”

　　顾熠拿出庭院的钥匙，从容地打开了那古朴的大门。

　　“我想了很久，把你安排在哪里，最后想想，这里，应该是你回N城，最想住的地方吧。”

　　院门被缓缓推开，带着点点尘埃的味道，苏漾眼眶瞬间就红了。

　　当初签了拆迁协议，苏漾根本没想到，这房子不仅没有拆，还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苏漾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居然没拆？”

　　顾熠走在苏漾前面，听见苏漾的声音，脚下顿了顿，许久，他回过头来，定定看着她，缓慢地说道：“我怕拆了这里，有一天，你回来了，会哭。”